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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76 逃 ...

  •   76

      “阚海哥,你们没事吧?”陆精灵在帐篷外叫,“我已经把小孩赶跑了。”
      “没事,你别进来。”他回应,不由地松开了怀抱。
      眼前,满脸通红的萧亮亮不再看向他,裹着一条毛毯静静立在他面前。
      他从她脖子上抽出了那条压在了毛毯之下的毛巾,替她拭干了头发。
      他的双手止不住有些颤抖,余光里全是她满面通红的样子和光溜溜的脖子。
      他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觉得热度尚好,却还是责备道:“怎么又烧了?”
      “又”烧了——说得就好像上个月或是上一周才照顾过发了烧的她。
      忽见她额角有渗着血的伤口,问她怎么回事,她垂着眼帘说不知道——从刚才那一刻起,她便呆立在原地,像是化作了木头人。
      “这么新的伤口,刚刚撞哪里了?”
      “大概是撞石头上了吧。”
      “救人的时候?”
      “大概是。”
      “傻瓜,自己没察觉到吗?不疼吗?”说着,他要从随身的书包中取些消毒药品和创口贴出来——这是他这些年来习惯于随身携带的物件。
      “没事的,你能出去吗?”她依旧把目光放在地上,“我要穿衣服。”
      “嗯,那我先去把帐篷支好。”
      转身走出帐篷外,阚海坐倒在帐篷的一角上,借着捣鼓绳线的过程,他悄悄让莫名其妙的眼泪蒙上了眼睛,连他自己都被这诡异的情绪吓了一跳,掉眼泪根本就是孩提时代的事了,此刻却没羞没臊地任凭眼泪朝着沙地里砸进去,酸楚的鼻腔也不甘示弱地酝酿着鼻涕,眼看着就要像一个孩童那般涕泪交加地大哭一场。
      陆精灵凑到他身边问是否需要帮忙。
      他调整了角度把脸藏了起来,抹了一把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说:“不用,这是我的家常便饭。”
      陆精灵便没再说话,也不知是否看到了阚海的窘态,她识趣地走远了。

      许久后,萧亮亮从帐篷里走了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套头卫衣和一条五分长的牛仔裤,刚才的曲线统统被罩住了,唯有那双好看的眼睛怎么都不会变。
      “阚海?”她一边笑一边喊了他的名字,站在离帐篷几米外的地方眯着眼睛观察帐篷是否重新搭建好。
      她那模样那神态,他似乎在某时某刻见过。
      “好了啊。”
      “嗯,嘿。”她笑着朝海边走去,海边堆着一件黑色的衣服,她俯身拾了起来穿在了身上。
      “过来,我给你消毒伤口。”他背着包走过去。
      “这点小伤,用不着。”
      “来。”他发觉自己自说自话地重拾了对她下命令的习惯。
      “真不用。”说着,她蹲下了身去,手头抱着一块夹了报告纸的板子,写着些什么。
      若是过去,他定会走到她跟前将她提起来。
      可这次他转而求助陆精灵,将书包里的消毒药水和创口贴交到了她手上,看着她走到萧亮亮身边,小心翼翼地在萧亮亮的额头上操作着。
      忽然,萧亮亮站起了身,朝远处招了招手,原来是有船要靠岸。
      只见她顶着满脑袋兴奋朝简易的码头跑去,将她的伙伴从船上接了下来。
      阚海遥遥看着她那愉快的模样,着实想要再哭一场,他猛地发觉她的喜怒哀乐早已经不再属于自己,她已经不是那个不管是出于强迫还是出于自愿都紧紧依附在他身边的萧亮亮了,这五年到底改变了许多东西。可情绪真是个诡异的玩意儿,他睁着干涩的眼,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或许是因为心里存着一丝足以燎原的侥幸,在刚才的片刻里,他取下她脖子上那根毛巾的片刻里,他咬紧牙涨红了脸不去细看,却还是看到了——她脖子上挂着那根项链,黑色皮绳缀着一颗咖啡色的闪着亮的小石头,那石头正正好好落在她一对锁骨的上方,一个笨拙的大结子跑到了前面,或许是弄坏了锁扣后只好这样粗鲁地扎起来的,那是他在三天的野外考察里给她买的礼物,在那个大雨天背着她时,让她自己从口袋里抽取出来的。
      她戴着,身上别无它物的时候,那项链骄傲地成为她全身唯一的装点。

      那一拨人由远及近地走来,萧亮亮蹦跳于他们之中,宽松的牛仔裤在她的腿上晃荡。
      阚海始终呆立在原地,俨然是个局外人,不知什么时候,陆精灵靠了过来。
      渐渐地,他听到那一拨人之中有人喊萧亮亮“亮亮”,有人喊她“亮宝宝”,还有人喊她“亮哥”,原来她又收获了那么多外号。
      他们走近时,阚海叫住了萧亮亮,若非如此,她似乎大有与他擦肩而过不再相认的意味,他多少能感受到,这家伙故作镇定的样子,其实恰恰是怀揣着某种情绪,只是他不敢确定那情绪究竟长着一张怎样的脸。
      “哟,这谁啊?”人群中,已经有人先萧亮亮一步搭了话。
      那人顶着一头染黄了的头发,衬得皮肤更黑,像是奇怪的舞台剧演员,在这一群相对朴素的人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萧亮亮替阚海作了解释:“我同学。”
      “噢?找你干嘛啊?”那黄毛小子戒备心甚重。
      “我怎么知道。”萧亮亮背过去说的话经风一吹,飘得很远,可阚海在隐约间听清楚了。
      “不会是我的情敌吧?”
      萧亮亮举起了手中的板子佯装要朝那黄毛小子头上砸去,众人笑了起来,那小子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勾上了她的脖子,揉着她的脑袋说:“小妞,胆儿肥了,敢打你爷爷啦!”
      忽然,原本还嬉笑一片的人群一下子变得震惊而严肃,尤其是那黄毛小子,瞪大了一双垂着眼梢的眼睛,一时来不及反应。原来是阚海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将那个被裹在了黄毛小子胳膊底下的萧亮亮拽了出来。
      萧亮亮踉跄着撞到了阚海胳膊上,他顺势扶住了她,就像过去每一次对她“拉拉扯扯”,他总会像一个尽心尽责的幼儿园教师那样留神孩子的每一点磕碰,甚至像个经验老道的母亲,只看孩子一个迈步便知道会不会跌跤,要不要伸手拉一把。
      只不过,过去的萧亮亮总那么乖顺,即便有所反抗,也只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亮着并不可怕的獠牙负隅顽抗。可是这一次,萧亮亮却收起了“獠牙”,她轻轻抬手,示意阚海将手松开,而后回到了那人堆里,说了些打圆场的话,气氛一下子就被缓和了。
      唯有那黄毛不肯罢休,其余人都朝着帐篷走去时,他却不停要问清来者何人。
      “不是说了嘛,我同学啊。”萧亮亮推了推他的背,示意他往帐篷走去。
      “干嘛找你?”
      “不是说了嘛,我怎么知道。”
      “随他便吧,快,赶紧进帐篷,有数据要分析。”说着,那家伙又伸长了胳膊朝萧亮亮脖子上兜去,看来那是他的习惯动作。
      萧亮亮一个闪身躲过了那动作,推了推黄毛的背,说:“你先进去,我一会儿来。”
      “别啊!”那黄毛别过来的脸别扭得很,“乖,跟我进去。”
      萧亮亮冲他摆了摆手,朝阚海小跑去。

      她迎风跑过来,那几步小跑仿佛一个不小心颠出她藏了很久的情绪。
      只是她跑到离他一米远的距离时便止住了脚步,双手插在了衣兜里,闪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问他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什么事吗……”阚海重复着。
      “嗯,对啊,还有什么事吗?”
      “没事的话……你就走了吗?”
      “对,我要去做实验、分析数据、写报告。”
      “噢。”
      “没事了吧?”
      “你可以先忙。”他不由自主地攥了攥拳头,身后,陆精灵不知为何轻推了他一把。
      “噢,那你……回去吧。”
      “不,我就在外面等你。”
      “等我,有什么事吗?”
      他看着她一脸保持距离的陌生感,听着她一遍又一遍问“有什么事”,他忽然感到气愤与委屈,差一点点,那情绪便要喷薄而出,稍加克制后才平复:“嗯,有事,你先去忙,我在外面等你。”
      萧亮亮眨了眨眼,转身就走了,朝着那帐篷大步而去。

      大约过了十分钟,萧亮亮便从帐篷里出来了,她肩上背了一个大大的双肩包,手中推着一辆山地车,刚才那件黑色外套的拉链已经拉上了,一直锁到了下巴。紧跟其后的是一个跟她一样肤色黝黑、剪了短发的女孩,同样的装束,手中也有车,只是她短发垂肩,不像萧亮亮那样潇洒张扬。
      萧亮亮一眼望见了坐在沙地上的阚海与陆精灵,朝他们摇了摇手,像是见到熟人那般寻常,喊着:“我现在要送一份文件去,你别等我了!”
      阚海从沙地上站了起来,身上的背包一直未卸下,猛地站起时,他甚至差点要一屁股跌坐下去,颇为狼狈。
      他朝她走进了几步,问:“送去哪里?”
      “给一个专家送去,他跟我们老师约好的,要其中一份数据。”
      “是送去给唐老师吗?”
      “是,你……怎么知道?”
      “我陪你去吧,我是他学生。”
      “噢。”萧亮亮一边说话一边跨坐上了山地车,她低头想了片刻,抬起脑袋来给了答复,“还是我和同事去送吧,毕竟是我们的任务,你别等了,我很晚才回来。”
      说着,她一蹬脚朝前骑去了,在湿漉漉的沙地上行进缓慢,抵达向公路攀爬的石阶时自如地抬起了山地车,一溜烟跑上了公路,跨上车消失在了阚海的视野里。
      她身后那女孩也是如此,两人的动作干脆利落。

      阚海在沙滩上等了半日,陆精灵也陪在他身边吹了半日冷风,幸而下午没有再飘雨。
      直到原本就阴的天彻底暗下来,帐篷里有了灯火,一个模样老成的男人走出帐篷走向了他们。
      “等萧亮亮吗?”
      阚海从沙地上站了起来,点点头,看着眼前这张胡子拉碴眼神疲惫的脸,要比刚才那个黄毛小子顺眼得多。
      “别等了,那小子已经出省了。”
      “啊??”
      “她送完资料,搭车跟另一个小组走了。”
      “走了?去哪儿?”
      “沿途学习考查,终点正好到她家。”那男人无精打采,说话间省略了一堆内容,指了指帐篷,吃力地说,“来了个电话,已经出省。”
      “……”
      “你是她什么人?”
      “我……”阚海凝望不远处转换成深蓝一片的海,片刻后才回答,“朋友。”
      “噢。”那男人张了张嘴,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帐篷去了。
      海岸上一波浪急急退去,像是再也听不得这岸上任何一句无聊的对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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