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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74 拍拍屁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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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陆精灵知道自己没死,因为她拼了命地去抓离她最近的那个身体的欲望还在。
不过她喝了太多水,挣扎了太久,或许像是快死了一样。
正因如此,把她拖上岸后的那个人一丝不苟地对她展开了施救。
她的胸口迎来几次有节奏的挤压,继而嘴巴和鼻子也有了感应,温暖而柔软,如此反复几次后,她感到一股液体从喉头涌出,视线也渐渐明朗了起来。
她看到眼前的那颗脑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是一张俊俏的脸,始终紧锁着眉头,即便看到她醒过来,也一脸严肃地询问:“你没事吧?”
陆精灵闭了闭眼示意自己没事,吐出一口气,真想要好好睡一觉。
头顶上的人站了起来,消失在了她视线里。
陆精灵支起了身子朝身后看去,看到那人正沿着海岸线往远处疾步走去,不一会儿便在一堆黑色的什么东西旁边蹲了下来,噢,她想起来了,是刚才一直蹲在海边的穿黑衣服的男孩。
但她现在可以确定,那是个女孩。
远远看去,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格子衬衫,想必已经湿透了。
陆精灵起身朝她走去。
阚海蹬着那辆高大的自行车返回的途中,总想起裴七七错愕的脸。
她变了许多,变得更精致好看,少了份羞涩与胆怯,多了点气场,以及其它什么。
抵达酒店时,她正坐在大堂里摆弄手机,阚海确认了片刻才走向了她。
她见到他时,张着嘴一句话都没说出口,最终是他先说的话:“好久不见。”
接下去的对话就变得更寻常了,就像每一对旧友相见那样,唏嘘与尴尬并存。
他将房卡交到了她手中,她什么都没问,他便猜想到她早已经知道自己与陆精灵之间的联系。
他原想转身走,却没想到被她喊住了,印象里她很少主动喊他名字。
“你在这里工作?”她问。
“嗯。暂时的。”他猜她早已经知道。
“听我同事说……”她干脆变得坦白,“你来这里找小亮亮?”
“啊,嗯。”
“她也在这里吗?”听她语气,这回是真的不知道。
“对。”他回答得简短,静静等待她把想说的说出口。
“嗯。”但她最终再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房卡,灿烂地笑着说,“那你赶紧去吧,我上楼去整理行李啦。”
说完,她便扭头走了,杏色的风衣从腰际垂下的下摆像是孔雀的尾巴,底下露出两截纤细的小腿和一双黑色的细高跟,尽管鞋跟上有不少泥点子,但她还是显得优雅至极。
阚海转身走出了酒店大堂,迎着萧亮亮而去,他知道她在那个海岸,关于她的一切他都知道,只是这五年里,他这一双眼睛一直都没有机会让那个鲜活的身影住进来,心也慌张得没有着落,不知她会否和裴七七一样,变化太过惊人。
他觉得不会,希望一定不会是那样。
一年前,本该是可以亲眼见到萧亮亮的。
那次,他已经走到了那片海岸边上的高地,已经望见了萧亮亮所在的观测小组在海边支的几顶帐篷,他甚至看到了从帐篷里走出来了几个人。
但他生生止住了脚步,在那片高地上坐了良久,以至于有路过的车辆停下来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这几年来,他常常席地而坐,或者躺下——草地、戈壁、雪山……他都会找到机会独自坠入其中。他是每一次野外任务最忠实的参与者,一车人不得不分头考察的时候,他就像一只被放归森林的鸟,一下子扎入了属于他一个人的浩渺和荒芜。
他见识了最漫无边际的孤独和摄人魂魄的美,这些都足以让他在一时片刻里忘记了该忘记的人。
一次,他困在深山中始终找不到出路,夜幕垂落时,双腿无力的他坐在虫声唧唧的林里,等待着浓重的湿气从头顶笼罩下来,听远处不知是何种野兽发出的哀嚎,他想,这点绝望也不过如此吧。
终究,他还是把夏巴想了起来,他不知道那家伙在生命最后一刻里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绝望,那厚重的强烈的绝望被挤压在那几十秒里,一定很残忍吧,若是今晚自己死在了这深山之中,至少有漫漫长夜将这绝望拉扯得稀松一些。
他从前多次想起夏巴,总在最初那几秒里以为那小子还在,还会在某个时间跑来找他做各种事情,或是纯粹冲到他面前骂他一顿,如果那小子停留在那浑浑噩噩的年纪里,该多好。
偏偏那小子一下子有了志向,一下子意气风发,又一下子遭遇了戛然而止。
我该死——多少次回想里,他都给自己判了刑。
忽然,他感到脖子上一阵酸痒刺痛,他知道已经有小虫钻入衣领,肆无忌惮地要给他“上刑”。
“哈哈哈,白痴,还不快捉出来!”他听到夏巴那小子在他头顶大笑大叫。
“你别告诉我,你过去成天捉不到我家小亮亮,现在连一条小虫都捉不到喔!”那小子还是那么猖狂。
“白痴。”他忍不住回敬了一句,“好好在上面呆着,等我死了会来找你算账的。”
“算什么账?”
“让你就这样死了,也太便宜了。”
“那是自然,便宜了我,劳驾了你,嘿嘿。”
“别得意!我也不打算收拾你这烂摊子了!”
“那可不行,阚海,你天生就该为我做牛做马。”
“放屁吧。”
“那是自然,你可得给我好好地痛苦地活着,把我该吃的苦都替我吃了,那样的话,至少我就没白活。”
“……”
“啊,对了,你自己吃苦就够了,可别叫我家小亮亮吃苦,她只吃甜的。”
“白痴,你不明白如今我只配吃苦吗。”
“你吃你的苦,也要吃小亮亮啊,毕竟把她交给你是我的夙愿。”
“我吃她……那味觉里就只剩下甜了啊。”
睁开眼,他看到了队友们一脸急切,据说他们已经找寻了他一小时,他回头想想刚才与夏巴的闲谈,似乎只存在于他席地而坐后一分钟左右的短暂时光里。
那次小小的险情过后,他忽然又想要去找萧亮亮。
过去四年的每一个莫名其妙的阶段里,他都会在某一秒忽然蹦出如此般“去他妈的我要去找她”的念头。
他努力遏制这个念头,就好像把自己摁进痛苦中那样用力。
直到收到了杜沧海的留言,他才察觉到之前体验的所谓痛苦,仅仅是冰山一角罢了——从出国那天起,他就与这个叫杜沧海的男人有了联系,那是他辗转打听到的与萧亮亮在同一处服兵役的他的旧时同学,在他的请求下,杜沧海每隔几周就会告知他萧亮亮的近况。
“她挺好的。”
“她挺好的。”
“她挺好的,今天做了个部分男兵都完成不了的任务,女兵里只有两人完成,被表扬了。”
“她还不错。”
“今天发烧了,吊了盐水,马上好了。”
后来,阚海忍不住请求对方拍几张照片给他,杜沧海便象征性地拍了几张给他,照片里,萧亮亮穿着一身军装,英气逼人。偶有一张,她瞥见了镜头,挤出一脸玩世不恭的笑,就好像透过那镜头直直看进了他的眼睛里。
后来,杜沧海又没了拍照片的习惯,留言却变长了:“她今天做任务的时候受另一个女兵影响,从坡上滚了下来,受了点小伤,没什么大碍。”
“昨天迎新会,她表演了吉他弹唱,唱的歌我记不得了,挺好听的,后来还演了临时安排的即兴小品,全场都被她逗翻了。”
“她回原来那所大学读书了,后面这段时间我见不到她了,可能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她目前在一个海洋监测小组里边学习边工作,具体工作性质我不是很清楚,不过我去看过她,她挺好的。”
就这样,那个记忆里一脸老成、异常谦和的、曾经总是被年少时的阚海忽略的杜沧海尽心尽力地播报着有关萧亮亮的一切。
这次野外考察劫后余生,阚海与外界的首番联系便是查收杜沧海的留言,他看到屏幕上那一行低调的雅黑字体不急不慢地陈述着:
“她好像在那个小组里找到了男朋友,你最好自己回来看看。”
这是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消息。
这消息让阚海意识到,以往这段时间的决绝与自暴自弃,孤独与自以为是的痛苦,不过都是惺惺作态罢了,因为他心里始终装着那个鲜活的萧亮亮,装着她,便是装着希望——他明明依然觊觎有她的未来。
他竟仍然觊觎幸福。
兰兰听说了阚海在这次考察中的遭遇,放下舞团的诸多杂事直奔他的住处,原就憋了一肚子的唠叨牢骚,迎面看到的是他一脸没事人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拿起一件罩衫朝他背上抽了几下,喊着:“逞什么能,要不要命啦!这种大大小小的意外有过几次了?”
他却忙着整理手头的资料,坐在桌前不吭一声。
第二日兰兰捎带了晚餐去看他,却见他仍坐在桌前,握着一支笔头粗得都足以一笔画出马赛克来的铅笔写着些不清不楚的专业笔记,一张又一张,他一刻都不肯停下来。
第三日兰兰去看他时,他终于停了下来,伏在桌上一动不动。
她不知他究竟是睡着了还是晕倒了,急急将他送去了医院,才知他三天没有吃喝也没有睡觉。
“去找小亮亮!”她说。
他没有回答,只是坐在床上盯着被面发愣。
“我舞团工作这么忙,管不了你了。”
他依旧没说话。
“我看到你电脑上的留言了。”她坐在他床边揭穿了他,“亏我还表扬你能放开手脚了呢,原来还找了监工,还管着她呢,呵。说真的,别磨蹭了,不是都说有男朋友了吗,现在回去,肯定可以抢回来。”
他还是不说话,只锁着眉头端坐在床头。
“别犯傻了行吗?”她忽然有些不耐烦,一下子站了起来,伸手推了推他的脑袋,“你以为自己是谁?妄想代替那家伙来对我负责?我需要你这种郁郁寡欢虚情假意的家伙来照看吗?”
他忽然抬起了头,拿一双疲惫的眼睛看向了一瞬间变得歇斯底里她。
“你给我睁大眼睛看看!”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疯狂地用食指在屏幕上点击、划拉,那手机被她的指头戳得似要落下来。
终于,她似乎找到了什么,猛地将手机推到了阚海眼前。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不管从构图还是色调上来说,都是不错的作品。照片里是两个背影,一个宽大的一个瘦窄的,倚在栏杆上,那个宽大的背影小心翼翼地兜着那个瘦窄的,两人的短发都飞扬着,可见当时的风不小,他们的面前是云雾缭绕的山脉,天色雾蓝。
他想起来了,这是当年三人一起去看日出时的情境。
小心翼翼的那个是他,浑然不觉的那个便是萧亮亮。
“那家伙……说这是送你俩的结婚礼物,怕丢了所以在我手机里备份了一份,你看看清楚!”说话间,她更怒不可遏地几乎要将手机推到他脸面上,“你站在他的角度看看清楚!”
他被眼前的手机晃得睁不开眼,可是他看得很清楚——站在夏巴的角度,那是充满期待与诚意的祝福。
终于,他当机立断飞回了国。
按杜沧海所说,萧亮亮总会在每年初夏与初冬来到这片海域参与观测任务。他意外地发现,那片海就是夏巴心心念念要保护的地方,于是乎他有了创立海洋保护组织的最初念头。
最终,在他抵达这片海,看到那一顶顶帐篷时,杜沧海猛地发来了消息:听说她和男朋友已经分手了,应该是真的,你还没回国吧?不放心的话自己来看看,那么在意她,就好好把握她吧。
阚海站在那高地之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从杜沧海告知他关于“男朋友”的消息,到“分手”的消息,期间只半个月不到,可是他居然还是极其在意这夺走了萧亮亮的半个月,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某一瞬间里烧起了妒火,却又立刻沉浸到无限循环的自责与痛苦中去。
他不敢见也不能见萧亮亮,因为只消看一眼,他就不可避免地要追逐下去,要从泥沼中爬出来,拍拍屁股,伪装成一个光明磊落、问心无愧的人。
时隔一年,此刻,阚海又来到了这里。
这一次,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要站在萧亮亮的面前。
还了自行车,他步行至海边,遥遥看到一个人站在高地上,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套头卫衣和一条军绿色的工装长裤。
他清楚记得,那是萧亮亮的装束,过去的几年里,那一直是他的目光所在。
他的心忽然咚咚猛跳。
尽管他一眼辨出穿着这一身的不是萧亮亮,但是他的心的的确确是不讲道理地极度夸张地在他的胸腔里翻腾。
他看清那是陆精灵,奔了过去。
“刚才掉海里了,有个女孩子救了我,给我穿了她的衣服。”
“噢。”他回答得简短,心跳却好似肆无忌惮到撞疼了胸腔,余光里已经装着那一大片海,心里已然明白那个救了陆精灵的女孩是谁。
“怕你找不到我所以我在这儿等着,你等我一下,我等她换好衣服就去取回我弄湿的衣服。”说着,陆精灵朝阚海背后探头望了望。
阚海回头,看到几顶蓝色帐篷贴着高高的马路底下的那一丛小树林支成一排,被雨水染成暗橙色的沙滩上没什么人,只有三三两两的当地小孩在玩耍。
他吸了一口气,回过了头去。
“刚才可吓死我了,我小时候也差点淹死过,怕极了。”陆精灵紧皱着眉头,有些委屈,“幸好那个女孩子救了我,真的真的,让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救命稻草’。”
“她怎么样?”
“她救了我之后就马上跑去继续工作了,后来我问她,她说是要紧的工作,不能耽搁的。”陆精灵回想起自己走上前去询问时,那女孩还是一丝不苟地蹲在沙滩上写着什么,脚边有她看不明白的设备装置。
她穿着一件法兰绒格子衬衫,因而即便湿透了,看上去也不算特别狼狈,她有些冷酷,一眼都不看陆精灵。
后来陆精灵才知道,那女孩误以为她要轻生,一番解释后,才变得热情,笑起来像是在这个阴天里上天补偿给人间的暖阳。
“我挺内疚的,”陆精灵低下了头,“他们小组今天几乎全员出海了,留她下来看家是因为她有点烧,结果还为了救我……”
她见阚海久久不说话,抬起头来看向他的脸,只见那张脸上写着见所未见的复杂情绪,他的胸膛一起一伏,像是要说话,又像是说不出话来。
陆精灵的余光里,那三两个小黑点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朝那方向望去,只见两三个小孩正在帐篷四周忙活,细看去,他们已经技艺娴熟地破坏了帐篷的一个角,那帐篷立刻呈垮塌之势,顺着那个角缓缓地瘫软下去。
“啊!”陆精灵大叫起来,“她,她,她在里面!”
在她的喊叫声里,阚海早已经奔向了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