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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73 溺水是一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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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回到酒店时,陆精灵迟迟不敢敲门,在门口徘徊了片刻后发觉眼下除了敲门也别无他法,只好抬起手硬着头皮敲了下去,幸而裴七七未睡,开门后也并不生气,只一脸漠然地回到了床上。
陆精灵准备好的一脸笑容对方并没有接收。
“裴姐,你还在看电视呢。”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包放在门口矮柜上,背着相机朝阳台走去。
裴七七没有应声。
酒店房间里的这个小阳台就好像是一处世外桃源,陆精灵躲在窗帘后翻看相机,乐得自在。
她想起今天看到的、听到的种种,像是走进了一场4D电影,一切悲伤都不那么真实,却留有震撼,在清冷的夜里真正有了一丝丝凄楚的意味。
她终于得空回想起今天唯一看得清清楚楚的一个伤员,是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满脸满身都是血渍和灰土,眼睛上蒙了一块遮光的破布,担着她的一名战士贴近她问她感觉怎么样,只见那圆润的鼻头下一张缺了两颗门牙的小嘴翕动着,战士把耳朵贴近她嘴巴听了片刻后便笑了,对周围人说:“小家伙说想要吃鸡翅。”
周围人也都笑了,说吃一百个都有。
可惜的是,那女孩送上车的时候就没了动静,才几步路的功夫里,她就放弃了吃鸡翅的执念。
这几步路,陆精灵默默随着他们一起走,所以也为“鸡翅”而欢欣鼓舞了几秒,直到站在车边上听到车里传来绝望的消息,一时之间掏空了情绪,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此刻,在这个清冷的夜里,恐惧与绝望才把她包裹了起来。
“还不睡?”裴七七忽然站在了阳台门口,披着一条薄薄的羊毛围巾。
“啊?裴姐?你怎么出来了?”
“明天上午还有很多活要干,你怎么还不睡?”
“噢,那我睡了。”说着,陆精灵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她总是努力不违逆裴七七的指示。
“刚才是……那人送你回来的吧?”看着陆精灵从阳台蹿回房间,裴七七并没有收住口中的问话。
“是呀,他叫阚海啦,他真的是个不错的人。”
裴七七没再回复什么,继续回到床上看电视。
“对了裴姐,我明天晚上能不能不跟着你飞回去?我想……后天一大早飞回去,绝不耽误工作!”陆精灵一口气将请求和保证都说出了口。
“为什么?”裴七七的声音不如往常严厉。
陆精灵有了说下去的勇气:“我还想多留一个晚上……看些东西,见证见证。”
“见证?”
“对,这里的故事太多了,我舍不得回去。”
裴七七不再搭理,只当是矫情作祟。
“听阚海说要找回老婆,哈哈,我倒是要看看!”陆精灵笑起来,似乎是找了心中一件相对轻松的事来说。
“找回老婆?”
“对呀,他说他这次是要来把老婆娶回家的,唉哟,这个人简直有点神经病的潜质吧!”她一边整理东西一边兴高采烈地说着,“时隔五年,从没联系过对方,这是哪里来的自信呐!”
裴七七手中捧着手机,一直没有说话,手指也没动半点。
“对了,裴姐,你心里有没有一个让你觉得是全世界最可爱的人?”陆精灵问话时依旧把视线停留在手头忙碌的事情上,看来根本没有指望裴七七作答,不一会儿,她便继续自言自语,“有时候我觉得每个人都很可爱,不过……要说全世界最可爱的人嘛……我好像没有遇到。”
裴七七怔怔看着手机屏幕,许久没有说话。
“话说回来,要是我可以成为哪个人心里‘最可爱的人’,该有多好啊。”陆精灵铆着一股劲把自说自话演绎到底。
从浴室出来后,陆精灵钻进了被窝,在征询了裴七七的意见后,依次熄了各盏灯,最后关了电视机,房间归于黑暗和平静。
裴七七摁灭了手机,把它放在了床头——一整个晚上,它都没有来自任何人的问候。
“裴姐,我们这儿不会地震吧?”陆精灵冷不丁地冒出这一句。
问话在空气里飘飘摇摇,几乎看得见它绝望坠地的模样。
“裴姐,我想和你睡可以吗?”她又问。
自然是得不到回应。
第二天是个飘着绵绵细雨的阴天,空气里有重重的土味,不管是公路还是小道,满地都是浆状黄土,每个忙碌在这里的人的鞋子和裤腿上都糊上了一层硬邦邦的泥块、泥点。
陆精灵在裴七七的指挥和带领下,与后来的同事接洽了工作,将杂志社捐助的救援物资送至相关站点,期间都是车送车接,抵达的是离震区相隔甚远的场所,填写了诸多资料,也没有忘记留下照片,算是完成了一次“救助”。
再度坐上车回程的时候,陆精灵多少有些失落。
车上三三两两的同事愉快地说着“好了这下终于可以回家了”的时候,她猛地记起昨日向裴七七请的假还未得到回复。
她趴到裴七七耳边悄声问:“裴姐……我昨天晚上请的假……你能答应我么?”
裴七七轻轻将她从身边推开了,说:“不行。”
“那……”陆精灵并不死心,“我坐凌晨的航班回来,保准顺利到公司打卡,行么?”
裴七七看着手中的手机,吐出了两个字:“随你。”
“好!”陆精灵在座位上小跳了一下,那根编成麻花的辫子扎得很高,在她脑后跟着用力蹦跶,“谢谢你啦,裴姐!”
忽然,陆精灵站起了身,脑袋撞上了车顶也顾不上,大叫着:“司机师傅赶紧停车!麻烦你了!”
裴七七嫌恶地看向身边一惊一乍的姑娘,看到她佝偻着背,将脑袋压低到了窗口的高度,忽地大声叫:“阚海!阚海!我找到你了!”
窗外,的确是阚海。
他站在那家招待所门口,背着一只硕大的双肩包,穿着一身灰色的登山服,蓬头垢面,胡子拉碴,唯有那双眼睛尚有光亮,是从前认识的他的样子,他像是刚要走进招待所,又像是刚好要出来,总之他停住了脚步,在那个小小的窗格里,任凭裴七七将他看了个清楚。
车子一个急刹,他正正好好框在了窗子的正中央,像是一幅画。
在这五年里,裴七七想象过再次看到阚海的样子,有时候会把他想象成背着一只双肩包学有所成满载而归却苍老、憔悴的样子,有时候会把他想象成西装革履一脸精英商务人士的样子,但从不假设他还保留着最初的那样子——即便那么邋遢,那么风尘仆仆却还是掩盖不了的最初的样子。
不一会儿,陆精灵出现在了画幅中,扬着辫子奔到了他面前。
在车窗挪动角度的片刻里,他递出了笑脸,就像他对待几乎每一个奔向他的女孩那样,一副大大方方丝毫不吝啬的样子。
他或许会伸出手来拍拍她的脑袋吧,正如从前。
裴七七赶紧低下头去,让视线落回到始终保持沉默的手机屏幕上。
她的心跳让她难受,忍不住伸手抚住了胸口。
“阚海哥,你看,我找到你了吧!”陆精灵得意极了。
阚海冲她笑,问她到底要找他做什么。
“你这是要出去还是刚回来?”她问,“你要是打算出去,我就跟着你一起出去,你要是刚回来,我就要问你下午做什么去?”
“去……海边看看。”
“去海边做什么啊,还不赶紧去找你老婆!”显然,陆精灵更期待看到这一出。
“怎么?”
“不过,去海边也行,我想和你一起去,可以吗?”
“那……先吃点干粮?”
垫了肚子后,两人徒步朝海边走去,雨在空气里飘洒,像是一层微生物。
“阚海哥,你认识去海边的路?”
“认识。”
“你去过?”
“去过几次。”
“几次??”
“第一次是和朋友去旅行,后来几次嘛……你不是采访过我吗?”
“啊?”陆精灵飞速运转脑子,忽然明白了,“噢!你创立了那个海洋保护组织,是在保护这里??”
“对啊。”
“哇——这也太美妙了吧。”
“美妙什么,不过是捡捡垃圾罢了。”
“真的吗?我也可以加入这个组织吗?我也想捡垃圾。”
“可以。”
“那我现在是组员咯?”
“是。”
“你们这个组织怎么那么随便呐!亏我还在杂志上把你这个创始人写得这么高大上呢!”陆精灵稍有些失望,却还是不停发问,“对了,全称叫?”
“夏巴海洋保护组织。”
“下巴?这是在纪念谁的下巴啊?”
阚海愣了愣,笑说:“一个白痴的下巴。”
“那——我们现在有多少组员了?”
“嗯,二十个不到吧。”
“呀,真够寒酸……”
“后悔了?可以一秒退组。”
“不不,我不退,我要力争上游,争取做副组长。”
“托你那篇报导的福,线上组员已经过百了。”
“我猜啊,那些线上组员都是女孩子吧?”说话间,陆精灵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接听前,她的表情已经不那么自如,“喂……裴姐,找我有事吗?”
那一头说了些什么,陆精灵变得急切起来,小跳着说:“哎呀,那那那……你等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挂了电话,她迫不及待地拔腿朝前奔去,忽又回过头来火急火燎地求助:“阚海哥,酒店怎么走啊,我得马上回去!”
“怎么了?”
“我师父的房卡还在我这儿呢,她这个人最讨厌等了,怕是要剥了我的皮。”说着,她原地小跳起来,“而且……而且她还要理东西赶飞机呢,这下……天都要塌啦!”
“别急,不远。”阚海朝四下打量,见路边小店铺门口停着一辆老旧自行车,便询问店主能不能借来骑。
店主是个老汉,犹豫再三,问若是不归还可怎么办。
阚海想了片刻,从包里取出了相机递到老汉身前的台面上,说是抵押。老汉接过相机,又瞥见阚海手腕上的黑色腕表,说这块表最好也押下。阚海却忽然怒从中来,说不借也罢。
那老汉这才摇手说:“算了吧,算了吧,你借去吧,不过是要付租费的。”
陆精灵也已然有些生气,摁住了阚海刚要掏钱包的手,忿忿地问:“你是要敲竹杠吧?”
“哪里的话,我就收你们三十块,这叫敲竹杠吗?我这车啊,买来可要……”
老汉还要说什么,阚海便已经从钱包里抽出钱来丢在了三人之间的台面上,出门去推自行车。
那是辆似乎已经快要散架的自行车,简直让人怀疑它究竟能不能上路。
车子很高,座椅都已经高至陆精灵腰际以上,她显然驾驭不了。
“我载你。”说着,阚海跨上了高高的车座,一双长腿刚好可以撑住车子,可是他回头才发现,车子已经卸去了后座。
他瞥了一眼前杠,但很快就打消了刚萌生的念头。
“这样吧,我替你把卡送去,你跟你师父联络一下,让她等在底楼大厅。”
“啊!”陆精灵一边叫着一边从包中抽出房卡,递到阚海手上,“阚海哥,你真的太好了!”
对她而言,狂奔着一路去送张卡片或许算不得什么,最终有人能替她挡住裴七七那张怒火中烧的脸——挡一天是一天,那才是最好不过的了。
“你是等在这里,还是先去海边玩玩?”
陆精灵瞪了一眼始终好奇地张望着他俩的老汉,果断说:“去海边!只是……怎么走呀?”
“喏,沿着这条路,走到底,朝右一转方向,就看见很大一片海了。”阚海指着一条岔路,说得清清楚楚,“海边有小店,一会儿如果雨下大了,记得找个屋檐躲雨。”
说完,他俯身蹬车,忽又停住,回头问:“你师父叫什么名字?大致什么模样?”
“她叫裴七七,年纪和你差不多大,白皮肤,长头发,嗯……”
“叫什么?”
“裴——七——七——”
“裴七七?”
“对啊,一三三四五六的七。”
雨一直在下,只是它呈现的方式几乎不能用“下”这个动词,它轻轻软软地趴在陆精灵身上,冷不丁地抹一把才让人察觉到它的的确确是雨。
照着阚海的指示,陆精灵很快找到了那片海,它藏在高高的路面之下,一个急转后才跳跃出来,壮观得吓人,像是地球的一片创口,藏着不知怎样的惊悚与神秘。
拾级而下,是一片沙地,在这样一个天气里一脚一脚踩下去,让人完全联想不到它该有的松软。
近处有几顶晒褪了色的巨型遮阳伞,它们插在沙土之中歪斜着身子,似是表达着被废弃的哀怨。
远处支着几顶蓝色的帐篷,亮得耀眼,它们那么鲜活,以至于不用揭开门帘看就知道定有人在其中。
虽然是如此绝望的灰色,但陆精灵依旧喜欢它。她是个从小生长在内陆的孩子,这么大一片海她从来没有见过,还管得着它是什么颜色的呢。
海岸的另一头,有一块块灰白色的石头,越垒越高,俨然是小山的模样。陆精灵朝那里跑去,从最低矮的石头向上攀爬,很快就爬到了最高处。
最高处视野甚好,她扫视四周,才发现海岸线上还蹲着一个穿着一身黑衣服的男生,离得很远,不知在做什么。
向下俯视,白色的浪花撞击着最底下的石块,偶然几个有力的撞击下,水花甚至溅到了陆精灵的身上、脸上。刚才还以为是波澜平静的海,原来在遇到了阻碍后是这样一番气势汹汹怒不可遏的架势,她单纯地以为这就已经算是海的力量。
远处的弧线上,隐约能看见船只。
陆精灵举起了相机,挑选最合适的角度将这片灰色的海记录了下来。镜头里小小的框怎么用心良苦都装不下这壮观。
她调试了多次,直到伴随着“咔嚓”一声而来的瞬间失重,她知道这下拍的那么多照片都算是完了。
她跌入了海里。
从小她便害怕深水,大概是在泳池里呛过一次,外加听了精卫填海的故事吧,要完了要完了要完了——她在那十几秒的挣扎里将最遥远的恐惧回想了一遍。
残存的视线里,整个世界都像是罩在了一只有无数切面的玻璃罩子里,一切在流动、旋转,朝着一个绿得发黑的洞涌去。
手、脚统统交付给了不怀好意的水,每一次努力都是绝望的白费力气。
她就要到那个绿得发黑的洞里去了,她知道自己要和这个世界告别了。
惊惧与绝望里,她竟还能察觉到委屈的情绪,竟还是想要大哭一场。
终于,她喝饱了水。
意识即将退场——退场前,有一股力量钳住了她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