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亮》机智的小胖子

72、72 “救赎”这

　　72

　　送陆精灵回去的路上，她还在一个劲地发问，阚海不明白她为什么这般好问，问的都是别人的私事，与她无半点关系，有时还会问问救灾现场的情况，似乎是个对什么事情都好奇得不得了的姑娘。他随她问，能答的就替她解答。
　　回去的路走了很长一段，那女孩爱跳，竟让他联想到了萧亮亮。
　　这五年里，不知有多少人和事，多少物件和场景，都会让他联想到萧亮亮。
　　“刚才听你把话说了一半，我还以为你老婆已经不在了呢。”陆精灵晃着脑袋，一脸有惊无险的喜悦，“原来是分手了，到底为什么呢？”
　　“为什么……”阚海自顾自沉思，却不知该说什么。
　　“看样子，是你对不起她吧？”
　　“是。”他承认。
　　“唉，你们男人呐……”陆精灵叹了口气，用上了过来人的语气。

　　是自己，害她又把哥哥弄丢了一次。

　　“那你现在又凭什么要叫人家老婆呢？”两人沿着公路走，陆精灵不断地发问，越问越不留情面。
　　“我说是就是，哪有为什么。”
　　“咦？你这人也太不讲理了吧！”陆精灵不愿与他多争论，便换了个问题，“那她现在在哪儿呢？在这附近么？你说你是来娶她回家什么的。”
　　“对。”阚海说着，下意识地向四下眺望了一圈，“她在这里学习和工作。”
　　“噢？她在这里？学习什么，什么工作？”
　　阚海将手插进了裤兜里，耸了耸肩膀：“说起来复杂，能别问这么细吗？”
　　陆精灵这才觉得有些冒昧，吐了吐舌头。
　　“她知道你来找她吗？”
　　阚海沉默不语，似乎是陷入了思考中去。
　　“这么多年了，你确定还追得回她吗？你和她联系过吗？”
　　他依然保持沉默，从很远处卷来的海风带着咸湿气息撩拨着他有些邋遢的头发。
　　“难道，这五年一直都没有联系吗？”陆精灵问着问着叹了口气，“我以为……这样爱一个人，会每分每秒都记挂对方，生怕对方有什么不愉快没处诉说，或是怕她出一丁点儿事，会心疼她，会想要给她所有自己能给的一切……”
　　说着说着，她也陷入了沉默。

　　阚海记得，和兰兰一起出国的第一年，也被问过类似的问题。
　　“从前这样对她管头管脚，现在留她一个人，你舍得？”飞机舱门关闭的时候，兰兰像是主持仪式一般提了这个问题。
　　他没有回答，静静抵达了另一个国度，开启了崭新的生活。
　　“其实你不必陪我。”有的时候，兰兰会蹲在小小的出租屋里抽烟，一边朝着白晃晃的窗口吐烟圈，一边用沙哑的嗓音反反复复说那些陈词滥调，“你压根儿就不必动这么多脑筋把我带来这里，我留在那个地方，看那些人演他们觉得精彩的好戏，听那些人演讲，其实也挺痛快的。”
　　每到这个时候，阚海总会拉一把椅子静静坐在兰兰身边，看着她像一只被凿了甲板的船，绝望地沉到最深的海底，那里什么亮光都没有，有的尽是神秘与恐怖。然后再看着她一点一点向着海面挣扎。大概花上一支烟的功夫，她会从地上站起来，佝偻着背等待蹲麻了的双腿恢复正常的知觉，一手扶着窗台一手将枯黄的头发朝脑后拨。几根不服气的发丝垂落到她眼前的时候，她的眼睛总会透过它们递来象征着劫后重生的光芒，笑着问：“小子，饿了吧，一起去吃饭吧。”
　　对于这样一个过程，阚海心中反复盘桓的感受竟是——感激。
　　她身上一直都揣着与众不同的成熟与坚强，阚海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竟需要倚靠着这份成熟与坚强去度过漫长的岁月。
　　与其说是他在陪伴，不如说是她在救赎。

　　“为什么是五年呢？”
　　一句问话，把阚海从深水里打捞了出来。
　　“什么为什么？”
　　“我是说——为什么非要等这五年才来找她？”陆精灵见阚海还有些愣神，便更进一步解释道，“怎么不是四年？三年？甚至两年、一年呢？”
　　“嗯。”他又闭口不说了。

　　三年前，他想过要回来找萧亮亮。
　　那一年的圣诞节，他照例给萧亮亮买了一份礼物，是一副网球拍，让店员用彩纸包了起来，抱回家后与去年和前年的限量款滑板、有球星签名的T恤——同样都用彩纸包裹，摞在一起，像是一座五彩斑斓的小山。
　　他给兰兰也买了礼物，去她租借的公寓找她时，还捎了一捧花，就像是去找心上人的架势。
　　过往的两个圣诞节，他都与她过。在异国，恐怕最见不得别人大张旗鼓地庆祝属于他们的节日，而自己却孑然一身，所以他总撇下父母去找兰兰——本来，他的父母也不在意这节日。
　　第一个圣诞节，他们找了一家小酒吧喝了一夜酒，微醺后坐在路边一起数落夏巴的不是，痛快至极。还有不明所以的圣诞老人冲他们竖大拇指。
　　第二个圣诞节，兰兰非说要裸泳庆祝，他驾车载她到无人的湖边，背过身去，任凭她言语挖苦都要端着“非礼勿视”的架子，直到听到噗通一声，他才转过身去，按约定拍下了她在接近零度的湖水里瑟缩着的裸背和转过脸来一脸痛苦的欢乐，她说要把照片印出来烧给夏巴，那小子最喜欢她的身体。
　　这个圣诞节，他不知她又有何主意，但定要比前两次更有创意。
　　就在圣诞节前夕，兰兰晋升成了舞团团长，虽然那舞团规模极小，但这似乎是她在三年里第一次找到了奔头。
　　正因如此，阚海才有了回国看一眼的念头。
　　他来到兰兰家门口，叩了叩门，门打开后探出一个棕发绿眼的男人的脑袋。不等他与那男人交流什么，她便裹着一条浴巾来了，笑说这是新交的男朋友，还问阚海吃过饭没有。
　　一时之间，阚海不知该回答什么，他把手中的花和礼物递到了她手中，见她仰起的笑盈盈的脸上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他要求她穿好衣服出来说清楚。
　　她穿好了衣服，把那男人留在了屋里，自己站在了昏黄的走廊上，直盯着阚海的眼睛，笑问：“怎么了？还不准我交男朋友了？”
　　“不是这个意思……”他就像一个辨不清道理的小孩，语塞得着急。
　　“说真的，夏巴这一章该揭过去啦。”昏黄灯光下，她麦色的脸闪着铜色的光，眼睛里的光更亮，从那几缕总是散落在她额前的碎发间投射出来，竟有一丝挑衅的意味。
　　正是这莫名其妙的挑衅，让阚海终于理清了胸中的郁结。
　　“真的揭过去了吗？”他抬手摁在了她的肩膀上，“里面那个，是你认真去喜欢的？”
　　“你管得着？”果然，她轻易地败露了情绪，“这有什么不对吗？”
　　“我的意思是，你得认真找个你喜欢的和喜欢你的人！”
　　“不会有了！”她忽然歇斯底里，“我就是一只过街老鼠罢了！”
　　看着她袋涨红了脸胡说八道，阚海用力抓了抓她的肩膀，把她的脑袋摁在了自己胸膛上，大声安慰：“不是的，你不是的！”
　　他摁住她，像是摁住了一台下一秒就要爆破的机器。
　　他甚至听到了胸膛上“噗”的一声闷响，怀里的这台“机器”彻底凉了下来。
　　屋里的男人闻声走了出来，见状比划了一个手势欲言又止，竟侧过身去绕开他们溜之大吉了。
　　“阚海，”她在他背上用力捶了一拳，“这是你欠我的。”
　　“嗯，记得。”

　　兰兰把阚海领进了屋，哭过之后的她又如往常，让他在阳台上坐着，自己去厨房端了点吃的来。
　　两人在阳台上坐着吃了些东西。
　　兰兰把脚搁在了阳台栏杆上，脖子缩在围巾里，嗓音比平常更哑了：“其实，今天是故意气你的。”
　　“啊？”
　　“因为前天看到你用手机查了回国的航班，我猜你要走。”她极其坦白，好像在聊着电视剧里的情节，“我就想你走了我怎么办呢，就去找个男人吧。”
　　“这样啊……”
　　“是不是想回去找小亮亮？”
　　他点了点头。
　　“回去找吧。”她伸长了胳膊，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别折磨自己了。”
　　“你呢，一起回去么？”
　　“我？”她摇了摇头，“回去做什么呀，刚在这里站住脚，回去只有不痛快的事。”
　　“回去，应该是一个新的世界了。”
　　“管它呢，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对了，”她转过脑袋，脸上的笑容与刚才在昏黄的楼道里投来的笑容大不相同，却也隐有相似之处，“回去的话，告诉你的小宝贝，我想她。”
　　“我的……”阚海猜到这个称呼是兰兰给萧亮亮的，但在乍一听到时还是忍不住默默重复一遍，心中感到喜悦。
　　“你真的该回去了，不要把她弄丢了。”
　　阚海转过头去，怔怔看着兰兰仰望夜空的侧脸。
　　“说真的，你进步了哦，姐姐要表扬你！”兰兰总自称“姐姐”，虽说她的确要比阚海他们大一年级，但这一岁之差愣是被她夸大得过分。
　　“表扬什么？”
　　“你啊，终于放得开手脚了！”她说话的语气果真像是一个长辈，“你看看过去你自己是怎么对待小亮亮的？她做什么在你眼里都不行，是吧？”
　　阚海默默回想，确是如此。
　　“现在两三年没有她的消息，你也活得好好的，真的该好好表扬一下呐。”说着，她伸出一只手来在他头发上用力揉了揉，五个冰凉的指头在他的头皮上留下了清清楚楚的触感。
　　“对了，”她又一次用上了这个词语，但不见得是真的忽然忆起的样子，“过完新年，我要去美国了，这套房子租期还没过，你要是想用，就拿去用吧。”
　　“啊？？”
　　“不过我想你也用不着吧，嘿，你还是赶紧回去找那孩子吧，弄丢了别哭鼻子噢。”
　　“你要去美国？？”
　　“对啊，舞团的事，至于这么吃惊吗？”
　　“可是……”
　　“你放心，我自己处理得好。”她说着站起了身，走去屋里之前还是调皮地伸手揉了揉阚海的头发，故意将它揉得一团乱，“阳台好冷，我进去啦。”
　　“对了，”她又说了这个词，“回国时能把我给我妹买的小礼物带给她吗？那孩子我好久没见了，最想她了，她比我小三岁，居然有男朋友了，还说一毕业就结婚，真是的，着什么急呀……”
　　她的声音渐渐变得不那么清晰，可能是走去客厅了。
　　阚海坐在气温直逼零下的阳台上缩着脖子仰望夜空，他决定，暂时还是不回国了吧。

　　“一年前回来，是因为听说她有男朋友了。”
　　“呀！”陆精灵忍不出叫了起来，“那现在呢？还……有男朋友吗？”
　　“这不重要。”
　　说话间，阚海已经把陆精灵送到了酒店楼下。
　　“阚海哥，我和师父明天搭乘晚上的飞机回去，去机场前，如果我还有时间，如果你不忙，我要来找你噢。”
　　“好，如果你找得到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