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亮》机智的小胖子

71、71 全世界最可

　　71

　　裴七七翻看起那本厚厚的杂志，这是她们往期杂志中寻常的一期，她还参与编辑了其中一个部分，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当年只如耳旁风一般在耳畔飘忽的那个由同事负责的专访——“有‘志’青年”，竟藏着他。
　　她不清楚自己翻找那一页时的心情，不甚期待，却极其在意，手指尚未感知到——但被捏起的书页却在微微颤抖。
　　翻到了。
　　他被安排在第一位。
　　照片很小，是黑白艺术照，样子没变，穿得利落。
　　照片下有一行小字：阚海，坐标美国，XXX地质队成员，夏巴海洋保护组织创始人。
　　本该是直截了当介绍被访对象更好，但陆精灵自作主张地加了一段感性的引言——笔者来到阚海位于海边的家进行采访时，着实为其不凡的生活品味震撼，这或许就是地质工作者独有的浪漫，彼时虽没有阳光，但屋里有香茶一壶，木桌一张，还有爱人上上下下张罗，便足以让人想见它“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时的馨香和温暖。
　　或许因为用了极细的字体，或许因为这引言藏在了背景图片里，又或许是负责陆精灵的主编没仔细把关，这段自说自话的文字变成了铅字烙在了这光滑的纸面上。
　　裴七七又看了那照片一眼，看到那双一直都暧昧不清又颇为犀利的双眼，恨意与惧意齐生，“啪”地合上了杂志，放回了陆精灵的座位上。
　　她继续戴上眼罩佯装熟睡。
　　上完厕所回到裴七七身边的陆精灵落座后便又将杂志抱在了胸前。

　　抵达目的地时，那里远比想象中要平和、宁静，小酒店四周一片泰然，好像根本没有什么灾害发生。
　　本是安排了下午三点的采访，陆精灵却非说要提前去现场收集资料。
　　裴七七原想呆在酒店里，等时间差不多了再赶赴约定的采访地点，但陆精灵已经收拾行囊打算上路，裴七七又不愿意在一小时后独自探路，便跟着陆精灵出门了。
　　路上穿迷彩服的军人越来越多的时候，她们知道已经离灾难的发生地不远。
　　抵达相约的采访地点后，裴七七不愿再往前走，她在招待所门口放置的木凳上坐了下来，让陆精灵也安分一会儿，陆精灵依言放下了包，却背着相机往前去了，一会儿便不见了人影。
　　裴七七坐在这角落里，身边有不下三十个村民驻足，用当地方言说着什么，远处部队匆忙行进，地面扬起的黄土连成一条，就好像是踩在黄色的云里，他们低头俯身朝莽莽苍山扑去。近处，大车小心翼翼地缓缓前进，车体上拉着红色横幅，明黄色的字体清清楚楚地说明了车辆装载的是救援物资。其四周的小车相对更匆忙，觅到空子就一摇一颠地往前钻去。
　　虽然四周声响不绝于耳，但裴七七依然觉得空气在凝重的气氛里静得只剩下了“咚咚”几声重低音。
　　与电视上看到的救援现场大相径庭或许是因为自己躲在了这个角落里吧，没有疯狂救人的战士，没有激动到落泪的记者，没有鲜血和伤痛，甚至没有残垣破瓦的任何痕迹。
　　但以上种种都藏在了众人奔赴的那个方向，它反倒在宁静之中显得更加可怖、让人绝望。

　　采访时间快到了，可陆精灵久久不归，裴七七已然坐不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此刻只想要痛骂那自说自话的家伙。
　　好在与受访对象碰头之前，陆精灵总算回来了，她额前的刘海湿了一片，发丝贴在脸颊两侧，脑袋后面扎成麻花状的辫子炸开了，碎发四下飞扬。
　　“你有没有点时间观念和责任意识？”裴七七看着她这邋遢样就更气了，劈头盖脸地骂起来，“要是搞不清楚你是来干嘛的，自己去跟主编打报告去！”
　　“裴姐……”陆精灵喘着气，不似往常那样急着玩世不恭地道歉，反倒凝重地说了些别的，“我……我刚刚看到好多受伤的人，好……好可怜呐……”
　　“赶紧擦擦汗吧，你这个样子怎么采访？”
　　“真的……”她的脸颊抽动了几下，眼底的眼袋被硬生生挤了出来，“我走到一半有人就不让我进去了……所以我只看到了几个抬出来的人……可是，那已经足够触目惊心了……”
　　“够了，别管那些了，快准备一下。”
　　“怎么办呀，裴姐……”忽然有眼泪蒙上了陆精灵的眼睛，端着相机的手一直僵在胸前，“我觉得好难受呀……”
　　裴七七叉着腰，她不擅长安慰人，只重复着：“好了，准备一下，快。”
　　陆精灵抬手抹了抹眼睛，眼眶四周灰了一圈，她把眼泪憋了回去，点点头，那根扎得很高的松散的麻花辫也跟着跳跃了几下。

　　陆精灵跑去招待所门口的木凳子上翻自己的背包，不一会儿便取了湿纸巾出来抹了把脸。她到底还是个孩子，像是所有哭过后擦了把脸的小孩那样，忽然就不那么伤心了。
　　她笑着朝裴七七蹦跳而去，顶着一头像是在桑拿房里蒸了半小时的头发，愉快地说着：“对了，裴姐，你知道吗？刚才可太巧了……”
　　裴七七刚刚还对她抱有一丝同情，眼下见她又如此愉快至极，便忽地又找回了厌恶之感，她推了推陆精灵有意靠近的身体，催陆精灵赶紧去做采访准备。
　　“刚才呀……”陆精灵被推开了，却还是欢欣鼓舞地自说自话着，“我走到半道的时候看见那家伙啦！他果然来了！
　　“他也不准我往里走，我就问他还记不记得我，害得我被主编骂了一顿，该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那家伙也是奇怪，我明明是在耍无赖，他倒好，竟然答应了下来，真像个温柔的哥哥啊……
　　“虽然我就知道他会来，但说真的，看到他的时候，我觉得就好像看到了流星那么巧，不对，比看到流星还要巧……
　　“我早就听说他每次跟着师父去干活的时候还会抽空加入民间救援组织，我就问他凭什么他可以帮忙我就不行，他也不说话，这人真的是沉默寡言的热心肠啊……”

　　“够了别说了！”裴七七终于忍不住吼住了陆精灵的废话连篇。
　　陆精灵怔了怔，蹦跳着跑回背包前继续做准备去了。
　　过了很久，相约的小明星姗姗而来，他穿得风尘仆仆，身上的淡香水味让裴七七和陆精灵从这灾祸之下的压抑中抽离了几秒。
　　采访结束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向那个方向望去，可以看到集中在一处的微光，以及弥漫在空气里的尘土，对那一处的人而言，这必然是一个凄厉的不眠夜。

　　“还磨蹭什么呢？”裴七七迫不及待地想往酒店赶，可是陆精灵却坐在招待所门口的木凳子上迟迟不收拾背包。
　　“裴姐，我等阚海，要不你先回酒店吧。”
　　裴七七把包背上了肩头，在招待所门口略作犹豫的那几秒里，心跳得猛烈，她仿佛已经看到阚海顶着一脸漠然从滚滚尘土中走出来，就像高中时的他那样单肩背着书包，以班长的姿态要说些并无威信可言却又让人信服的命令或要求。
　　陆精灵忽然从椅子上蹦了起来，高高举起双手愉快地向远处摇招，重新扎好的马尾辫跟着晃动起来。
　　果然有个高大的身影越走越近，头发蓬乱，皮肤黝黑，穿着一套灰色的登山服，整个人看起来灰蒙蒙的。
　　直到他越走越近时，他清澈的眼眸里的光才把他整个人照亮了。
　　“阚海哥！”陆精灵高兴地叫着，“你果然没有食言！”
　　“哈。”阚海一边笑着一边不急不慢地迈着步，“那是当然，因为——我就住在这家招待所嘛。”
　　“原来是这样啊。”陆精灵的语气里没什么芥蒂，“还没吃东西吧？一起吃点吧！”
　　阚海已经走到了陆精灵的面前，他满脸的尘土和汗水这才变得清晰起来。
　　“一起吃？”他说，“可不是我小气，我带的干粮只够填饱我自己的肚子哦。”
　　“瞧你说的！”陆精灵抬高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自己也带了呀！”
　　“你要和我一起吃干粮？”他郑重地确认。
　　“对呀！”
　　“那行吧，就在这门口的小木桌上吃吧。”
　　“行呀，不过你可别耍赖哦——你还欠我一顿饭呢！”
　　“放心吧，回去后会请你的。”
　　“你也住这里？”
　　“不啊，我住在挺远的酒店。”
　　“一个人？”
　　“不啊，和我师父。”说着，陆精灵回过头去找裴七七，却没看到踪影，“哎？师父呢？”
　　“你师父？”
　　“我们栏目的主编。”
　　“是先回去了吗？”
　　“或许是吧。”陆精灵再管不得别的，拉起阚海的袖管，拖着他朝一张空空的木桌走去。

　　陆精灵向阚海打听了许多现场情况，阚海就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拍一掌下去才能挤出一点点讯息来。
　　陆精灵一边听他断断续续地陈述，一边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虽说是蒙着满头满脸的尘土，唇边的胡茬子也啰嗦得惹眼，但还是藏不住一双好看的眼睛。与上回采访他时相比，多了一份沧桑的男人味。
　　“阚海哥，那你师父呢？”
　　“他明天才到。”
　　“明天你会随他工作去？”
　　“嗯，打打下手。”
　　“可惜，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放心，我记着欠你的饭。”说着他笑了笑，眼底的柔光像是来自银河。
　　“对了，你家装修好了吗？”
　　“嗯，差不多了。”
　　“我还能去吗？”
　　“可以。”
　　“现在常住国外还是国内呢？”
　　“已经回来将近一年了。”
　　“噢。”陆精灵回想起大约一年前采访他时，他正在装修房子。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陆精灵略有些支支吾吾，“那天……那天你说‘我老婆’什么的，都把我搞糊涂了，害得我写错了稿子挨了骂，你……到底有没有老婆啊？”
　　“有啊。”
　　“谁啊？”
　　“告诉你你也不认得啊。”他笑得更温柔了，大概是想起了他的老婆。
　　“说的也是。”陆精灵一心只顾着发问，台面上摆开的面包和饼干并没吃几口，“可是……我还是很好奇，那天在你家那个红唇大波浪美女是谁？”
　　“我朋友。”
　　“噢……其实……我在网上查过，没查到你有任何老婆……或者女朋友。”
　　“这都能查？”阚海心不在焉地摆出了一脸的吃惊，往嘴里送了一片面包。
　　期间，招待所又有一大锅大杂烩出炉，装在一只只铁桶里送上了小车，小车载着满满一车餐食朝远处那片光亮开去，留下的香气足以让吃着干粮的两人垂涎。
　　但陆精灵更在意她所好奇的一切。
　　“所以……你老婆不会是来自二次元吧？”
　　“二次元？”
　　“天！你不知道？”
　　“我不怎么上网。”
　　“天呐，这还需要上网才知道吗？”
　　陆精灵再度审视眼前的人，觉得他实在是神秘得迷人。
　　“跟我说说么，你老婆是怎样的人？”
　　原以为他会保持沉默，却没想到他郑重地放下了手中的面包，目光落在了稍远的地方兀自沉思了片刻，继而说道：“我老婆，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
　　说着，他竟笑了起来。
　　“她在哪里？”陆精灵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她……”阚海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在我心里。”
　　一番话明显带着些逗弄的语气，但陆精灵却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既感动又恐惧，她猜想他的老婆定是遭遇了什么不幸，眼前人显然有相思成疾的倾向。
　　“你……很想她吧？”
　　“当然。”
　　“你们……分开几年了？”她原想问“她走了几年了”，却又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五年。”
　　“啊——”
　　“怎么？”
　　“阚海哥，你真长情。”
　　“别那么说，听起来像是批评。”
　　“不过……”她诚诚恳恳地劝慰起来，“你还是早点开始新生活比较好噢，不要总是沉浸在过往里。”
　　“嗯？”阚海喝光了矿泉水瓶里的最后一口水，“她就是我的新生活啊。”
　　“啊？”她想着——这似乎已是走火入魔般的执迷了啊，不由地感到心疼。
　　“我这次来，除了工作，除了帮点忙，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情。”
　　“啊？”
　　“要把老婆娶回家。”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