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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69 就像她的名 ...

  •   69

      裴七七是从传播在校园里的流言中听说夏巴的死讯的,人们说文艺部那个黄头发女人的的男朋友在暴雨那天出意外死了。
      听说时,她的心咚地一沉,整个人没了力气。
      回想起夏巴的脸和他爽朗到甚至有些刺耳的笑声,裴七七哭了。那个人与自己并无多大关联,却又好像关联了自己的整个青春。他明明生活在他自己的轨迹里,偶尔才到她的星球没心没肺地兜转几回,她也并不在乎他的一举一动,但想到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震惊与悲伤便轻易把她的情绪填满。
      她记得他头一回出现在她视线里时,一手扯住了她的衣袖,一手递交了一份伪造的情书,一对兔板牙让她印象深刻。
      他就是那样一个咋咋呼呼、神神叨叨的家伙,他好像永远亢奋,永远快乐。
      她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萧亮亮和阚海,不知他们正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尤其是萧亮亮。
      如果萧亮亮此时出现在她面前,她愿意像萧亮亮曾经拥抱着她安慰她“别怕”那样,拥着她,安慰她。
      她不希望他们承受痛苦,就好像她不希望他们幸福一样。

      阚海站在裴七七面前时,裴七七低下头去转身朝反方向疾步逃跑。
      但是一下就被他抓住了,他狠狠握住了她的手腕。
      自上回在电话里说出心声后,裴七七就将阚海和萧亮亮的电话号码拖入了黑名单。
      “为什么写那纸条?”
      阚海的质问在她耳边响起,她没想到对方要问起这件事,她吓傻了,嘴巴如同丧失了言语功能。
      “萧亮亮手里那张纸片,上面的邮箱地址是你写的吧?”
      裴七七清楚记得,自己趁着萧亮亮去挑选书的时候,撕下了手中书页的一角,取代了萧亮亮随手压在黑色移动硬盘下的那一片。
      她摇了摇头。
      “别装,我已经查过了,那本书是你借的!缺的那页角和萧亮亮手上的纸片完全吻合!”
      她记得,自己小心翼翼地打开手机页面,前一天晚上还与宿舍里的女生们闲谈八卦而打开过那个网站,因而那网站一下子就跳到了屏幕上来,她随便找了一个邮箱地址写了上去。当时的她还算镇定,若非萧亮亮极好哄骗,即便被发现也可以很轻易搪塞过去,她恐怕连握笔的手都要发颤。
      她低头咬定:“不是我。”
      “你还不肯承认!”阚海死死拽着她的手腕,她从没想到向来温柔的他有这般力气与怒火,“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这样做?确切说,那像是一时兴起的把戏,没有什么筹谋,没想过什么后果,冲动之下就有了这样的想法,就好像被人打了便要重重回击一拳那样寻常。或许,那天的阚海若是保持矜持没有故意在她面前拥抱萧亮亮,那天的兰兰若是不要在她面前提起阚海有多宝贝萧亮亮,那天的萧亮亮若是没有怀抱着满身的幸福还要死乞白赖地跟着她说要把阚海买的零食分给她,她就没有这可怕的“冲动”了吧。冲动过后,听闻事件结局的她感到后悔与惶恐,但一切都无济于事了。
      眼下,即便害怕得已经红了眼眶,她还是坚持说:“我没有那样做。”
      阚海松开了抓着她手腕的手,一时没有说话。裴七七眼里,连他的裤腿和鞋面都好似变得严厉起来。她耳中,是他包含着愤怒、讽刺、咒骂的一声“呵”。
      “电话是你打的吧?”他问。
      “什么电话?”她始终没有抬头。
      “我接到的电话,是你,这回没错的吧?”他的话像一把刀子,“你为什么要特地来提醒我萧亮亮喜欢夏巴?”
      “我没有。”
      “你有!”他忽然歇斯底里,或许是被她每一句否认彻底激怒了,“你给我打电话,分明就是想要告诉我这件事,你到底有什么用意!”
      两人站在了来往学生不多的河畔,但是阚海声音洪亮,对岸的学生都忍不住驻足侧目。
      裴七七被吼哭了。
      “别哭!”他大声斥责,音量却稍减,“说话!”
      “我没什么用意。”
      “好吧,你什么都不肯承认。”他气急败坏,“裴七七,你知道你有多可怕吗?”
      裴七七沉默不语,她知道真正的鞭笞是从这一句开始的。
      “我警告你,从今天开始再也不要接近萧亮亮!”
      仿佛有千万根针一下子扎进了她的五脏六腑,她忿忿地攥紧了拳头,淌着眼泪控诉:“这话,应该我对你们每个人说!我早就想说了!你们谁也不要接近我!”
      “那最好!”他同样怒火中烧,“你这样的人,只配孤独地活着!”

      平静下来后,裴七七掂量过来自阚海的责备有多少分量,却发现自己低估了这分量,他的一句话,像是诅咒一般横在了她心里,她恨得头皮发麻。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惶惶不可终日地等待着“审判”的到来,走在路上,她真害怕萧亮亮或是兰兰或是任意一个谁忽然截住她的去路。
      幸而并没有。
      直到毕业,她也再没见过萧亮亮和兰兰了。
      再后来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依然能在每一次因为成长而掉眼泪的时候,清清楚楚地听到——你这样的人,只配孤独地活着。

      进入十二月后,阚海终于见到了兰兰。
      这一个月里,他进出了对面学校几次,都没有见到兰兰,她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学校,即便在学校也听说是在处理琐事——不知是否真的如此。
      见到兰兰那天,她正在图书馆顶层的办公室里靠窗晒太阳,阳光洒在她头顶,像是一层闪烁的金粉。
      他敲了敲门,看到她转过来时吃了一惊,清淡的眉眼和凹陷的两颊让她仿佛变了一个人。
      “还好吗?”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这么久了,都没有见到你,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吗?如果有需要帮忙的话……”
      “你还好吗?”她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
      “我?没什么不好。”
      “哦。”她垂下眼去,这熟悉的沙哑的嗓音像是在刻意证明这是她没错,“你会梦见他吗?”
      “不会。”他低下了头,回顾自己的梦,除了那一夜在玄关地砖上梦见了夏巴之外,的的确确没有再梦到他。
      “我天天梦见他。”说着,她又将脑袋转向了窗外,干枯的金色头发在阳光和阴影里呈现出极致的金黄和极致的深褐色,“不过那小子好像在那边过得还可以。”
      他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嗯”。
      “那天打了你……”
      “没事。”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情绪发作的时候没什么理智,”她说着把头别向了窗外,喃喃自语,“像个混蛋。”
      “谁都是那样的。”

      “找我有事?”她转过脑袋,调整了坐姿,将原本搁在沙发上的腿放回了地面。
      “想看看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他说着,偷偷打量她的神情,“还想告诉你,那件事情,萧亮亮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冷峻。
      “你知道?”
      “她当然不是故意的。”
      “我的意思是,她也是被陷害了。”
      “你在说什么?”兰兰皱了皱眉头,她似乎对提及这件往事颇为反感,“谁陷害了她?”
      阚海沉思了片刻,回复道:“不重要,只是希望你不要记恨她。”
      “我不恨她。”兰兰说着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了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了。
      这是阚海第一次见她抽烟。
      “我不恨她。”她继续说道,“可是我也不愿意想到她。”
      “嗯。”
      “她还好吗?”兰兰一边发问,一边又将双脚踩上了沙发,伸长胳膊将窗推开了一条缝。
      一缕凉风溜了进来。
      她还好吗?阚海日日都想着这个问题,他甚至希望学长在陈述他调查的那桩事情时仔仔细细地将与萧亮亮对话时她的神态、动作都描摹得清清楚楚。
      可惜对方一点都没提及,因而他全然不知。
      “怎么了,你们?”兰兰察觉到了,“分手了?”
      “对……分手了。”
      “为什么?”
      “互不喜欢了,就……分手了。”
      兰兰沉默片刻,吐出了一口烟,伸手将阚海低垂的脑袋扶了起来,直直盯着他的眼睛:“前几日我见过她。”
      “什么时候?她怎么样?”阚海将脑袋从兰兰手指尖挪开。
      “还说你不喜欢她了?”兰兰目光犀利,“大概是在一个月前见的她,没什么变化,我告诉她别来找我了,应该是伤她心了吧。”
      “噢。”他怔怔出神。
      “分手就分手吧,反正谁和谁都不可能永远在一起。”说着,她又吸了一口烟。

      “那些麻烦事,处理好了吗?”他问。
      “有什么好处理的,他们叫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说话时,她始终看着窗外。
      “他们叫你怎么做?”
      “能怎么做,滚出学生会,滚出学校,那才好呢!”
      他不知她究竟是否在说气话,只觉她嵌在窗口的剪影像是一片薄薄的纸,随时都会从窗口那一道缝里飘出去。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你帮不了。”她打断。
      他分明看到她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滚落了下来——仿佛不带情绪地那样直截了当地滚落下来,忙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她用杏色的毛衣袖抹了一把眼泪:“我不在乎这些。”
      他收回了手中没有派上用场的纸巾。
      “我就是想见见他。”她说,鼻音厚重,“你帮得了吗?”

      她脑后的窗户框住了明媚的天色,夏巴就住在那里。

      阚海没有梦见过夏巴,他连刻意去想都没有想到过。
      对他而言,夏巴就好像变成了一种意识活在了他的脑袋里。吃饭时、走路时,甚至上厕所时,都好像能听到耳畔有他咋咋呼呼的侃天侃地。
      我和兰兰毕业后就结婚——那家伙说得理直气壮。
      喂,我的小亮亮以后就交给你了,你给我用点心啊,省得我费力气找你算账——似乎总是在他耳边叮咛。
      什么“你的”萧亮亮——他恨不能反驳。
      家中茶几下有一块石头,那是夏巴当年在海边捡来自以为是宝贝因而要阚海鉴定的石头。
      每每看到它,他便忍不住想要骂上一句——蠢货,石头还没刨够呢,怎么就去那边潇洒快活了。

      倒是经常梦见萧亮亮,她的笑脸,气味,还有力气,在梦里都清晰得真实。
      醒来时,梦里拥着她的感受还在,怀里空落落的。
      冬天已经来了,想过要带她去吃火锅、烤串;那年被他扫了兴的冬季音乐节也该要弥补一下;她若非要骑摩托车的话,答应就是了;想给她买上足够她弄丢好几回的围巾和手套;风很大的时候,可以把她裹进自己宽厚的大衣里;夏巴常带她去滑雪溜冰,今年冬天本该是交到他手上了;过年时,她肯定是爱放烟花的吧,他几乎可以想象烟花在她眼中盛开的样子……
      而她在这个冬天到底过得怎么样了,他不知道。
      他放弃了关心她的权力。
      已经不配拥抱她。
      或许,他再也不配拥有那样的幸福。
      最最遗憾的,莫过于在最后的最后,眼里留下的不是她的笑脸——本该是全世界最温暖的笑脸。

      十二月倒数第二天的梦里,他终于梦见了夏巴。
      夏巴还是蹲在那根梁子上,调皮得很。
      “你怎么还不找小亮亮去,是等着她被人抢走吗?”
      “有人抢?”他坐在地面上,语气不屑。
      “喂!”夏巴有些生气,险些就要从梁子上蹦下来,“你小子猖狂了点哦,我家小亮亮可抢手!”
      可他没有蹦下来,就像蹦下来必定要了他的命一般。
      “呵。”
      “赶紧的,去找她!”夏巴又安安分分地蹲在了梁子上,“现在么,我也帮不到你什么忙了,全靠你自己。”
      “嗯。”
      醒来时,他发觉自己的眉头和手心都酸痛紧张,睁开眼看到房间仍然漆黑,没什么梁子,没有夏巴蹲在那里,眼睛倒是一片湿润。
      耳边,夏巴的声音还在,真实得就好像伸手可以触到。
      再想到前路漫长而又孤独,便又一次陷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他去了萧亮亮的学校,这回并不为兰兰而去。
      沿着追逐她脚步而去的路走了几圈。路过篮球场、足球场,想到她仰跌在自己身上时的重量。来到她宿舍楼下,不免想到了她朝自己飞奔而来的模样,还想到了她的发香和体温,以及一个臂膀就足以环保住的身体。
      他从不介意她的短发,她的男孩子气,以及她没有曲线的身材——确切说,他喜欢极了这一切。
      他犹记得刚打完球顶着满脑门汗出现在教室门口的她,“啪”的一掌拍在了门上,高声说着“我呀”,一双长得标致的眼睛真诚又热情,嘴唇亮晶晶、红通通的,时不时咬一口冰棍。
      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是从那一刻开始喜欢上了她——连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只是这几年来那一幕总是反反复复地出现在他脑中。
      高中时每一次外出、聚餐,他和夏巴都习惯于把她圈在两人中间,一左一右地护着她,明明没有说好,却像是一种约定。
      即便后来知道了她对夏巴的心意,他依然感激夏巴,在这最美好的岁月里尽心尽力地替他分担了忧愁和不安。
      对他而言,她就像个孩子。她想打球,他怕她受伤便不给打;她想骑摩托车,他觉得危险便狠骂了她一顿;担心她夜路回家不安全,便愣是硬着头皮报了几个社团好偷摸着送她回家;与她约法三章,要求她量力而行地去帮助别人,是因为怕她太鲁莽伤了自己;听闻她有志向做个警察,还乐呵呵地说既要配枪又要配警犬,竟不自觉地产生了杞人忧天的悲观联想……
      这五年,她的确像个不让他省心的孩子,整天整夜张牙舞爪地闹腾。
      可他又见不得她垂头沉默的样子。
      关于“提心吊胆”的情绪不是瞎说的,关于自己喜欢安稳的日子也是真心话,但那又如何,讨厌的事物、情绪堆叠在身上也罢,只要牢牢牵住萧亮亮便是值得,盼她从孩子变成爱人——即便永远是孩子也未尝不可。
      这婆婆妈妈的愁绪,恐怕只有夏巴一人了解。
      而今一个月没有见到她,也没有任何关于她的消息,这对于他而言已然是五年来的极限,他胸中矛盾的情绪像是一团乱麻梳理不清,扯着扯着,似乎连心脏都被捆绑得跳动不起来了。

      “阚海?”有人在背后叫他的名字。
      转过头去,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一时之间却叫不出她的名字。
      “我是帆云。”
      噢,的确是帆云,瘦了整整一圈的她已是另一番模样。
      “找小亮亮么?”她问。
      “不。”
      “那你在这里等谁?”
      “只是路过。”
      她上下打量他,没有要告别的意思:“真的么?”
      他没有说话。
      “那我进去喽?”她朝里走了几步,忽又回头问,“对了,你买给她的零食,我能吃吗?不吃的话就快过期了噢。”
      她伫立在那里,等他的回应,显然与那袋零食无关。

      “她……不吃吗?”他问。
      “她没带走。”
      “没带走?”
      “你不知道?”她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她当兵去了。”
      “啊——”他痛苦地叫了一声。
      她闭了闭眼:“果然,你不知道。”
      “什么时候去的?”
      “半个月前,她走那天就是我来的那天,经她同意,我现在住在她的宿舍了。”
      “那她……她什么时候回来?”
      “部队的事情,我怎么知道。”
      他掏出手机准备拨号时,她冷酷地打消了他的念头:“打给小亮亮么?不必打了,她没有带手机去。”
      “真的?”
      “骗你干什么,她说,该背的号码都背熟了,如果那边有公用电话的话,会打来的。”
      “她走的时候,有人送吗?”
      “我去送了,还有她爸妈,还有几个同学。”
      “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她见他急切,便按照自己观察的角度仔细描述着,“没怎么样,出发前一天晚上,把你给她买的那罐啤酒喝了。上火车时没掉眼泪,挺开心,挺享受的,你知道的,她就像个大大咧咧的男孩子。更何况,好不容易才当上这兵的,能赶上这趟车已经很不容易了。”
      “好不容易?”
      “对啊,按照体检标准的话,她没达标。这你也不知道吧?你还真是‘喜欢’她呀。”她就像是一个看不惯他作为的老朋友,站在过了时的角度教训他。
      这样的责备听起来熟悉。
      “什么不达标?”
      “体重啊,比最低标准还低,拼了命才吃到了合格线的。”
      “怎么会……虽然瘦,但分量不轻啊……”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你到底多久没见她了?”她皱了皱眉,“总之我这么久没见她,这变化看得最清楚,以前怎么说都还有点肉,再见到她时真觉得瘦得吓人。”

      他不再说什么。
      “其实我知道夏巴那件事,所以,她这样瘦下去多少是受了那件事的影响吧。听她室友说,烧了两个礼拜,愣是不肯去医院,好在自己恢复了,代价就是掉了肉。”
      她见他脸色苍白,一直不说话,安慰道:“你别担心,出发的时候活蹦乱跳的。
      “你等着吧,她会给你打电话的。
      “不要担心,她到哪里都坚强又快活。
      “不止如此,她有拯救别人的魔力,真的,我如今枕着她的枕头,就好像每天醒来看到的都是她看到的世界,亮闪闪的,不骗你。
      “所以,我们要相信她永远都活得亮堂堂、坦荡荡的,就像她的名字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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