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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67 痛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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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阚海脸上的巴掌火辣辣的,好像那印记永远烙在了上面。
如果萧亮亮也是那样狠狠对付他,说不定他还能觉得好受些
可是他看到萧亮亮惊恐的表情里分明还藏着善意的安慰,像是听说中意的球赛门票已经被人套走时那样,不慌不忙地表达着她根本不需要表达的感情。
这几日里,他闭上眼睛仿佛就可以看到她消瘦的背影,一言不发地走在他前面,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葬礼的第二天,原是每周一她去学校的时间,他没有在她家楼下等到她。
拨打她的手机前,他早已预料到那一头会像以往的许多次一样久久无人接听,结果正是如此。
收到来自馥雨的短信时,他已经找了萧亮亮一天,只吃了点早饭却全然不觉得饿。
去了她学校,找了宿管老师帮忙无果,而后又再度去了她家,敲门却无人应答。
从学校到她家的路途也是他每周要来去的距离,差不多有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周一的午间前后,乘客很少,他始终有座位可以安然坐下,来去的两小时里,他靠着窗呆呆看着远处。
他知道萧亮亮定是在躲着他,也不担心她会做什么傻事情,而寻找她仿佛完全出自本能,这也是他这么多年来一直都习惯去做的事情。
特别急躁的时候,他总想掏出手机求助,幡然醒悟后,又只好一刻不停地继续寻找萧亮亮。
时而,他有些恨萧亮亮的此番消失,过会儿便又没了恨意。
换作以前,他胸中一定填满了怒气,待找到萧亮亮时,都会控制不住地爆发出来。
只是此刻,他反倒情愿永远陷入这寻找无果的循环里。
他永远找不到她。
而心中笃定她绝对安全。
他陷入惶惶不可终日的奔波里。
这就够了。
阚海终究找到了萧亮亮,得知她下落时,他正拣了一间无人的自习教室呆坐着——宿舍太吵。
终究还是有人告诉了他萧亮亮的下落。
看到“小亮亮”三个字躺在屏幕上时,他以为自己会因为此事告了段落而又陷入混沌之中,却没想到心中迎来的依然是喜悦与松快。
因而即便对方故作神秘地不肯说明地点,他还是轻而易举地在网络上找到了赛事的相关信息,找到了萧亮亮。
天气很凉,天色欠佳,路面泛着潮。
阚海在终点附近的人群里张望,跑至终点的人三三两两而来。
久等不到她,他甚至逆着奔跑的人群往反方向边走边搜寻起来。
终于,他又见到那消瘦的身影了,麦色的皮肤,又短又亮的头发……竭力往前跑的样子。她穿着一件运动背心,肩膀下延伸出来的臂膀就像两根细细的棍子,没什么起伏,真像是玩具积木里搭配的人偶。
他跟着在护栏之外跑起来。
她接近终点了,满头满脑都是汗,他甚至闻得到她身上的汗味。
她抵达了,她成功了。
那双眼睛眯着,配合嘴巴挤出了精疲力竭的表情,忽而瞪圆了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他不得不朝人群里躲了躲。
在终点附近围观的人很多,不是选手的亲人朋友就是当地闲来无事的人,有的还抱着孩子。
他趁着人群还未散去就偷偷离开了,一路走一路笑话自己,坐了大半天的火车颠簸而来只是看这么一眼,这绝不像是他会做的事——又夸张,又卑微,更是多此一举。
离开时,他不经意瞥见一个父亲弯腰揪着他刚会走路的孩子一路跟随的样子,竟然莫名联想到了自己。
从前他最不能理解这样放不开手的家长,就好像离开了他们,孩子便要跌进一个万劫不复的世界。
而此刻他猛然理解了——在这个二十出头的年纪里莫名其妙地理解了。
并且,他推测如果未来的他有幸能有一个女儿的话,自己恐怕也会是这样一个束手束脚的父亲。
他回到落脚的小旅店,刚坐下片刻便收到了来自馥雨的通风报信,是火车发车及抵达的时间等等信息,他原本已经放下了手机,却忽然发觉这时间就在今天下午,不得不从椅子上起了身。
火车上人不多,他悄悄坐在萧亮亮身后的座位上,从始至终都能从座位与窗之间的空隙里看见她戴着帽子抵着玻璃窗的脑袋。
车行一路,她时不时地醒过来,调整了几番姿势之后,最终还是会把脑袋偏在这个缝隙里。
他一直都没睡着,时而看天色由亮到暗,时而闭目片刻,更多时候,他盯着缝隙里那仅仅作为帽子和衣服后背的一条而存在的画面怔怔出神,他想了很多——想她的脑袋会不会疼,这样睡会不会着凉,饿了吗,一会儿下火车后回家还是回学校,究竟是没有带手机还是故意不接电话,恨他吗……
时间仿佛转瞬就溜走了,火车靠站,在这一站下车的人颇多。
他见萧亮亮未醒,便拉住了路过的女生,要对方提醒萧亮亮下车。女生瞪大了眼睛一时没有明白,那表情惊恐又羞涩,他却急得跳脚。
“那是我女朋友,我们吵架了,我不想和她说话,所以拜托你……”他尽量把话说得言简意赅。
那女孩终于“噢——”一声明白过来,热心地点点头,一下子坐到了萧亮亮身旁,故意用大动作撞醒了她,嘴中念着“哎呦,到站了”。
他见萧亮亮清醒过来奔下了车,便从另一扇门也跟着下车了。
下车前,他替那好心的女孩将重重的行李提下了车,那女孩拦住了他的去路,似乎是有话一定要交代:
“这么爱你女朋友的话,就再退让一步吧,吵架这种事情么……太浪费感情和时间了。”
阚海听着她如此诚恳地念念叨叨,明明是不大的年纪,说出来的话却好像经历了一番人情世故,她如此郑重,他也只好听她说,眼睛时不时留意萧亮亮混迹在人群中的背影。
“你赶紧去找她吧,道个歉就没事了。”那女孩也朝身后张望了一眼。
“嗯,谢谢你。”说着,他加快脚步跑向了萧亮亮。
他与萧亮亮保持了约有三十米的距离,不近不远,她始终没有察觉。
不一会儿,她趴上了快餐店设在走道边的柜台,仰着脑袋看着价目牌,说了些什么。他便倚墙站着,悄悄等待。
她的侧身要比背影瘦得多,黑色冲锋衣的帽子刚从脑袋上摘下来,圆鼓鼓地堆在身后,运动裤的收口圈出了细细的脚踝,脚上蹬着先前跑步时穿的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很厚重,也很单薄。
不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钱包,翻找一顿后,他看到她摆了摆手,挠了挠头,没递钱也没取餐,离开了柜台。
他猜想她是没带够钱。
于是他奔上前趁着服务员尚还操作着些什么,忙说:“刚才她点的,我来付钱。”
这回的服务员要比刚才的女孩更易沟通,只一秒犹豫,就说上一句“好嘞”,接着飞速操作起来。
她或许已经猜出了大半,见阚海时不时地转头张望,她手上的动作也极快,不一会儿就将配齐的餐递交到了阚海手上。
“吵架了吧?”最后的交接里,她笑着询问。
他点点头,一手付了钱,一手接过塑料袋赶紧朝萧亮亮消失的方向奔去。
来到地铁入口,他又揪住了一个女孩,那女孩穿着印有某食品品牌的服装,派发着试吃品。
他快速交代始末后,女孩心领神会,说愿意帮忙。
他想要将手中的塑料袋交到女孩手上,却猛然觉得不妥,便从背包里火急火燎地取出了给自己准备的瓶装水和面包,说:“不管用什么办法,把这个给她,拜托了。”
那女孩长得机灵,果然主意不少,眼珠子骨碌一转就笃定地说道:“包在我身上。不过你这个面包也太寒碜了,你收着吧,我这儿有我们公司的蛋糕,完整一块都给她。”
他来不及说谢谢,那女孩就端着手里的小台子奔去截住了萧亮亮的去路。
萧亮亮喝上了水,吃上了蛋糕。
最终,阚海在萧亮亮的“领路”之下,抵达了大学城。
那时已经是将近夜里十一点。
一路上一直在自我怀疑与肯定之间徘徊的他此刻才真正肯定了此行的价值,毕竟在这样的深夜里独行对一个女孩而言并不安全,更何况是在每到夜里就静得可怕的大学城,而且走在夜路里的这位还是个自认为天不怕地不怕因而毫无戒备的家伙——他尾随了一路,她却连头都不曾回过,步调也没有半点调整,始终若有所思地低垂着脑袋,手插着兜慢悠悠地送着步子。
夜里比白日要凉许多,纵使他穿着厚厚的外套还是瑟瑟发抖。
几十米之外的她穿着一件不知其保暖程度如何的外套,看那坦然的样子,该是并没有感知到夜里的凉意。
他一路紧跟,又保持距离,在寂静如深海的夜里,走着走着忽然忘记了处境。
这一条通往学校的路,像是再也走不完,这距离也像是永远横在了他的眼前。
直到她低着脑袋一个右拐进了校门,他才幡然发现她走进了他的学校。
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校园里更静,他的脚步声在校道上清晰得像是鼓点,可她却依旧没有发觉。
他恨不得冲上去骂醒她。
她在校园里兜兜转转了一圈,大概是在找他的宿舍——可她明明不知道他宿舍的方向,大半夜来这里大海捞针,简直如同梦游。
她终于止住了混乱的脚步,往校门口转了方向。
“萧亮亮!”他大叫一声。
她转过头来,那双圆圆的眼睛像以往任何一个时刻一样光彩熠熠。
“你来干嘛!”他质问。
她的脚激动地往前挪了几步,而后又止住了。
“大半夜不睡觉,来这里做什么?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她身前。
她怯怯望着他,脸上还写着满满的诧异,也许是情绪复杂,始终说不出半个字。
“走,我送你回学校。”他整理了情绪,放低了音量。
可她不肯迈步,低头说了句:“对不起。”
“什么?”
“对不起,我……我故意没带手机,你找我了吧?”她垂着脑袋,鼻头冻得通红。
“对,我找你了。”
“急……急坏了吧?”
他没有回答,脱下了外套罩在了她身上。
“我……我去找馥雨了,去……跑马拉松了。”
“嗯。”
“你……”她抬起了眼皮,“你知道?”
“知道了。”
“今天……不骂我?”
“不了,我习惯了。”他将手插进了兜里,身子冷得直颤。
很显然,她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干脆抬起了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小心翼翼地问:“很生气吗?”
“不生气。”他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脸上留下的影子,“真的习惯了。”
“别生气嘛。”她伸手握住了他的臂膀,“我保证,不会再那样了。”
“我真的不生气。”他忍不住将手从兜里拿了出来,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那就好。”她像个被原谅的孩子那样陡然笑了出来。
“萧亮亮。”
“嗯?”她仰着欢喜的脸。
“我们分手吧。”
她的手像泥鳅一般从他手中挣扎了出来,脸上笑容犹存。
“为什么?”她问话的样子,让他联想到自己的表弟看动画片时每三十秒就要发问的样子。
“因为我累了。”他直直盯着那双着实被吓到了的眼睛。
“怎么会累?”
“喜欢你五年,还真有点累。”他把手放回了兜里,“天天,不对,是每时每刻,都为你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你又那么不懂事……”
“怎么会不懂事?”
“你看,我说的哪句话你能听进去?”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她红红的鼻头上。
“我又不是小孩,难道非要听话吗?”她的脸上终于没了笑容。
“可我把你当小孩了,所以我很累,所以……应该是我的错吧。”他用眼睛数了数她鼻梁四周的小雀斑。
她皱起了眉头,不自觉鼓起了嘴,像是有理辨不清的孩子,怒不可遏地瞪着他,许久才说道:“你骗人!”
“没有。”他用眼神回敬她,继而把目光落在她从未曾涂过口红却总是鲜艳好看的嘴唇上,“不然你说我为什么……不喜欢你了?”
她眉头中间拧出了“川”字,的的确确是受了气。
“你总是那么鲁莽,总是不接我电话,几次了?”他变得咄咄逼人,“你看你,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晃荡,你有没有一点点自我保护的意识?”
她瞪着圆圆的眼睛,说不出话来。
“知道我和你谈恋爱有多累了吧?”
最终,他把目光落在了她的眼里。
“是真的吗?”她脸上的怒意逐渐褪去,变得忧伤恳切。
“什么?”
“是真的要分手吗?”
“是的。”
“如果是因为不接电话的话……我可以改的。”
“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不懂。”
“嗯,我不懂,你要说清楚!”
“简单说,我忽然发觉……不喜欢你了。”
她怔了怔,忽然把目光收了回去,挑了挑眉,取下了披在肩上的外套递到他手中,低头说了句硬生生的“好”便扭头走了。
他提着外套快步走到了她身后,想要将外套再度披到她身上,却被她推开了。
“别跟着我!”她背着身喊。
他还是跟在了她身后,她跑了起来,他便也跟着跑了起来,直到跑到了她的宿舍楼下,看到她钻进了宿舍楼。
他清楚意识到这个消失在大门里的身影再也不属于他了。
五年的喜欢、期待、守护,都强行画上了句号。
他终于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心脏如绞痛一般的难受。
那是难受,也是痛快。
“痛快”一词的发明,简直英明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