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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66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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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巴的葬礼那天也是个雨天。
风好像已经吹到了秋天的尾巴上,没有那么大劲道了,觉得该偃旗息鼓了,有一阵没一阵地裹挟着黄叶往人们脖子里、腿上卷去。
雨恢复了秋雨本该有的样子,绵绵不绝,淅淅沥沥,撑伞或者不撑伞也没什么区别——早这样多好。
萧亮亮坐在昏暗的角落里,盯着看起来灰蒙蒙的大理石墙砖发呆。手插在兜里,时而把下巴埋到卫衣的领口里,时而伸长腿舒展一下身子。
没过多久,里头开始奏哀乐了,她用拇指指甲掐了掐自己的食指指腹。
不多久,门就打开了,里头不绝的哭声传了出来。
忽然,她听见“啪”的一声响,继而引发了小小的骚动,她这才意识到是一记耳光。
她侧头看去,阚海恰好在她可以看得见的角度里,低着脑袋,该是他受了刚才那一巴掌,他身前站着兰兰。
兰兰垂下了手,有人拉住了她,但她好像本就没有要再度抬手的意思。
一旁女孩很多,好像都是以“表妹”、“堂妹”的身份出席的,夏巴这家伙这么会照顾女孩子,原来也有一定的道理。
她们每个都在哭。
萧亮亮又低下了头去,她仔仔细细地盯着眼前令她眼花缭乱的灰黑色大理石墙面。
夜里,阚海送她回家。
他们各自手插着兜,一路沉默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快到家门口时,萧亮亮问起了有关耳光的事。
阚海说是因为告知了对方真相——是他逼着夏巴从机场赶回来的。
萧亮亮多少猜测到了一点,从那巴掌里,从夏巴走后的这段时间里,从那个大雨夜他匆忙挂断电话的语气里。
他平静地把真相说出口,听不出任何情绪。
“噢。”说着,她一头朝楼里钻去了。
她没敢再回头,怕看到他一如寻常的背影,更怕看到他依然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她害怕看到他的脸,更怕他说话的样子。
就是他,站在她家门口,满脸写着绝望,把“夏巴出事了”告知于她。
就好像多年前,等哥哥回家的那个夏日黄昏里,有人叩开他们家的门,说出了糟糕的消息,完全不顾屋里的菜还是温热的,碗筷已经备好,待切的西瓜还搁厨房地板上,饭后要练习的两把吉他还立在哥哥房间里……
比起“出事了”,更让她头晕目眩的是“没了”这个词语,它的的确确认认真真地表达着最朴素的有关“失去”的意思。
初次听到“没了”是在儿时哥哥走的那天,她的脑中立刻升腾起哥哥灵魂的模样,自在地与这个世界说着再见。
那是多决绝的再见啊,任你泼皮耍无赖都无法扭转的一次再见。
转而再回忆几小时前哥哥挥手告别说晚上回家一起弹吉他的模样,生动得根本无法与从今往后彻彻底底的沉默相关联,这才让她痛苦起来。
转而又走了神似的忘了痛苦……
转而又陷入了痛苦与恐慌……
如此往复。
此刻,看着阚海把事实陈述出来的样子,她竟率先生出了想要安慰他的想法。
没事的,没事的,我难过一阵子,终究还是会好的。
就像每次别人让她失望时一样,她既不生气也不懊恼,只想要安慰对方,像是一种本能。
葬礼后的第二天,日子终于迈入了十一月。
她四点半就起了床,摸着黑出了门。
大概五点,她到了火车站,搭上最近的一班火车逃跑了,若非如此,就得在七点出家门时看到阚海等在她家楼下,以强硬的态度陪她去学校,一路上也不说什么。
她不想再看到阚海了。
昨天告别后,她脑中竟然扑腾起一阵奇怪的鄙夷,过往觉得对方异常好看的发型、眼神、表情、着装、姿态,在她心中的那一瞬里,都成了苟活在人间的可笑装束。
她觉得他真可笑,自己也可笑。
火车上很静,乘客们似乎还未从梦里醒过来,玻璃窗外的天还是灰色的,不知要到几点才能彻底亮起来。
屋外景色变得越来越荒凉,她的目的地也就近了。
然而直到下了火车,天也没有亮起来,看来这将是阴沉的一天。
走出车站时是下午两点,她在出口处的小商店里买了面包和啤酒。一路寻觅目的地时,她就着自己带的水吞了面包,把啤酒罐头塞在了背包侧袋里。
一路问路,她逐渐找对了方向,抵达时已是下午六点,天色基本已黑。
与信中地址相吻合的那栋建筑,样子像是一个破破烂烂的厂房,周围的建筑也不怎么像样,整一片都是灰蒙蒙的,远看像是一道褐色的堤坝,走到近处,可以闻见一股老旧、腐朽的味道。
“厂房”门口两边各挂着一块几乎已经被磨光了字的白板,像一副对联,白板上有黑字,细看才看清了“厂”字的繁体写法,果然曾经是厂房啊。
往里看去,是一条漆黑的通道。
萧亮亮往那漆黑的通道里迈了一步,却又退了回来,她既怕这通道没有尽头,又怕这通道的尽头真的有她想见的人。
她恍然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畏惧见到任何一个熟悉的人。
她跑去斜对面的墙角席地坐了下来,取出了啤酒。
不一会儿,有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坐在了她身旁,看样子是流浪汉。
他用当地的方言问了一句话,口中的一副门牙已经没有了。
她下意识地将外套拉链拉至最顶上,把下巴和嘴在了领子里藏好了才回答:“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小兄弟是外地来的?”他竟然自如地说起了她听得懂的话。
“嗯。”
“来干嘛?”
“找朋友。”
“瞎说吧。”
“呵。”
“到底来干嘛,我猜得到,你信不信?”
“不信。”
“要是我猜到的话呢?”
萧亮亮见他时不时盯着她手中的啤酒罐头,目光像个幼稚的孩子那样坦荡,便说:“那剩下的酒给你好了。”
“好。”他将盘起的腿往自己身体前拢了拢,看上去很兴奋,“你肯定是跟父母闹了别扭,离家出走了,对不对?”
萧亮亮摇了摇头:“不对。”
“那是因为跟爱人吵架了吧?”
“不对。”她看着流浪汉浑浊的眼睛,“是因为我最好的朋友死了。”
“骗人的吧?”那流浪汉有些不高兴。
“没骗你。”
“噢。”流浪汉应了一声,有些失望,仿佛“最好的朋友死了”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丢了这罐啤酒才是最大的憾事。
最终,萧亮亮还是将大半瓶啤酒留给了对方,起身朝那漆黑一片的深处走去了。
那条路很长,走着走着,几乎像是走到了另一个世界里去,前前后后都是未知,四下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她猛地记起了那一次莽撞的营救,也是走在这样漆黑的道上,实际上她不怕黑,怕的是来到那亮处时看到最坏的结局。她顺着洒落一地的药盒子与塑料袋找到帆云时被囚禁的那一间破屋子的时候,踮脚扒着窗口往里找寻帆云,胸口的心突突直跳,怕得要命,看到对方被捆了手脚仰躺在地板上,裙子被掀在了小腹上,她怕极了,怕那张被乱发遮住的脸醒不过来,却又怕那头发底下藏着一双清醒的眼睛。
忽地,她看到了灯光,原来,通道的尽头是有灯光的,且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逐渐的,她终于看到了照片里的样子。
她站在那巨大的玻璃罩子外面,运气够好,一眼看到了馥雨。
馥雨也一眼看到了站在昏黄路灯下的她,跳了起来,消失在玻璃前,不一会儿,从不知安在哪里的门里跑了出来。
馥雨蓄了快要及腰的长头发,是萧亮亮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起初总觉得她像是带了一顶假发。直到洗过澡,看着她顶着那一头湿漉漉的贴着头皮的长发出来时,才相信那头发真的属于她。
夜里,两人睡在一床被子里。
屋里放着馥雨最喜欢听的老歌,悠悠唱来,像是低语。
这里果然是个好地方,萧亮亮小时候便最喜欢席地而睡,这里竟然一年四季都这样睡觉。落地窗外是照片里的那片湖,在夜里泛着银光,真没想到,白天没有日头,晚上却明月高照,这里真是个好地方。
“小亮亮,是和阚海吵架了吧?”先前一直都没有揭穿萧亮亮的馥雨在熄了灯后开始了拷问。
“没有。”萧亮亮侧转着脑袋面向窗外,她对那片银光着迷得很。
“真是要来陪我跑马拉松的?我才不信。”
“真的。”
“发生了什么事吗?”
萧亮亮把目光从那片银色的光芒里收了回来,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提了提被子,蜷了蜷身子。
“没什么。”
“来,你转过来。”说着,馥雨掰了掰萧亮亮的肩膀。
萧亮亮平躺了身子,呆呆盯着有微光闪烁的天花板。
馥雨支起了身子,长长的头发在萧亮亮的余光里就像一挂瀑布,她伸出一只手越过了萧亮亮的脸,手掌垫在了萧亮亮脑袋下。那片刻的环绕里,沐浴露的清香驱走了尽管是卧室却还是顽固保留着的颜料味和木屑气。
“来,我抱抱你。”说着,那只垫在萧亮亮脑袋下的手轻轻抬了抬,另一只胳膊很快搁在了萧亮亮脑袋下方。
她又躺了下去,溅起了浓浓的香气。
她朝上挪了挪身子,又卷了卷自己被枕着的那条胳膊,把萧亮亮裹在了自己怀里,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萧亮亮的脑袋。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有我。”她说。
萧亮亮侧身蜷了蜷身子,额头触到了馥雨软软的胸口,她伸出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脸,哭了起来。
许久后,萧亮亮睡着了。
馥雨从她脑袋下抽出了自己的胳膊,替她掖了掖被子,转身拿起了枕边的手机。
手机上躺着来自阚海的消息,没有署名“阚海”,而是一串数字——她没有将他的号码存在手机里。
说来也奇怪,想要联系对方的时候,那串数字便从脑中蹦了出来。
早在萧亮亮去洗澡的时候,她就偷偷问了话:
——小亮亮怎么了?
那头立刻来了电话,张口第一句问她是谁。
“我是……馥雨,你还记得吧?”
“是馥雨啊,我当然记得。萧亮亮在哪里?”那语气,就好像已经认定是她生吃了萧亮亮。
“那么凶做什么?”她有些生气,“她在我这里,好好的。”
那一头沉默了很久,也不挂电话,任凭她喊了几次都没有回应。
“喂,怎么了?你们俩是在一起了?还是已经分手了?”馥雨尚不能确定那两人的关系。
终于,那头有了回应,声音抽走了先前火急火燎的气势,连一丝力气都好像没有了:“她怎么样?”
“她?说来陪我跑马拉松。”
“嗯。”他每说一句话就停顿很久,比高中时还要无趣,“能告诉我你的地址吗?”
“不能。”她下意识地看了浴室的方向,“我不能出卖她。”
他又沉默了几秒,才往下说去:“那……麻烦你照顾她,可以吗?”
“这不用你说。”
“嗯……”他犹豫一番,“你知道吧,马拉松不是随便跑跑的,她平常虽然经常跑步,可是……”
“放心,我会劝她量力而行的。”
“她回来的时候,送她到火车站,可以吗?”
“可以。”
“告诉我抵达的时间和车次。”
“这没问题。”
“嗯。”
“阚海。”这么久之后,她第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你还好吧?”
那头又默然。
“对了。”他跳过了她的提问,“这几天盯着她把一日三餐吃好,拜托了。”
她悄悄叹了口气,不想再问什么了。
此刻,她认认真真地用短信安慰那个无趣的家伙:她睡了。
手机很快有了回应,几乎是在几秒之内:你们吃饭了吧?
——现在已经凌晨了,你说我们吃过没?
——明天比赛?
——后天。
对方不再传来回应,这让她气得坐了起来,在客厅忿忿走了几圈。
比赛那天是个阴雨天,起跑线附近人头攒动,高空的直升机螺旋桨发出巨大的噪音,每个人都一脸紧张与激动,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却又听不清。
开跑后,萧亮亮一直和馥雨并肩前行。跑至一半时,馥雨问她要不要紧,看起来嘴唇有些发白。她说没事,除了腿脚麻木之外的确没有感知到什么。
没想到,经过了这段时间后,馥雨已然是一个长跑能手,她矫健均匀的步伐一刻不停地带动着萧亮亮坚持下去。
逐渐地,萧亮亮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喉咙、肺都干涸了,每一呼吸都困苦难受,喝水也无济于事,跑至四分之三时已然决定要放弃。
馥雨在她斜前方,偶尔回头看她,问她可否坚持。
眼前明明是平坦的赛道,两边明明满是围栏与工作人员,天色明明算不上昏暗,萧亮亮却因为“坚持”而想到了这几日一直都严严实实地藏在了心里某个角落的夏巴,她不由地猜想他在水下的那短暂几十秒里,是否有要坚持的东西?
水底那个坐在驾驶座上的他——那画面像是一片刀片,仅仅一掠过就刮走了她心上薄薄的一片肉。
她像每一次想起夏巴时那样,使劲闭上眼睛飞转起脑子,想想路边的花,想想天上的云,想想眼前的路。
她抬头猛地朝远方看去,使劲跑起来,好像跑下去就可以把那刀片埋到结结实实的土壤里去。
全程的奔跑换来了奖牌和毛巾,以及全身的酣畅淋漓。
终点处有不相识的陌生人以鼓掌和欢呼的方式给每个完赛的人递送祝福,更多的是一个个呼哧带喘喜不自胜的小阵营。
萧亮亮肩上披着毛巾,骤然停下后有些头晕,便来回走动了起来。眼前一片模糊,她不曾遇到过这样的窘境,忍不住狠狠揉起了眼睛。
糊成一团的人群里,她似乎看到了阚海的身影,他注视着她,仿佛下一秒就要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腕阻止她揉眼睛。
她睁大了眼再努力朝人群里看去,没有,没有,哪一处都没有。
没有那张时而严肃时而又极度温柔的脸。
纵使那张脸的表情变化多端,却也像是调好了限度那般从没有太大的起伏,因而在印象里,他一直是那番模样,说出这个也好,道出那个也好,都不会用表情来配合自己的表达。
再次想起他的模样,已经没有那么可笑,反而庄严得让她心疼。
她知道,他心里藏着一座巨大的冰山,冰山里呢,又生着炽热的火。
萧亮亮忽然一发不可收拾地想念阚海。
她决定赶紧启程回家。
馥雨将她送到了火车站。
告别时,馥雨潇洒地扬了扬那只受过伤的手,说着“再见”。反倒是萧亮亮在转身的时候察觉到了一点伤感,她整理了自己的情绪再回头去看馥雨,见对方将双手插在长长的针织衫口袋里,头发软软地从肩膀上淌下来,表情依旧淡然,俨然是个年长了好几岁的姐姐模样。
“如果阚海欺负你的话,你就打电话告诉我,我替你骂他。”直到告别,馥雨才再次提及“阚海”这个名字。
“他……不会欺负我。”萧亮亮低着脑袋。
馥雨知道她有心事,也明白她不愿说,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那就好,回到家记得给我消息。”
“嗯。”
“对了,下回来,还得给我带填字游戏喔!”馥雨忽然记起了在过去的一两年里以一丝不苟的态度带给自己慰藉的小游戏。
“那个……”
“怎么了?”
“没了。”萧亮亮别过脑袋挥了挥手,钻进了车。
上车后,萧亮亮伸出手背擦了擦鼻头,找到座位一屁股坐了下来。她将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扯上了背后的帽子,抱着背包靠车窗睡着了。
火车开了很久,从天亮到天黑,萧亮亮几度醒来都庆幸还没到站,她最好能在这火车上睡个饱。
不久后有人下车的动静将她吵醒了,她猛地发现自己也到了站,赶紧随人流下了车。
从跑完步一直到上火车,中途没有吃上一顿完整的饭,此刻下了车,她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她找了一家快餐店,点了餐,却发现钱没有带足,只好饿着肚子走了。
在搭乘地铁的时候,入闸口外有穿着统一服装的女生在派发试吃产品,其中一个女孩走到她跟前,叫萧亮亮选一样试吃。
她拿起牙签戳了一个蛋糕模样的小块。
那女孩笑盈盈地问好吃吗?
她点头。
“如果您愿意和我合个影的话,我们有小礼品送给您哦。”那女孩说着已经将手机拿了出来。
“合影?和你?”
“对。”那女孩解释,“你看,我帽子上有我们公司的logo,要把这个照进去。”
萧亮亮大致明白了,她配合地靠近了那女孩,微微屈了屈腿,对着女孩的镜头给了个笑容。
那女孩收起了手机,爽快地从随身的侧背包里抽出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小袋子蛋糕递给了她。
她接过后便毫不避讳地拆开吃了起来,笑说:“谢谢,正好,我差点就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