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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65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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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回到家收拾浴室的时候,阚海看到洗脸台上搁着一只黑色腕表,他拾起了它,在空无一人的居室里一边傻笑一边自言自语道:“马大哈。”
如此类型的手表他已经收集到了两只,另一只是上一回在学校边的小道上找萧亮亮时踩到的那一只。
橡胶表带上一排孔的最里处开了两个毛毛糙糙的孔,看样子是她自己戳的,其实这表不仅围度不合适她,样式也太过男性化了。阚海忽然想到在她家照片中瞥见的那位哥哥,猜测萧亮亮的品味和风格多半是受了他的影响。
他肯定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吧——阚海默默想象那个无法再谋面的哥哥——萧亮亮这样在意“温柔”的感觉,或许正是源自那样的记忆吧。
阚海站在镜前,呆呆看着手中的表,想了良久。
他想到自己最初对萧亮亮苛刻严厉,不免有些后悔。
倒是夏巴,每每在他冲萧亮亮发火,或是假意瞧不起她的时候,一丝不苟地替她挡骂,站在她身边为她说话。关于他俩的这些他向来都以为是兄弟情义的东西,原来早就在萧亮亮心里化作了所谓“温柔”。
是自己太过自信了,还是如馥雨所说太过婆婆妈妈,还是如裴七七所说太自私,他已经辨不清,快要不认识自己。
“啊——”他在湿气氤氲的浴室里沉沉叹了口气,“我真蠢。”
不过,这一番回顾让他豁然开朗不少,他觉得自己胸中有一个小小的线头正偷偷从一团杂乱的毛线里钻出来。
是什么呢?他撑着洗脸台的台面。
啊,不是喜欢,也不是什么兄弟情义,是兄妹情义才对吧。
“傻瓜!”他又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脱口而出了,仿佛萧亮亮还站在他眼前。
“什么叫‘喜欢’都不懂!”他几乎认真地用上了责备的口吻,“你对夏巴,这叫喜欢?蠢不蠢,竟还到处宣扬,就怕全天下不知道你是个傻瓜吗?”
如此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他才活像个真正的傻瓜。
终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将那只腕表放进了口袋,走出了浴室。
刚才一番百转千回的思索后,他一身燥热,走到客厅将空调打开了。
他坐在沙发上静静等萧亮亮到家的消息,想到她的手机还要先充上电才能联络,不免感到焦躁。
开启电视后,他习惯性地开始看七点档的新闻,若不是新闻提醒,他已经忘记了屋外的风雨声,转头朝窗外看去,漆黑一片的室外什么都看不见,风雨声也被隔绝在密封性良好的门窗之外。
新闻播报却用上了一些严峻得不得了的词语,什么“百年一遇”,什么“史无前例”。
他走到落地窗前将窗帘拉了起来。
回到沙发上,他将茶几上的那只萧亮亮爸爸递给他的塑料袋打开,看到里面装着两只塑料饭盒。一只装着满满的白米饭和一颗卤蛋,一只盛着一块浓油赤酱的大排和碧绿油亮的蔬菜。这晚餐,不管是配色还是口味,都让他满心欢喜。
他走去厨房接了一杯水,在厨房没有开灯的情况下,视线里的一切被一道闪电照亮了一瞬。他抬起头看向厨房小窗外的那片天,早就已经归于漆黑一片,但风声雨声还能隐约听见,果然有“百年一遇”、“史无前例”的架势。
他不禁有些担心萧亮亮和她的爸爸,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尚未得到对方的消息,拨了一个去,仍是关机。
他感到有些烦躁,手机却不合时宜地震动又震动,屏幕上躺着一条长得以至于分成了两条来发送的信息,来自前三日的考查中同行的某个女生。
他从不缺这样的问候或是表白,但没有一次像是此刻这般厌烦这莫名其妙的示好。
在这样的天气里,想到从自己手上送出去的萧亮亮久久未有联系,他的后背微微发凉,已然没了胃口。
大概是十分钟后,“萧亮亮”三个字终于在他屏幕上亮起了。
他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一颗悬着的心落地”,接起电话前,他还有工夫做了个计划——得把“萧亮亮”三个字改一改才好,改什么呢……
“喂,到家了?”
“到啦,饭都吃好了。”
他皱了皱眉头:“混——蛋,现在才想到给我打电话?”
“嘿嘿,手机没电了嘛。”
“用座机打啊!”
“我背不出你号码嘛……”
“别懒,现在就背出来!”说着,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手机号码,愣是要萧亮亮当场复述给他听。
萧亮亮在那头耍起无赖:“凶什么?谁说要永远永远永远温柔的?”
“那……给你一天时间吧,背出来噢,明天考你。”
“行!”
“吃饱了吗?”
“当然喽,你呢?我妈妈的手艺好吗?”
“阿姨的手艺没得挑。”他在沙发上稳稳地坐了下来,“你呢?你的手艺怎么样?”
“我的手艺嘛,饿不死自己。”
“我也差不多,那我们以后在一起应该可以养活自己了。”他忽然想起很久前的梦,“对了,我做过一个有关你的梦。”
“噢?说说。”
“我梦见你穿着围裙……”
“在做饭?”
“做好了……”
“然后呢?”
“我在沙发上睡觉……”
“可把你爽得呀——”
“然后你跑过来……”
“然后呢?”
“脑袋凑过来,叫我吃饭,贴得很近。”
“你这是在梦里占我便宜!”
“算吧。”他笑起来,忽又严肃,“对了,我在你手机里,还是‘大班长’?”
“对啊。”
“改改吧。”
忽地,一个雷打下来,震得大地都仿佛颤动了几秒。
他放弃了上一个有关改动称呼的话题,改问她:“这么大的雷,怕吗?”
“不怕,我什么都不怕。”。
“你不是怕我吗?”
“嘁。”跌到对方言语陷进中去的萧亮亮语气不甘,“给你点面子罢了。”
尽管时不时地逗弄着她,他却能明显感受到她情绪低落——硬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像是一只不断被朝上轻拍的气球,努力跃几下,又不可避免地悠悠落下来。
他了解她,必然还在意自己闯的祸。
“明天带你出去玩吧。”他说。
“玩?玩什么?”分明有些心不在焉。
“跟今天的计划一样,吃饭,看电影,或者其它什么。”
“噢,今天的计划啊……”
“是啊,不想出去玩吗?”
“明天应该还会下雨吧?”
他瞥了一眼电视机,正好在播报明天的天气,专家预测明天不会再下那么大的雨,但是路面积水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清理干净。
“那——我们在家看电视好吗?”他忽然想起曾经目睹她兴致勃勃躺在两个女生中间看电视的样子,“来我家,怎么样?”
“行。”
“想吃什么呢?”
那一头忽然又静下来,或许是开了小差。
“喂?萧亮亮?”
“你说什么?”
“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她支支吾吾,但还是把话说了个清楚,“下次见到夏巴的时候……他会不会和我绝交……”
“他不会的。”
“他应该知道我搞砸了的事吧,对了,他联系过你吗?”
“嗯,联系了,就说今晚的计划取消,没别的。”他瞒了过去。
“下次见到他的话,真情愿让他揍一顿。”
“他不会的。”他又一次说。
“哦。”
“不如把网址告诉我,我来查查。”
“啊,网址……你已经知道了?是夏巴告诉你的吧?”
阚海这才发现刚才编的谎一下子就被揭穿了。
他略作思忖,不得不说了实话:“嗯,他……先前电话里提起的。”
“他说什么?”
他还想要安慰萧亮亮些什么,忽然记起自己一时气愤催着夏巴从机场回来,而到现在还未收到夏巴的半点消息,不免开始担心,对萧亮亮说了句“一会儿再说,我先联系他”,便匆匆结束了和萧亮亮的通话。
他拨夏巴的手机,语音提示说并未在服务区,他又拨了几个去,回应皆是如此。
屋外又落下惊雷,将他吓了一跳。
尽管始终不在服务区,他却还是固执地打了一遍又一遍。
眼前的饭菜早已凉,电视机不断放送新闻。
原来这真的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百年一遇”的大雨,原来这场雨真的没有枉费新闻台接二连三火急火燎的报导态度。
“截至目前已造成十人死亡,至少二十余人失踪”的事实数据远要比惊雷骇人。
阚海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拨着电话来回踱步。
拨出去的间隙里,兰兰来了电,果然是急切询问夏巴下落。
挂了电话,阚海提着伞出了门。
到了楼下,如不是借着闪电,根本看不见眼前无从想象的场景——往日里寻常的水泥路、草坪已经被覆盖成了一片汪洋,他走下台阶,像跌进了湍流,水一下子没至他腿根。
他在水位时高时低的积水中艰难步行了半个小时才走到离他家并不远的夏巴家,敲门无人应,连夏巴父母都不在家。
他便沿着夏巴平常开车回家的路线走了一段,终究没有见到那辆熟悉不过的小红车。
他回到家时已是凌晨。
此时再拨打夏巴电话,语音转换成了关机提示。
“混蛋!”他破口大骂,一拳朝墙上捶去。
浑身湿透的他倚着玄关处的昏暗的墙静静颤抖,不知过了多久,他睡了过去。
短暂的浅眠中,他做了个诡异的梦,梦见夏巴蹲在高处的一根梁上,眨巴着眼瞧着他。他昂起头问夏巴:“你怎么就死了呢?”夏巴一脸无奈:“我也不知道啊,一个大意就死了。”他点点头,似乎同意这样的说法,又仰起头问:“没办法再活过来了吗?”夏巴耸着肩膀,更显无奈:“这次是真的没办法了吧。”他又低下头,胸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与难过,想到满满前路上少了那家伙的呱噪,这种遗憾与难过便强烈无比。然而此刻夏巴明明近在眼前,还能与之对话,与从前并无差别,到底为什么会有此番感受呢?他在梦里苦思冥想,却想不明白,只是一味沉浸在“本来不会死”的懊恼之中,根本不知是“阴阳两隔”的绵绵绝望在作祟。
他从梦里惊醒过来,夏巴那张长着一对兔板牙的嘴仿佛还在眼前,无奈地说着些什么,笑脸也还生动。用了几十秒的时间,他才彻底确认自己已经清醒,而夏巴,仅仅是仍处于失联。
好在是虚惊一场。
他浑身上下仍是湿漉漉的,在地砖上坐了一夜后,全身关节疼得厉害。天已微亮,屋外似乎没了风雨声,昨夜走之前未关的电视机还在勤勤恳恳地絮絮叨叨。
他听到些有关这场雨灾的说法,有的重复了昨天的报导,有的则是真正的 “新”闻。
其中一条报导从一名记者口中说出——从机场附近正在重建的断桥下打捞出一辆红色运动型轿车,车内坐着一名年轻男子,已无生命迹象,安全带未解,仿佛仍保持着生前驾车的模样,令人痛心,目前还未确认其身份。
她声音很大,语气果断干脆,稍稍夹带了一点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