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亮》机智的小胖子

63、63 “噗”

　　63
　　回程路上下起了雨，大巴车明晃晃的大玻璃上已经趴上了细细的雨丝，远方的天色一览无余，是浓郁的灰。
　　“你女朋友还是不接电话么？”
　　阚海放下了手中的手机，点了点头。
　　女孩靠窗坐，转头望着阚海的脸，一双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扑闪，阚海只看得清她脑后那片阴郁的天。
　　“我猜她可能手机没电了吧，你别担心。”女孩安慰道。
　　阚海点了点头。
　　下车后，他直奔萧亮亮的大学而去，在宿舍楼下徘徊，向宿管阿姨恳求良久，终于得以借用值班室的内线电话拨打到了萧亮亮的宿舍，可惜无人接应。
　　他猜她多半已经回家去了。
　　情急之下，他招了一辆出租车往家赶，半小时的车程里，他给裴七七打了个电话。
　　那一头鼻音浓重，嗓音沙哑，像是刚刚睡醒：“你说萧亮亮在哪里？我怎么知道。”
　　“好，那——没事了，我挂了。”他正要挂电话。
　　“喂——”她叫住了他，“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总要骚扰我的生活？”
　　“你说什么？”
　　“懂装不懂？”她在那头一声冷笑，“她不见了，你找我做什么？我是你们的谁？管家吗？”
　　“不是这个意思。”
　　“呵！你们之间的戏，自己欣赏就好，何必要搅和我来参观？”
　　“裴七七……”
　　“你别说话！说实话，我最讨厌你说话了，这么久以来，最最讨厌的就是听到你开口说的每一个字！”
　　“……”
　　“你从来就不真心说话，自以为很了不起吧？嗯？”
　　“……”
　　“瞧你多自私啊！是你的东西你就抓得牢牢的，保护得好好的，不是你的，你就像对待路边的垃圾桶那样，高兴的时候就规规矩矩丢点垃圾进去，不高兴还得踹两脚，是吧？”
　　“……”
　　“总之，像你这样自私的家伙，最好不要得到幸福！”
　　“裴七七！”他忍不住吼了一声，对方才静了下来，“你是不是喝醉了？”
　　那一头没有了回应。
　　“喂？身边有人吗？”
　　那一头仍没有回应。
　　“在哪里？”
　　终于，一个陌生的声音贴近了阚海耳边，是女声，醉意比裴七七明显，但意识却要比裴七七清醒：“喂，在宿舍，放心，挂了。”
　　立刻，听筒里传来嘟嘟声。

　　被劈头盖脸批评了一通的阚海一时之间发了愣，片刻后才又止不住担心萧亮亮。
　　大概是因为刚才几个女生的酒醉状态让他联想到了萧亮亮喝醉时的模样，他心里的担心莫名比刚才多了几分，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恨不能替司机将油门踩到底。
　　昨天睡前，与萧亮亮通了电话，一切并没有太明显的不正常。
　　他问她滑板学得怎么样，他甚至听到了萧亮亮的轻声笑，说着“基本学会了”。
　　“那，明天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技术。”
　　“嗯。”
　　“对了，刚才问了老师，明天大约四点到家哦，我四点一刻就可以到你家楼下。”
　　“嗯！”
　　“还是四点半吧，我还是想洗个澡再去找你。”
　　“好啊。”
　　“对了，跟夏巴约了几点？”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回应。
　　“睡着了？”他轻声问。
　　“啊，没有，但是很困了。”
　　“那就睡吧，晚安，明天见！”

　　出租车停在了平常坐车回家的最后一站站台边，下车时，雨势已经很大。
　　阚海撑着伞在站台上立了片刻，透过白花花的雨去看那远处一盏盏橙色车灯会不会凑巧将萧亮亮送到他眼前。
　　目送了一辆从学校方向来的公车远去后，没有等来萧亮亮的阚海决定去她家走一趟——管不得自己身上干不干净，整不整洁了。
　　叩开萧亮亮家门的时候，他看见萧亮亮的母亲递来惊喜而温柔的目光，她告诉他萧亮亮未到家，却还是想要迎他进来，他却摇着手说不进去了，如果萧亮亮回家，要务必提醒她手机充电，立刻打电话给他。
　　萧亮亮的母亲要他等等，说要取条毛巾给他擦擦。
　　他却已经飞奔下楼，一边跑一边说着：“阿姨我先回家洗个澡，十五分钟后马上来！”

　　阚海在家中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往裤兜里揣了手机、钱包和钥匙，还有在外地买的要送给萧亮亮的一条缀着小石头的项链，正要出门。
　　忽然，口袋发震，他急忙掏出手机，见是夏巴来电略感失望。
　　接起电话的时候，他无心顾及对方在说什么，手已经扶上门把却又放了下来，想着屋外雨这么大，手中举电话又拿伞颇为不便，不如在家里接完这通电话再出门。
　　他这样心不在焉地想着，直到听到夏巴一声怒吼才意识到耳边是对方在说话。
　　但这冷不丁的一声吼让他领略了嗓音之大，却没听到具体内容，刚想大声回敬对方几句，却听清了对方的第二句咆哮：
　　“她到底在干吗？！电话还关机，老子要找她算账！”
　　“说什么呢！”阚海微怒，为这嗓门，为自己也找不到萧亮亮，还为对方说要找他女朋友算账。
　　“你不知道这蠢货干了什么？”
　　“什么？”夏巴如此盛怒，阚海已然相信萧亮亮或许是做错了什么，他的脊背阵阵发凉，倒不怕她闯什么祸，只怕她正因为闯了什么祸而躲着不见他。
　　“她到底知不知道兰兰为了那套海报付出了多少？现在倒好！创意全没用了！还他妈换来这名声，让她一个女孩子怎么见人？？”
　　“什么？什么名声？”
　　“你联系上了萧亮亮马上让她给我打电话！”
　　“我联系不上她！”阚海也忍不住吼，“是不是你打电话骂她了？她关机大半天了！”
　　“骂个屁！我要是找得到她，早就把她骂个狗血喷头了！”
　　“到底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忿忿的叹息，怨恨的情绪要比刚才少了丁点儿：“她那家伙把兰兰照片发……发色情网站上了！现在他们学校都说兰兰是被包养的，这事真他妈恶心，我X！”
　　“啊……”阚海终于意识到萧亮亮的确是闯了大祸。
　　“先不说了！我刚到机场，回来了。挂了！”说完，那一头就被切断了。

　　阚海在玄关处怔怔站了片刻，直到手中紧握的手机又振动起来，才回过神。
　　屏幕显示的竟然是裴七七。
　　想到先前被对方一顿劈头盖脸地批判，他觉得此刻无心应付，便想要直接挂断。
　　“喂？”他还是接了起来，怕错过有关萧亮亮的消息。
　　“之前我说的那些……你别介意。”裴七七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变得正常了许多，几乎没有开场白，就这样抖落了出来。
　　“嗯。”
　　“不过……那也都是真心的。”她坦率、勇敢得异常，“说出来的感觉很爽。”
　　“嗯。”
　　“你对我只有‘嗯’可说吗？”
　　“不是，有什么事吗？”
　　“呵……这么不耐烦。”她语气里有笑意，“你知道的吧？我喜欢你。”
　　“……嗯。”高中时，阚海察觉到了这件事，只是不曾料到进了大学后还受着这份“喜欢”，而绕开了这些思绪，他最终只说了，“知道。”
　　“果然，还是那么骄傲，骄傲得让人讨厌！”
　　“我没有骄傲。”他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门，提着伞走了出去，“你知道的，我有萧亮亮。”
　　“别说了！你这还不是骄傲是什么？”
　　他走向电梯，伸出食指朝冰凉的电梯按钮戳去，耳边的言语要比这指尖的温度冰凉百倍，他原以为自己不在乎无关紧要的人任何形式的攻击或刁难，却发觉多少感到有些难过。
　　“我只不过是陈述事实。”
　　“呵。还好，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和你说话了。”
　　“怎么了？”他原想说再见，却在听到这句话后略感惶恐，“还好吗？”
　　“好得很。这些年来，你正眼看我也好，斜眼看我也好，利用我也好，不理我也好，反正，我一直好得很。”
　　阚海震惊于她每一个措辞，他不再说话，电梯门开了，他走了进去。
　　“其实我一直以为你会找一个全世界最好看，最有才，最有味道的女人。没想到你会找萧亮亮。”
　　“她就是。”
　　“你看，你又来跟我炫耀，真没意思，你从来就不照顾别人的感受吗？你真的太自私了！”
　　阚海从裴七七口中多次听到了有关“自私”的评价。
　　他默不作声，电梯又门开了，另一侧耳边已经传来滂沱大雨如小爆竹爆破般的噪声。
　　“你真的……一句好话都不能给啊，太小气了……算了，反正以后不必在乎你了。”她在那头长长叹了一口气，笑着，“喜欢你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真的好辛苦啊。”
　　对方像是在与树洞说话，絮絮叨叨轻声细语，阚海听着听着已经走到了大门口，在瓢泼大雨前静静等候对方结束这番独白。
　　“还是……祝你幸福吧，只要别让我看到就好。”这一句如同她的结案陈词。
　　“你没事吧？”他已然有些不耐烦，正欲单手撑伞。
　　“干嘛？你以为我要自杀？”她笑起来，“你以为你谁啊！”
　　“没事就好，那我挂了。”他讨厌她这说话的态度，浑然没有注意到她措辞之中的心酸与怨恨。
　　“找到萧亮亮了吗？”她冷不丁问。
　　“你知道她在哪里？”
　　“我只知道，她闯祸也是有理由的，不能全怪她。”
　　跳过了几个步骤的思绪变得简单，阚海虽然想知道这件在他不在的这短短几天里发生的事究竟有何来龙去脉，但口中蹦出来的是如惯性般的问话：“为什么说不全怪她？”
　　“毕竟，她从高中开始就一直喜欢夏巴，坑一把夏巴女朋友，也算是合情合理吧。”

　　阚海仿佛听到了脑海中转来一声轻微的爆破，“噗”的一声，像是煮沸的浓汤碎了一个泡泡，但紧接着仿佛看到以着那小小的碎裂为中心漾开了一圈不明所以的起伏，迅速向漫无边际的四面八方扩展去。
　　原来，这是来自他的宇宙中心的爆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