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亮》机智的小胖子

57、57 回答41章

　　57
　　阚海奔至对面学校的东侧教学楼时人群早已散去，以至于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找对了地方。他拉过一个男生问了问，对方一无所知，又拉了一群女生询问，终于听到“没有跳”这样的定论。
　　他站定在原地，伸手抹了抹额头，手背上留下一片汗，才发现汗早已湿透全身。
　　他大口喘着粗气，一路狂奔里的提心吊胆退场后，登场的便只有想要痛骂萧亮亮一顿的怒火。
　　偏偏却又遍寻不到萧亮亮——已经整整一周了，她就像是个透明的灵魂，缠绕在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里却终不得见。他再度拨打电话，可对方不再接听了。
　　这原本陌生的校园对他而言已经不那么陌生了，他从球场一直找到操场，最终抵达了萧亮亮的宿舍楼下。
　　有几个女生已经认得他，好意提醒：“听说小亮亮在她朋友宿舍呢，她朋友刚才……出了点事。”
　　“她朋友？在哪栋楼？”
　　“这……我们不知道呀。”那群女生摇摇手，眨巴着眼睛走了。
　　阚海忽然想到裴七七，便打电话去询问帆云所在宿舍楼，直到裴七七告知，他才幡然想起裴七七与帆云似乎是舍友。
　　于是，他朝着裴七七所在的宿舍楼跑去了。

　　当他狼狈地在裴七七宿舍楼底下抹汗的时候，他看到裴七七裹着一件驼色的针织衫从楼里出来。
　　“是找小亮亮吧？”裴七七边走边问。
　　“嗯。”
　　“她已经走了，送帆云去了校门口，帆云爸妈正在赶来。”
　　“东门？南门？”
　　“嗯……我不清楚，你打电话问问吧。”裴七七拿食指戳着嘴唇。
　　“我打电话她不接。”
　　“那我来打吧。”说着，她从驼色针织衫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号码后将手机贴在了脸边上，不一会儿就开口了，“小亮亮，怎么样啊？她爸妈……来了没有？”
　　阚海的眼里，对面女生的双唇每一次开启与闭合对他而言都像是指示命运的机关，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几乎可以看得见形状的字词从她唇间蹦出来。
　　“你送她到东门还是南门啊？”她的嘴合上了片刻，“噢，东门是吧……”
　　阚海见裴七七抬起眼皮朝他眨了眨，他便挥手告别朝东门跑去了。

　　校园的东门口并没有什么不寻常的样子，它还如每一次阚海从此门进入这座校园时一样宁静、祥和，只有三三两两的学生从中进出。
　　四下里，根本看不见萧亮亮的影子。
　　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像个耍无赖的小孩似的，第三次拿起手机死乞白赖地朝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不出意外的，那一头用长音久久撞击他的耳膜，他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无底洞，直到他的另一只耳朵在不经意间捕捉到了同样节奏的乐声，在对面人行道上的不远处响起。
　　朝对面看去，那个穿着草绿色套头卫衣的萧亮亮正低着脑袋边走路边小心翼翼地紧盯着手机，她捧着手机的样子就如同捧着一颗炸弹。
　　在阚海的视线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得见大半个后脑勺以及张扬的耳廓。
　　他分不清胸中百转千回的情绪已经变成了怎样的面目，嘴巴不受控制地大吼了一声：“萧亮亮！”

　　自从认识萧亮亮，阚海经历了许多个“生平第一次”。
　　这种不计形象，不设后路，也不保准成功的“生平第一次”对于他而言像是一场接一场的劫难。
　　在别人的校园里撒腿狂奔，奔过篮球场、教学楼、食堂，一直奔到大操场上，却一直没有追上在他前面十几米夺命狂逃的女生，这该是他所有“生平第一次”里最狼狈的一出。
　　直到萧亮亮跑上了被跑道圈起来的草坪，朝着一群正在踢球的男生冲过去——似乎是要借作路障，阚海才凭借着一股或许可以被定义为“醋劲大发”的暗流推动，一发力追上了她，伸长手抓住了在她后背堆得高高的那只草绿色的帽子。
　　抓到了！像是抓到了儿时所有想抓的东西那样，他差点发出一声呐喊。
　　紧接着，他手中的那只帽子被瞬间拉长，同时往他手指上传递出一道与他相抗衡的力量，他知道那力量来自惯性，本能促使他松开了手。
　　他生怕勒疼她，已然做好再一次奋力追击的准备。
　　所幸，她没法再逃，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朝后仰躺了下去，他往前一步，垫在她身下一起摔了个四仰八叉。
　　那模样可以说是极为狼狈的，多少还让人感到脸红心跳，就他自己而言，被萧亮亮消瘦的后背硌着下身的时候，甚至羞耻得忘记了疼痛。
　　萧亮亮一秒就从地上坐了起来，他也忙跟着支起了身子，一把抓住了萧亮亮细细的臂膀。
　　“别走！”
　　看着坐在自己双腿之间的萧亮亮的背影，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和脖根，他悄悄松开了手，收回了自己的双腿，从地上站了起来。

　　“小亮亮，这谁啊？”踢球的男生围了过来。
　　萧亮亮也从地上站了起来。
　　阚海的视线里，始终还是萧亮亮的背影，声音传到他耳朵里也像是隔开了一块屏障：“我……同学。”
　　“是不是欺负你啊，要不要揍一顿？”
　　只见她的脑袋微微低垂，使劲摇晃着，头顶的头发调皮地摇来晃去。
　　“干嘛噢，男朋友噢？”
　　那脑袋更是晃得厉害，片刻后抬了起来，用她一贯的粗犷的嗓音大吼着：“别管闲事啦！踢你们的球去！”
　　阚海可以想象她的表情。
　　忽而，她低下头去绕过那群男生朝前走去。
　　他拍了拍自己后背的尘土，跟了上去。

　　他看着她使劲地往前走去，纤瘦的背影近在咫尺，忍不住偷偷扬起了嘴角。
　　他已经全然忘记了刚才要狠狠骂她一顿的决定，脑子里有新的决定——就这样一直跟在她背后静静地走吧，比起拉住她，吼住她，静静地走在她身后仿佛更有十足的安全感。
　　他跟着她走上跑道，从不知哪扇小门走出去便离开了操场，沿着一条七弯八拐的小路走了一阵，来到了南北向的主路，又走着走着直到走到了路的尽头，于是便左转向西走去，西面有一座桥，上了桥再走几步似乎又要回到刚才的操场了。
　　忽然，萧亮亮在桥上偷偷止步，回头看了一眼。
　　回头时，她的目光投向了几十米开外的远处，但很快就收了回来，落在了站定在了离她一米远的阚海身上，她的双眼因为小小的吃惊而瞪了瞪，接着便红着脸回过了头去。
　　阚海加快步子走到了她身边。

　　“嗯……”他偷偷瞟了她红通通的侧脸一眼，“忙了一早上，饿了吧？”
　　她涨红了脸没做应答，紧紧抿起的双唇好像是下了决心不说半字。
　　“带你去吃好吃的吧？”
　　她摇了摇头。
　　“走，去我们学校。”说着，他站住了脚，脚尖转了方向。
　　见她呆呆立在原地，他凑过脑袋去问：“是想要我扛你过去吗？我觉得我有这个力气噢。”
　　她依旧抿着嘴，只是脚步也跟着扭转了方向。

　　“上周生病了？”
　　萧亮亮揉了揉鼻子，点了点头，拿起了筷子。
　　“还喝酒了吧？”阚海一边说着一边将眼前的几份菜逐一排列在萧亮亮眼前。
　　萧亮亮又点点头。
　　“去海边喝的酒？”
　　萧亮亮咬着筷头，紧盯着碗里的白米饭，没说一句。
　　“嗯？”阚海微微低下头去，看着她的双眼，“七天不见，不会说话了？没关系啊，我可以猜。”
　　萧亮亮抬起脸来，问道：“你……怎么知道？”
　　他满意地笑了笑，不自觉地，又很快收起了笑容。
　　“是在海边喝醉睡着了，所以才生病的？”
　　萧亮亮把头埋得更低了。
　　“是这样吧？你是傻瓜吗？不知道涨潮落潮的基本常识吗？”他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如果那人没有发现你，是不是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萧亮亮的视线里，仿佛只有一粒粒白米饭站在了她这一边，无条件支持连自己都觉得愚蠢的她。
　　“是因为我吗？是因为看到我牵着那个女孩吗？”那严厉的声音忽而变得柔和了些许。
　　萧亮亮仍是没有回答，放下了筷子。
　　“你来找我了对不对？”语气急切，却也越发温柔，“是想和我说什么吗？穿着黄色上衣和蓝色的牛仔裤？是吗？”
　　萧亮亮抬起了眼皮，似胆怯又似埋怨地看着阚海近在咫尺的脸。
　　“那女孩的眼睛动了手术，暂时失明，明白了吗？傻——瓜——”
　　说完，他拾起了她放下的筷子，递到了她手中，而后动手剥起了碗里的虾。

　　阚海一边剥虾，一边就海水涨潮落潮的问题又仔仔细细地讲解了一遍。
　　“那家伙是怎么发现你的？”对于自己的愚钝，他始终耿耿于怀。
　　“说是他的朋友见到我……在海边喝酒，才……通知他的。”
　　“没答应他吧？”他想起了阿宇的吹嘘，虽然不信，却还是想听她亲口否认，他两手握着被掰扯成两半的虾，专心等待答案。
　　“答应什么？”
　　见她眼中闪烁着诚恳而疑惑的光，他觉得等不到回答也已足够，便继续剥起了虾。
　　不一会儿，他将那么大一只虾去壳后剩下的一粒小小的虾仁丢进了她碗中，她怔了怔，捧起了碗，摇着头说：“我自己剥。”
　　阚海看见她手腕上的黑色腕表，想起了她的哥哥。
　　“你说过，你哥哥也戴那样的腕表？”
　　“嗯，不过现在不戴了，那种广告里的大牌表才适合他了吧。”她一边说，一边认真地往嘴里送饭。
　　这么久以来，听到她对自己说出这么完整的一句话，他不禁感到幸福，伸手又拿起了一只虾。
　　“他是哪所大学毕业的？”
　　“他啊，没读过大学。爸爸妈妈是肯定要他读大学的，可是他又不肯读。”
　　“这样啊。”嘈杂的食堂里，他静静地等她说下去。
　　“哥哥从小到大都是全年级读书最好的，好得不得了，我小时候觉得他肯定是可以做科学家的。”她搅着碗里的饭，一口都未送至嘴边，那颗小小的虾仁还在碗里，“其他人也是这么觉得的，说他考取全国最好的大学没什么问题，可惜他偏偏不想上大学。”
　　“那他想做什么？”
　　“他说他最想骑摩托车去四处玩一圈，然后回到海边做个救生员。”
　　“噢——”
　　“后来，他还是去考大学了，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考得很差，我猜应该是故意的吧。”她始终低着头，“因为他一点都不难过，还去整了个牙，你说好笑吗？”
　　“整牙？”
　　“对啊，臭美，一直不太喜欢自己的牙齿，他小时候笑起来有一对特别可爱的大门牙，一边的虎牙也很明显，可是他非要整。”
　　他忆起看到的照片，关于牙齿并没有深刻的印象，只觉得是一个长得很正气的男生。
　　“那，高考失败后，他做了什么呢？”说着，他将第二粒虾仁朝她碗里丢去。
　　“如愿以偿……”因“从天而降”的虾仁，她顿了顿，而后抬起了碗，将身子朝后靠了靠，才继续说，“他去外公外婆家避难，做了救生员。只不过……”
　　“不过什么？”
　　“有一回三个孩子一起被浪卷走了，他和另一个救生员一起去救，只救回来了两个。”她说着说着叹了口气，碗里的两粒虾仁在她的小动作里正像是溺水的孩子，“总之可麻烦了，那三个孩子的家长就开始纠缠救生员的资质问题等等的，把我哥哥搞得头都大了，明明是他们自己没看好三个小孩就去买饮料了啊。”
　　“嗯。”他又抓起了一只虾。
　　“这件事情对哥哥影响挺大的。”她忽然抬起了头来，似乎不愿意再说这个话题，“你别给我剥了，我自己来。”
　　“这是我们学校名菜榜榜首，我和夏巴都从来没吃过，总觉得剥这玩意儿实在太烦了。”他一边继续手中的动作一边说，“今天既然剥了一个就给你剥完吧，反正顺手。”
　　“不行。”说着，她放下了碗，抢走了他指间的那只虾。
　　阚海吮了吮指头，笑说：“那你给我剥吧。”

　　“对了，昨天下午我去你们学校图书馆底楼大厅里看了展览。”阚海一边往嘴里送饭，一边说，还偷偷抬眼看了看萧亮亮，发现她果然也去看了展览。
　　他狡黠地笑起来：“我问那学长要了电子版的。”
　　说着他顾不得手上油腻，愉快地凭借无名指和小指将手机从裤兜里夹了出来，找到那张照片推到了正红着脸的萧亮亮眼前。
　　“你要它做什么啊？”萧亮亮的目光在手机上停留了一秒，继而回到了她手中的大虾上。
　　“嗯，要比一般的婚纱照有创意吧？”
　　“什么啊！”她叫起来，像投掷炸弹一般将一粒虾仁砸进了阚海碗中。
　　“难道不是吗？”他忙收起了手机，“你这么喜欢我，难道不是迟早有一天要嫁给我吗？结婚了总得拍像样的婚纱照吧，寻常的那种都太土了……”
　　话说到一半，他抬起头看了萧亮亮一眼，直直盯着她害羞尴尬到了极限的脸，一秒都舍不得挪开目光。
　　史无前例地，她虽然害羞尴尬，但却没有躲闪目光，而是睁着那对又大又圆的眼睛，同样直直盯着她。
　　那双眼睛里，仿佛有整个宇宙的星光在流转。
　　悄悄鼓起的腮帮好像是憋着一股劲儿。
　　终于，双唇微启，似是有话要吐露。
　　“你是……”被她紧紧盯着，不知她要说什么，阚海忽然感到紧张得不能自持，说话变得吞吞吐吐，“是……喜欢我的吧……”
　　“不是啊。”她直挺着上身，一如她每一次吃东西的认真架势。
　　他的心猛然一沉。
　　“至少……有那么一点吧？”
　　“不是啊。”她摇了摇头，脸上除了难以名状的羞涩之外别无其它与喜怒哀乐相关的表情，像是一只受了什么并不可怕的惊吓的小动物，“不是喜欢，不是有点喜欢，是特别喜欢。”
　　“啊？”
　　“我明明就特别喜欢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