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亮》机智的小胖子

55、55 （感冒头痛

　　55
　　“喂，阚海，小亮亮在我老婆家，你放心。”电话那头，夏巴的语气依然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
　　我老婆在你老婆家，看起来是件极其合理的事情，阚海偷偷想。
　　“谁不知道。”他握着手机慢慢悠悠地骑着车。
　　“哟，你小子，上午还可怜巴巴的，转头就这态度啦？”夏巴在那头叫，“是不是有什么进展啊？”
　　“好了，不用你管了。”
　　“啧啧啧……这过河拆桥的德行！行吧，那你自己好好努把力，我这就要去忙了，闲下来再打电话给你。”
　　“行。”阚海刚将手机拿到眼前想要摁挂机键，又立刻放回了耳边，“兄弟，谢啦。”

　　挂了电话，阚海开始优哉游哉地踩自行车，时而快一程，时而慢一程，这秋天夜里的风声仿佛成了曼妙的背景音乐。
　　回忆起刚才在萧亮亮家的一幕幕，他忽然郑重起来，老老实实地握住了车把手，放匀了速度。
　　他还记得萧亮亮父亲滑稽的神态，直到他临走前，她父亲还是一言不发地上下打量他，目光似严厉又似诙谐，总觉得待他出了门，那扇门合上之后，这副绷了很久的滑稽表情会一下子垮塌下来，换成别的什么截然不同的表情。
　　相比而言，萧亮亮母亲的表情要易理解得多，对萧亮亮的关心与担心都写在脸上，当听到阚海说出那句“我的女朋友，我自己养”时，表情微微有些吃惊，随之而来的是比欣慰、感激、赞许更复杂的内容，她最终点点头，什么话都没说。
　　走出萧亮亮房间前，阚海瞥见门口的柜子上摆着几个相框，里面大部分都是萧亮亮小时候的相片，虽是孩童，但凭借那圆溜溜的眼睛和抢镜的浓眉就可以一眼认出那是萧亮亮——幼年的她竟扎着一对羊角辫。
　　“这是亮亮，这是她哥哥。”萧亮亮的母亲见阚海驻足于照片前，便如此解释。
　　阚海朝萧亮亮边上那个高出许多的大男孩看去，原来这就是萧亮亮一直挂在嘴边的“哥哥”，兄妹俩的长相确有相似之处，都有一副浓眉大眼，鼻梁直挺，小小年纪就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那哥哥的胳膊肘靠在萧亮亮的肩头。
　　另一张照片里，萧亮亮蹲在了类似河边的地方，那个大男孩正提着一根钓鱼竿，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电子表，正襟危坐，想必是带萧亮亮钓鱼去了。这一张照片里，两人的年纪看起来要比刚才那张大一些，萧亮亮剃了一头乖顺的短发，而那个男孩要比刚才成熟得多，俨然有了从少年往青年过渡的气质，眉目清秀，紧挨着萧亮亮而坐，看上去是个好哥哥。
　　“这是他们去河边钓龙虾，她哥哥经常带她去钓龙虾或者游泳。”
　　“噢，那他哥哥现在很忙吧？好像是没什么时间陪她玩了。”
　　“本就该是三十而立之年，要有他该忙的事情。”她母亲顿了顿，仿佛用了一番气力，“况且，哥哥不到二十五岁就走了。”
　　“走了？”
　　“对，那孩子自己的选择。”

　　阚海猛地握了一把刹车，他不禁感到有些凉，刚才从萧亮亮家出来的幸福感在一路的骑行和思考里慢慢沉淀，而又有更多东西逐渐升腾、升腾，堵在了他的胸口。
　　不管想到什么，他所有思绪的终点都归向了萧亮亮。
　　他记起萧亮亮不止一次地提到哥哥，也记得她在他后背上哭着说想念哥哥，当时觉得只是小女生的依赖罢了，此刻不由得更加心疼。
　　他了解萧亮亮是个撒不来谎的孩子，但在这件事上，她至少没有彻底坦白，她那样倔强地避之不谈，好像是给哥哥留了一线生机。
　　阚海将连帽衫背后的帽子扯上了脑袋，继续顶着风往前骑了下去。

　　周末过后再度回到海边的校园，秋意更浓了，也不知是这两日海风太大吹跑了落叶还是被工人修剪了，猛一看去，主干道上的两排梧桐树已经光秃秃一片，只剩下花白的树干和指着天的几根可怜的枝。
　　原来短短的两天的不见就可以让熟悉的空间发生如此大的转变。
　　裴七七一大早就到了学校，因为辅导员老师说有话要与她谈。
　　她走进辅导员办公室，看着年龄和自己相差无几的年轻老师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原来，是没有获得奖学金的事啊。
　　虽然心有不甘，但这也不是什么大坏事，她稍稍松了一口气。无奈年轻的男老师也许对女生的心思有些误会，详尽地解释了一堆缘由，不遗余力地要安抚裴七七的情绪。
　　裴七七笑着接纳了一切。
　　但是走出办公室，逐步走下楼梯时，心里的不甘又隐隐地有些冒上了头。
　　诚然，班级里有几个雷打不动的高手，她根本难以匹敌，但是那个“挤”走她而占了名额的女生，一直都是个旷课分子，那女生所在的寝室的风气也很差，去年上半学期她们全寝室都挂了科，而下半学期那女生只是在期末复习时问别人印了几分笔记而已。
　　思来想去，文科考题的主观性和批卷老师的品味让裴七七失去了一点学习的信心。
　　她还联想到了有关公正性的问题。
　　想归想，她还是一声不吭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走出了学院大楼。

　　路过学校图书馆时，她看到底楼大厅有展览，便拐进去瞧了一眼。原来是上一届刚毕业的艺术院学长学姐们的毕业设计作品。
　　黑色展板上的作品展示得颇具格调，每幅作品都被独立的射灯打亮。
　　展板与展板之间呈“W”字形摆放，她在这起起伏伏之间逐一欣赏过去。
　　当看到由九张照片组成的照片墙时，她停了下来，其中一张照片一下子抓住了她的视线，那是两个人亲吻的照片——略高的男生下巴靠近镜头，相片里看得见他白净的耳朵和有些刻意噘起的嘴唇；略矮的女生如是将脑袋侧向另一边或许就能顺利地完成这个吻，可是她像个木头人一般僵直在那里，双目紧闭，侧脸还能看到眉头微蹙的痕迹，睫毛被背景里虚化的灯光勾勒出了形状，她的唇，既没有拒绝也没有迎合，像是脱离了她的脸面，成了她身体之外的东西交付了对方，她的耳朵相比男生耳朵的颜色而言，简直像是被淋了酱油后蒸煮了一番。
　　裴七七定定看着那张照片，许久后才在照片下面看到了两个小字：笨拙。
　　她退后一步，发现原来整个系列的照片有一个共同的主题——唇。拍摄者记录了九张不同状态下的嘴唇，并用不同的词汇给它们下了定义。
　　她调整了呼吸，才发现在刚才的那一刻里，连自己的耳膜都在随着心脏怦怦直跳。

　　“如果我告诉你们我是专门来拍嘴唇的，那就不好玩儿了。所以，我骗你们说要收集一百个吻，实际上那样庸俗的事情我哪里能做？”有人在展板另一头解释。
　　裴七七探出头去，看到了两个并肩慢慢踱步的背影，一个宽一个窄，宽的那个想必是《唇》的创作者，窄的那个就是《唇》的主角之一，萧亮亮。
　　萧亮亮穿着一件黑色的防风衣，脑后的头发削得很短，她低头时，修长的脖颈上露出两道圆润的棱，她时不时侧转脑袋与旁边的男生说话，睫毛和笑意都留在了侧脸上。
　　他俩往前走着，裴七七转身朝反方向走去，却不料在出口处与他们碰了面。
　　“七七，你也在这里啊。”萧亮亮率先打了招呼。
　　从萧亮亮的眼睛里，裴七七看得到可以称之为“成长”的东西，虽是一句与往常没什么差别的问候，但其中存有闪烁和隔阂是清清楚楚的，裴七七知道这样的“成长”是她逼着萧亮亮去实现的，本来嘛，人与人就没有理由一定要坦诚相见。如果对方识趣的话，最好就是能离得她远一点。
　　然而，萧亮亮还是抛下了学长，凑了上来：“上回摔伤的地方好点了吧？”
　　“好了。”她与萧亮亮一起朝图书馆外走去，“刚才那张照片，是你和阚海吧？”
　　“嗯。”萧亮亮答得干脆利落，安安静静，也并没有怎么脸红。
　　“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啊？”
　　“没在一起。那张照片……是个巧合。”
　　“怎么会？”
　　“真的。”萧亮亮转过头，她要比裴七七高出许多，不消仰头就能从眼底流出略带不屑的目光，表情里除不屑之外，还有尴尬与如同与生俱来的羞涩，“别提这个了。我去上课了，十一点半东食堂见。”
　　说着，她一溜烟跑了。

　　上午没课的裴七七在校园里溜达了几圈，看满地落叶，看来往学生行色匆匆。
　　她总有种到头来一事无成的挫败感。
　　路过体育馆时，见跆拳道社长揽着一个女生从她面前经过，社长朝她微微一点头，就像是朝站在岗位上执勤的值日生点头示意那样机械化。
　　这一幕对于裴七七而言，稍稍带来了一些如释重负之快感，但也不得不让她对于“追求”、“喜欢”这些词语展开新的审视和思考，她不能包容如动物般出于本能寻觅对象的行为模式。
　　“喜欢”这件事情应该建立在人之上，而非需求之上。
　　这一点，她羡慕极了那个傻呵呵的萧亮亮。
　　他明明是全世界最好的人，那家伙却还仗着痴傻的性格玩着猫抓老鼠的把戏。

　　午间，裴七七来到东食堂，见萧亮亮已经坐在其中一张桌上，买好了两份午餐，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身板挺得笔直，黑色的防风衣领子一片竖起贴着脸颊，一片压在了衣服下面。
　　她走过去，落座时，不出意外地迎来了对方灿烂的笑脸。
　　“你已经买好了？”
　　“对啊，香菇青菜你爱吃，鸡腿嘛，是我自己给你挑的。”萧亮亮略作介绍。
　　裴七七笑笑，提起筷子夹起了鸡腿，放在了萧亮亮的餐盘上：“鸡腿还是你吃吧。”
　　“你还是不肯吃肉啊。”萧亮亮挠了挠脑袋。
　　“减肥嘛。”
　　忽然，萧亮亮放在餐盘边的手机亮了起来，在她慌慌张张地摁灭它之前，裴七七瞥见了来电人是“大班长”。
　　“为什么不接？”
　　萧亮亮被自己刚送入口中的饭呛了一下，咳着咳着就掠过了这个问题。
　　“阚海喜欢你吧？”裴七七又回到了那个问题上。
　　“不喜欢。”萧亮亮埋头吃着饭，说得斩钉截铁。
　　“你也喜欢他吧？”
　　萧亮亮依旧一刻不停地往嘴里送着饭菜，腮帮子鼓鼓的，没有做回答。
　　忽然，裴七七想起了馥雨，也曾这样咄咄逼人地想要挖掘别人的心事，态度让人喘不过气。
　　“吃慢点。”那一瞬里，过往对萧亮亮的好感像是在死灰之中挣扎的红色星点那样猛地发出了残喘。
　　“嗯。”萧亮亮揉了揉鼻头，“对了，下午干嘛呢？”
　　显然是要转移话题。
　　“我有一下午的课。你呢？”
　　“帮兰兰处理照片去。”
　　“她和夏巴，真的要朝着上次说的那方面努力了？”
　　“对，夏巴已经休学了。”
　　“休学……太夸张了吧。”
　　“我支持他。”萧亮亮说着，喝下了碗中的最后一口汤。

　　“小亮亮，要不你先走吧。”见对方已经迅速把餐盘中的食物解决完毕，裴七七让她先走。
　　如不是有事要做，萧亮亮定不会撤走得那么爽快，她“嗯”了一声，点点头，便端起餐盘走了。
　　从刚才，裴七七就看到阚海提着一个塑料袋立在了食堂入口处四下张望，终于，他的目光落在了裴七七身上，朝着她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