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亮》机智的小胖子

54、54 我是好孩子

　　54
　　周五，阚海上完上午的课后提早收拾了东西，没吃饭就往车站跑了。
　　以往偶尔有几个周五，他会恰好在这个车站上遇到同样背着包回家过周末的萧亮亮，两人的家在同一片区域，所以一路同行。
　　他在车站坐了许久，错过了多辆车，却仍未等到萧亮亮。
　　自从周一晚上将刚刚与夏巴吃过晚饭的她送回宿舍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虽然自己每一日都在忙碌，但他每天都掐指算着自己有几日没见到她，到今天为止，是四天。
　　周二那天，他上上下下忙了一整天，学院里组织了交流会，参加完后又去社团帮了忙。期间还被大一的女生们簇拥着推到了一个长发女孩跟前，阚海知道那女孩因动了眼部手术而暂时失明，也知道女生们意要让他帮忙照顾这个女孩，但他更清楚的是这些女孩子们的套路，她们的嬉闹和起哄远不止要他帮忙照顾这么简单。
　　那天他扶着女孩下楼，那女孩却从她细细的胳膊上抓住了他的手朝自己的手中送去，笑说：“别搀我像搀老奶奶似的嘛。”
　　他笑了，自己也曾对萧亮亮做过类似的举动，说过类似的话。
　　那天晚上，他独自一人去萧亮亮他们学校兜了一圈，这是没有夏巴陪伴的第二次——头一次是去找裴七七，更有目标因而不像此次这般忐忑，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离了夏巴，一切都有点不适应。
　　可惜，球场、操场、宿舍楼门口，他都没有遇见萧亮亮。
　　周三，他上了整整一天课，晚上又心怀鬼胎地骑着车去对面学校转了一圈，没看到萧亮亮。那日夜里，他与夏巴通电话闲聊时问起对方是否知道萧亮亮最近在干什么，结果遭到了夏巴一顿批评。
　　夏巴说得没错，他打一开始就没有说错——“电话打啊，短信发啊，直接上门去找她啊，轮番轰炸不会噢？”——夏巴这番被阚海定义为“低级手段”的指教此刻萦绕在阚海脑中。
　　自己怎么就陷入了这样的扭捏里呢？
　　“我听兰兰说最近小亮亮在帮她修照片。”夏巴提供了一丁点儿线索。
　　周四，阚海和全班学生跟着老师外出考查了一天，忙忙碌碌间少了点牵挂，但蓬头垢面地回到宿舍后，仍马不停蹄地想起了萧亮亮。
　　这家伙这几天到底在干吗呢？
　　他拿起了手机，编了一条短信给她：你到底在干嘛？
　　这该是他给她编的第二条短信了，上一回是在旅游的时候迫不及待地告知对方点了她爱吃的红肠。
　　久久没有回应。
　　他按捺不住，拨了电话去，那一头却像自己每回在紧急情况下拨电话去时一样久久没有接起来，长音像是诅咒一般每一声都挠得他心慌。
　　他开始怀疑自己过往的矜持简直是一种病态。
　　他觉得夏巴说得一点都没错。

　　此刻，他在车站久久等不到她背着双肩包嘻嘻哈哈地从校门口跑出来的样子，不由得越来越不安。
　　他起身朝对面学校走去，决定今天就算是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她找出来。
　　他去萧亮亮宿舍楼底下，生平第一次粗鲁地拦住了几个从里面出来的女生，问是否认识萧亮亮，而对方只顾着脸红嬉笑，末了才摇头表示虽然听说过，但并不相互认识。
　　唯有宿管阿姨横眉冷对，爽快干脆，叫他站远点等。
　　束手无策之间，他不得不跑去找了兰兰，兰兰瞪着她充满好奇的杏眼，乐呵呵地说：“怎么啦？找不到她啦？”
　　“嗯。”
　　“跟别人跑啦！”她大声叫。
　　明知是戏弄，阚海还是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啊？”
　　“难道不是吗？用你这种不温不火的方法追女生，追得到？”兰兰翻了翻白眼，“小伙子，醒醒吧。”
　　“到底……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我怎么知道。”兰兰用沙哑的嗓音呛他，“该是跟别人跑啦，没错的。”
　　阚海觉得已经没有交流下去的必要，她与夏巴果真是一对颇有夫妻相的情侣，便道别转身了。
　　“喂！”兰兰在背后叫住了她，“实在找不到的话，周六来我家，我约她去我家帮我处理照片啦。”
　　阚海点了点头，漫无目的地走出了学生会办公室，下了电梯，在这并不陌生的校园里游走。
　　路过篮球场时，他又忍不住侧目寻找，终究没找到那个一眼就能被他辨出的萧亮亮。
　　但他看到了阿宇。

　　又是生平第一次，他与平时最不屑的人说了话。
　　阿宇走到了他跟前，隔着一张铁网与他对立而站，由于地面的落差，他不得不仰头看着阿宇。
　　“见过萧亮亮吗？”
　　“见过啊。”阿宇叉着腰喘着气，满头大汗。
　　他心头一惊，像是听闻沉寂在海底的宝藏被敌手打捞了出来一样，五味杂陈。
　　“在哪里？”
　　“我干嘛告诉你？”阿宇自然是不肯说。
　　他低头略作思忖，片刻后又问：“她还好吗？”
　　“用不着你管吧？”阿宇一直都没有返回球场，即便阚海愣神，他也是叉着腰等着，似乎正是要伺机出一口恶气。
　　阚海又怔怔想了几秒，便转身走了。
　　“喂——”阿宇叫住他。
　　他回过身去，只见阿宇光着上半身——刚才离得近，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对方正赤膊，接近古铜色的皮肤在日头里闪闪发亮，就像他的为人一样高调。
　　“她的事你不用多管了，她是我的了。”
　　他没有理会，径直往校门口走去，却听得阿宇在身后高声叫：
　　“你以后不必再找她了，反正你连她在哪里你都不知道！”
　　他停下了步子，回头问：“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阿宇将双臂抱在了胸前，“大前天，她跑去海边喝了个烂醉，是我把她背回来的；前天，我带着她去医院吊了盐水，哭得稀里哗啦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都是我给擦的；对了，顺便通知你，昨天她答应做我女朋友了。所以，麻烦你有多远走多远，不要再打她主意了行吗！”
　　阚海站在了背对阳光的角度里，把高出他视线的这张脸看得清清楚楚，可是他心里如骇浪滔天，淹没了他最基本的判断力。其实只消稍加拿捏，就能轻易察觉对方的话并不十分可靠。
　　然而，他的脑子像是经历了一波核爆，轰鸣之后剩下了无休无止的死寂。
　　他不再管对方说什么，转头走了，边走边拿出手机拨给了夏巴，问对方在哪。
　　“在外地办事，怎么了？”
　　“真要休学？”
　　“对啊，板上钉钉，怎么了？”
　　“你回来吧。”
　　“怎么了啊？这声音——跟要吃奶的娃娃一样，到底怎么了？”
　　“我找不到萧亮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继而说道：“她……是不是在躲你？”
　　“是的。”
　　“不至于这么讨厌你吧？”
　　阚海走到了校门口，蹲在了马路边上，他感到有些乏力。
　　“喂，阚海，”夏巴在那一头的语气里流出罕见的严肃，“实在不行，就放弃吧。反正……喜欢你的女孩子多的是，你是大少爷的命，追不来姑娘，让姑娘追你好了。”
　　阚海在电话这头不出声地笑了笑，这是他听过的夏巴说的所有话里最让他感到绝望的一句。
　　“这样吧，一会儿我把手头的事办好后给小亮亮打个电话，再跟你说，怎么样？”
　　“好。”阚海将胳膊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她好像生病了，你……说说她……”
　　“知道啦——”

　　挂了电话，阚海从台阶上站了起来，在原地愣愣站了片刻。
　　对他而言，过去成千上万的难题都不及此刻棘手。
　　盘桓在脑中的问号有许多——为什么去海边？为什么喝醉？为什么让他背？为什么生病了？为什么哭？为什么躲自己？为什么答应他？
　　他思来想去，头皮一阵发麻，如果此刻萧亮亮就在眼前，他定要好好骂骂她，除了“喝醉”与“生病”这两桩蠢事外，更要让她好好地把做出选择的理由、依据一一列出来，看个清楚再做选择，别头脑一时发热就做出了这样愚蠢的决定！
　　他几乎觉得自己不愉快的呐喊已经卡在了喉头。
　　“阚海？”有人叫他，他抬头看到了夏巴的方脸室友，“你也来这里啊，找谁啊？”
　　阚海怔怔愣神，没有回复。
　　“噢——我知道了，找小亮亮是吧！”那男生的嗓门出奇地大，以至于“小亮亮”三个字蹦出口后彻底将阚海震醒了。
　　“你也找她？”
　　“我哪能找她啊！”他叫，“我来找我女朋友。”
　　“噢。”
　　“也是这所学校的，是夏巴的女朋友介绍的。”那男生有些兴奋过头，自说自话起来，“我看，我们两所学校搞个大型联谊会好啦，大家都把终身大事解决完毕。”
　　阚海没有再理会他。
　　“你呢？你是不是和小亮亮凑一对啦？”方脸男生挑眉问道。
　　阚海没有答话。
　　“别不好意思，大家走的都是这个模式嘛。”那男生比夏巴更具自来熟的潜质，“我可是看到了噢，那天小亮亮打扮得可漂亮了，在你们楼下等你。”
　　“啊？哪天？？”
　　那男生翻了个白眼：“装，你再接着装！非要我说得清清楚楚你才认……”
　　“你说啊！”阚海打断了他的故弄玄虚。
　　“周二呗，对不对？”
　　“上午还是下午？”
　　“上午呗，等在你们学院楼底下，后来是她陪我去还的书，还了书又去找你了，所以还要外加个中午呗，下午你们俩有没有什么事我就真不知道了。你说说，我到底是不是在瞎扯？你认不认？”
　　“她……穿了什么？”因为对方说“打扮得可漂亮了”而自己却错过了，才有此一问。
　　方脸男生用力“啧”了一声，配合了一个天旋地转的白眼，他始终以为阚海在考他：“你至于吗？还来劲了，这是在和我对暗号吗？呐——穿了淡黄色的T恤和蓝色牛仔短裤嘛，衣服塞在裤子里，显腿长嘛，这个我懂！夏巴给我看过几张她的照片，记得她一直是穿男版T恤的吧，哪里有过这样女孩子气的打扮啊？对了，发型也漂亮了点，但说不出有什么具体的改变……喂，你到底认不认，你俩……”
　　“这有什么不能认的！”阚海变得理直气壮起来，他长舒一口气，笑出了两整排牙齿，“她当然是我的女人嘛。”

　　回家的车上，他止不住笑，拿出手机给她编辑第三条信息：周二来找我了？还穿得特别好看？可是我没见到，你必须再穿一次给我看。在哪里？我去找你！
　　摁“发送”之际，他又谨慎思索一番，将“还穿得特别好看？可是我没见到，你必须再穿一次给我看”删去了。
　　此刻他有的是闲情逸致去斟字酌句。
　　等待回复的间隙，他静静地闭着眼睛将周二那日上午至中午的每一点一滴回顾了一遍。忽然间，他明白了一切——在明白那一切的同时，心里如暖阳下的海浪一般幸福地涌动起来，他快乐得不能自已，倚着车窗止不住傻笑。
　　尽管久久等不来对方的回音，但此时此刻的再去审视她的这番逃避，也变得甜蜜起来。

　　回到家，他在家中坐立不安地等日落——仿佛那是他见得到萧亮亮的保障。
　　天色变成深蓝时，他套上一件灰色帽衫出门了，一路将自行车骑得飞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她家楼下。
　　他甚至还没有考虑到如果她的父母在家，该怎么和她的父母说明来意，就已经一口气冲上了六楼。
　　他敲了门，门很快被打开了，门后是他见过的萧亮亮的父亲，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
　　“叔叔，我……找萧亮亮。”
　　她父亲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脸上表情似严厉又似诙谐，让人拿捏不定。
　　“她……在家吗？”
　　她父亲挑起了一边的眉毛，一张粗犷的脸上到底还是能找到与萧亮亮颇为相似的神韵，他的声音震人：“找她干嘛？”
　　“我……”阚海立在门前，双手双脚都似被束缚了，动弹不得，他一丝不苟地找到了他认为合理的答案，“约……约好了一起打球的。”
　　她父亲圆圆的脸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眼前的表情在下一秒里就要崩塌了。
　　“谁啊？”有人在屋里问，那声音并不是萧亮亮。
　　她父亲转过头去，顺带微微合上了门，用自以为不足以让门外人听见的声音说：“小男朋友。”
　　而后，他再度打开了门，盯着阚海红透了的脸上下打量。
　　“那就快请进来啊。”那声音逐渐靠近，接着赶走了始终堵在门口的庞大身躯，从门后露出了脸来，笑着说，“来，请进来。”
　　那是一张精致又温和的面庞，萧亮亮的眉眼自是传承于她，只是她修了眉，化了淡妆，看起来更温婉柔和。

　　“阿姨，您好，我是萧亮亮的同学。”
　　“阚海吧？”萧亮亮的母亲笑盈盈地报出了名字。
　　“您认识我？”
　　“当然认得，你、夏巴，还有裴七七、馥雨，你们几个孩子我都认得。”
　　“噢——”阚海笑着挠了挠鼻头，他期待着萧亮亮从哪间屋子里赶紧冒出来。
　　“不过，亮亮不在家呀。”
　　“嗯？那她——”
　　“她去大学同学家过夜了。”她母亲细细回想，“说是去帮忙做电脑视频的，双休日都不打算回来了，那孩子家很远，从你们大学城出发的话应该是朝着另一个方向去的。”
　　阚海记起了兰兰先前对他说的话，不能即刻见到萧亮亮让他感到有些沮丧，但这点沮丧与这几日经历的骇浪滔天相比，简直不足一提。
　　“对了，你能不能帮阿姨个忙？”
　　“您尽管说！”
　　“我和她爸爸原本打算这周末替她送一床薄被过去的，可是她爸爸明早就要出差去，我又开不来车，想麻烦你给她带去，很小一条被子，但如果你自己有很多东西要拿的话，就不必勉强了。”
　　“不勉强！”

　　本该候在客厅的，但萧亮亮的爸爸端着报纸坐在那儿，阚海便鬼使神差地跟着萧亮亮的母亲进了萧亮亮的房间。
　　那是一间极其简约的小房间，被子是海蓝色的，上面印着些虾啊、蟹啊、气泡啊之类的卡通图案，家具是褐色的，墙上贴着球星海报和各式赛车，没有人会相信这是女孩的房间，甚至连成熟男生的房间都算不上。
　　不过，床上倒是摆了几个看款式就是儿时流行的布偶。床头用玻璃胶带贴住了一块不伦不类的环形褐色配饰。墙壁被刷成了粉色。
　　萧亮亮的母亲从衣柜里取出了已经塞进塑料袋里的薄被，果然不大，挤成一团，像是一只长条的小灯笼。
　　阚海瞥见桌上也有一个类似的塑料袋，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便问：“这个，也是要带给她的吗？”
　　“噢，这是一袋吃的，饼干啊坚果啊之类的，原本想着她回来的话就让她自己带去学校，现在也不麻烦你了。”她母亲说话时总是带着笑意，萧亮亮也是这样的，虽然两种笑的气质截然不同，“亮亮小时候吃饭不认真，到现在长得还特别瘦，我总在想办法让她多吃点。”
　　阚海偷偷回忆自己请萧亮亮吃的那几顿饭，她总是非常努力地解决盘中所有的餐食，竟从心里滋生出一点引以为豪的情绪来，他笑着说：“阿姨，这个的确不用带去，学校对面有大超市，我买给她就行了。”
　　“你买给她？也行……那就要麻烦你了，她自己是不会想到去超市买这些的。”说着，她朝屋外走去，“来，阿姨给你钱。”
　　“不不不。”阚海提着“小灯笼”紧随其后，他咽了一口口水，“我的女朋友，我自己养。”
　　这已经不知是他第几次向别人单方面宣布萧亮亮归属于他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