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亮》机智的小胖子

53、53 我亮作死

　　53
　　这一天下午排满了课，从下午一点半一直到四点半。
　　午饭，萧亮亮吃了拌面，这一顿一直让她支撑到了晚上也不觉得饿。所以她干脆没吃晚饭，最后一堂课一下课便回宿舍换了球鞋。
　　她沿着学校主道开始跑，一路跑向了东校门，从东校门出去是一条相对于南门而言安静些许的小路——没那么多来往车辆，也没有从卖场、公交站等等方向涌入校门的师生。
　　路边有很多“黑暗料理”摊位，围在其周围的学生不少，他们各个闲散。
　　再跑一段距离，成群的学生就少了，只有三三两两的路人，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靠走路，大概是刚下班的附近居民。
　　萧亮亮一刻不停地跑着，速度不是很快，风温柔地抚着她的脸，不一会儿她便感觉到发丛里的汗顺着额头淌了下来。
　　跑着跑着，两边的树变了品种，从高大的樟树变成了低矮的白杨，视线变得开阔起来。
　　很远的地方有一排白色的风车转动，风车边上就是海。萧亮亮朝着那里跑。
　　萧亮亮大约跑了五十分钟，看着眼前那条主色调为白色的堤坝越来越近，越放越大，直到看到灰色的海从堤坝后面一跃而出，她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像是被泼了一整桶水。
　　虽不是双休日，海边还是有些充满闲情逸致的踏水闲谈之人，还有三三两两私家车停靠。
　　萧亮亮在海边的小商铺里买了一瓶啤酒，大概是太渴的关系，倒瓶喝了一通后就见底了，于是她又买了一瓶。
　　这回可要慢慢喝了，她想着，朝海边走去。
　　她翻过了画满了涂鸦的堤坝，踩着白色的石头和黄色的沙子，走了一段后坐了下来，海水在离她的双脚十几米的地方扑腾，海风很大。

　　她早就将塞在裤腰里的鹅黄色T恤抽了出来，此刻，风直往她的衣服里灌，吹走了一路跑来的汗水，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一会儿功夫，夕阳就把灰蓝色的海面染成了金色的，再不一会儿功夫，海面吞掉了夕阳，并如自我毁灭一般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里去。
　　面对这样发出一阵阵“哗啦”声的黑暗，沉浸在这样咸咸的湿气里，到底会想些什么呢？
　　萧亮亮想起了哥哥在夕阳里褐色的眼眸。
　　在外公外婆家的庭院里吃晚饭的时候，十三四岁的哥哥会端着饭碗喂五六岁的她，她不爱吃饭，哥哥便总忽悠说“再吃一口就好”，结果总是吃到碗里的饭干干净净才算“好”。每到那个时候，夕阳从一侧照亮了他的瞳孔，是浅褐色的。若是吃虾的，哥哥会自己先一顿猛吃，将自己填饱后腾出一双手来耐心地替她剥虾，每剥一只，他便习惯性地咬一咬虾头，不一会儿嘴唇就破了皮，再碰点咸的就不免龇牙咧嘴。她看到哥哥被酱汁染成褐色的嘴唇在夕阳里闪闪发亮，晚霞落在他眸子里，像是落进了一片浅浅的湖里，泛起了温柔的涟漪。
　　她也曾见过哥哥的眼眸变得像眼前的海一样漆黑一片，仿佛那片浅浅的湖里淹死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于是那片湖干脆自我惩罚般地冻结了，窒息了。
　　面对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黑暗，那对漆黑的眸子看到了什么呢？在想什么呢？这个问题困扰了萧亮亮许久，她一直在想，哥哥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几秒钟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他一定特别孤独吧！
　　谁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不感到孤独呢？
　　那么，他的灵魂究竟去了哪里呢？天堂？地府？还是灰飞烟灭？
　　如果他有灵魂，会孤独吗？
　　如果他彻彻底底连灵魂都消失得干净，那么便剩下她是最孤独的了呀。
　　每每想到这里，萧亮亮就恨不得让自己一下子掉进意识的黑洞里去。
　　失去哥哥后的三年或是四年、五年里，这些问题像是一只只触碰不得的魔鬼盘踞在她心里。
　　而今天，它们忽然又在她心里气焰嚣张地现了形。

　　萧亮亮朝沙地上躺了下去，不一会儿就在酒精的作用下昏了过去。
　　醒来时，她正起起伏伏地向前行进着，眼里是缓慢后退的路面和一双踩着节奏挪动的红球鞋。
　　她的下巴和脸颊搁在一个宽厚的肩膀上，耳边除了风声还有“呼哧呼哧”的喘息，近在眼前的，是满头大汗的侧脸，是谁呢，她揉了揉眼睛，始终没有看清。
　　“你清醒了噢？”原来是阿宇，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传给了萧亮亮。
　　“嗯，放我下来吧。”
　　落了地的萧亮亮一个没站稳坐在了地上，她这才发现不仅是双腿感到麻木冰凉，连一双鞋袜都湿透了。
　　阿宇的胳膊从她腋下穿过，将她从地面上抬了起来。
　　“你坐自行车上吧，我载你回去，浴室应该还没关，你得赶紧洗个热水澡。”
　　原来阿宇刚才是一边驮着萧亮亮一边单手推着自行车，怪不得在着秋夜的凉风里还满头大汗的。
　　阿宇的自行车没有后座，只有前杠，萧亮亮便爬上了那前杠。
　　阿宇跨上自行车，脱下了外套罩在她身上，然后将她圈在了胸前，一脚蹬下去猛力地骑了起来。
　　萧亮亮想问些什么，可是她趴在车头上睡着了。

　　再度被叫醒时，已经到了宿舍楼下，阿宇问她要不要向宿管阿姨求个情，由他背她上楼，她蹦下了自行车，笑着摇手说不用。
　　“那你去取点衣服下来，我载你去浴室，这样快一点。”
　　“不啦，你走吧，谢谢你喽。”说着，她转身要走。
　　“你等一下！”阿宇叫住了她，问她是否已经酒醒。
　　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说醒了。
　　“那能跟我说说吗，今天到底怎么了，跑去海边把自己灌醉？”宿舍门口的灯光里，他扶着自行车严肃发问的样子与往常大不一样。
　　“没什么，就是正好想喝酒了。”
　　“别骗我，肯定有什么心事，告诉我吧。”他又用上了习惯的语气。
　　“想我哥哥。”萧亮亮顿了顿，“他死了。”
　　“啊……”
　　萧亮亮怔怔看着他的脸，眼前的这个个子高大健硕的男生一脸束手无策的样子让人绝望。
　　“以后想哥哥的话，你来找我吧。”阿宇认真地说，“千万不要在海边喝酒了，太危险了，我刚才找到你的时候，海水已经可以冲到你膝盖了！”
　　“啊……”萧亮亮吃了一惊，挠了挠脑袋，“我……知道了！”

　　萧亮亮回了宿舍，才女正躺在床上边敷面膜边看书。
　　“小亮亮，约会了一整天吗？都没时间来给我汇报？”
　　“没啦。”萧亮亮一边说一边换鞋。
　　“那你这么晚在干吗哦？别跟我说在用功读书噢。”因为在敷面膜，才女的脑袋不敢胡乱动弹，嘴唇也保持了有限度的造型，说话时每个字音都趋近。
　　忽然，她坐起了身猛力地嗅了嗅，大叫：“你喝酒了？”
　　“对呀，喝了一点。”
　　“小酒鬼，快去洗澡，我可最讨厌酒味了。”
　　萧亮亮笑着整理起了洗浴用品。
　　“对了，”才女安然躺回她的枕头上，“今天有没有把信寄出去啊？”
　　萧亮亮回忆了一番，寄信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寄了。”她提着篮子走出了宿舍门，迎来一阵酒后的头晕目眩，踉踉跄跄地下了楼。

　　她没有直接往浴室去。
　　而是赤脚趿着拖鞋往东门口的邮局走去。
　　她走到邮筒前，绕着邮筒走了三四圈，朝投信口里看了又看，里面一片漆黑。她又用手指头划拉了一下又窄又细的投信口，异想天开地有一种要伸手进去的冲动。
　　可这当然只是异想天开。
　　她禁不住头晕，在邮筒边蹲了一会儿，许久后才砸吧着嘴，提着篮子走去了浴室。

　　第二日是周三，萧亮亮的课表上密密麻麻的都是课，可她偏偏头晕脑热，连起床都困难。
　　她一咬牙从床上爬了下来，收拾了一番后去上课了。
　　这是个阴天，风极其大，卷着枯黄地落叶往人的身上、脸上扑，真正有了一点秋天的感觉。
　　上午最后一节课后，萧亮亮趴在桌面上再没力气动弹，四周同学刚打算架着她去找校医，阿宇就来了。他接过了萧亮亮，背她去了校医院。
　　医生让萧亮亮挂了水，而后开了证明让她向老师请假，回宿舍睡觉去。
　　出校医院时，阿宇还是俯身下来要背她，她故作淡定地说已经好多了，不需要背了。
　　可实际上脚底还是像踩着棉花那样难以行进。
　　忽然，她的手被抓住了，走路时有了安全感，可是她没来由地感到伤心难过，她不喜欢这只手的温度和力量，确切说，关于这只手，她什么都不喜欢。
　　萧亮亮忽然能体会裴七七对于跆拳道社社长的厌恶。
　　她没想到这样的“厌恶”之感居然也会附着在身边这个充满一片好意的男生身上。
　　她呜呜哭起来。
　　阿宇惊慌失措地松开了手，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憔悴又伤心的脸，问她怎么了。
　　她拿手背使劲抹着眼泪，不一会儿便止住了哭，但是手背还是挡着眼睛不肯放下来。
　　阿宇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挪开了，露出了那双哭得湿透的眼睛。
　　“刚吊完针，手背上还有口子呢，你居然往伤口上撒盐啊，傻瓜。”他用自己的手小心地替她抹干了眼泪。
　　萧亮亮往后退了一步，她很爽气，似乎很容易从哭泣的状态里彻底抽离。
　　“不该是这样的。”她说。
　　“什么？”
　　“你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她认真地说，“你应该跟我第一次见到你那样，是一起打篮球的好兄弟，可以一起看电影，一起吃烤串的好兄弟。”
　　“啊，噢。”阿宇明白她的意思，眼里的光暗了一层，“可我喜欢你啊。”
　　“求你不要喜欢我。”萧亮亮紧紧皱着自己的眉头，咬紧了牙关。

　　萧亮亮终于明白，含混不清的感情是令人不愉快的——至少对于她而言。
　　一切只如初见的愿望也只是美好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