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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旅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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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阿旺都是第一次坐火车,并不知道有包厢的乘客是可以从专用进口登车的。我被三等硬卧车厢人群推搡着上了车,阿旺抬着我的行李,好不容易前突后挡才跟上来。火车几乎是在阿旺挤上车的那一刹那便发动了,还有半个箱子被夹在车门外。费了好大劲,我们才从还未关死的门里拔出箱子。我转过身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和屎尿味,车厢里被塞的如沙丁鱼罐头一般,或坐或站着各式各样的人,甚至有断了腿纱布上还渗着血色的国民党士兵,有个叼着烟的穿黑色纺绸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斜着眼睛看我,左脸上还留着一条刀疤,让我想起了上海滩里的流氓。我感觉自己的脖子后头嗖嗖的吹着冷风,愣在原地不能迈步。
“哎~让让,让让,别挡着老子上厕所。”一个男子一把推开站在道中间的我。
我几乎撞倒在一个怀抱婴儿的妇女身上。“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声道歉,婴儿受了惊吓哇哇大哭起来,妇女靠在门后的走道墙上奄奄一息的样子,更让我无比自责。
她必定是得了重病,可为什么不去座位上坐着,而要站在处于风口的走道上呢?妇女惊慌地捂住婴儿的嘴,侧过身,蹲在了角落里。
“小姐,我们走错车厢了,这好像是三等车厢”阿旺提着行李,朝反方向看了看,然后大叫:“噢,是这边,这边一等包厢。”他已经向前挤出好远,回头催促我。
“阿旺,你先找位子,我等等就来。”我朝他挥挥手,又连忙蹲在她面前问:“大婶,怎么不去车厢里阿,这里太冷了,小娃娃要受凉了就不好了。”她动也不动,我还以为她没有听清,又重复了一遍,她还是没反应。难道是聋哑人?我用手轻轻碰触她的肩膀。
她颤抖了一下,迅速地避开我,让我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我的一腔热情仿佛踢在了门板上。我想着,如今我自身都难保,我还管别人这么多呢。我欲起身,可是,我看着眼前衣着褴褛的妇女和婴儿,忍不住又想去帮助他们。父亲从小教育我要心存大爱,而他也为我树立了榜样,他事业有成之际,从来不曾间断他的慈善事业。
我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去帮助她。
突然有个少年一下子冲了过来,不分青红皂白,狠狠抓住我的手臂,将我拉了起来,并重重将我推到一边。我差点撞到门把手上去。我扶稳自己。
少年像母鸡保护小鸡一样,张开双臂挡在我和妇女之间。“你……滚开。”他低声喝道,然后向四周张望了一下,怒目瞪着我。
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好心当成驴肝肺,不过我看这少年只有十岁的样子,也不愿与之计较。:“他是你妈妈吗?快扶他们去车厢里休息,那里暖和。在这里会生病的。”
少年的衣服与那妇女一样也相当褴褛,裤子已经很短了,好像二十一世纪的七分裤,洗得发白,露出黑乎乎的一段小腿和脚踝,布鞋的头上已经快磨穿,几乎看见了大脚趾。他发现我正打量他的鞋,不自然得朝后退了一步。我才发觉自己的无理,赶忙收回眼神,重新对视他,少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刚才的敌意似乎缓解,但是还存着戒备,他的双臂还是张开着。
我犹豫着是否要给与他金钱的帮助,虽然我也不富裕。可是我能够至少让他拥有一双崭新的布鞋。可是我这样做是否是损伤的自尊呢?他如今像一个落魄却骄傲的小公鸡。
“小姐,快过来。”阿旺站在对面一等包厢的门口叫我,列车员正在检验我们的票子,并为我们开门。
“好的。”我应声,转头,却不见了那对母子。只看见,破布鞋的后跟躲进了厕所。
“小姐,你快来吧,我要锁门了。”列车员也不耐烦地叫。“我还要验票呢。大家把票子都拿出来。”车厢里的老老少少们也开始翻包的翻包,掏口袋的掏口袋。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少年和那妇女是不是扒火车的人啊?不然为什么要躲在走道里而不敢去车厢呢?看到列车员又躲进了厕所。
我转头看了一眼厕所,开始担心他们母子来。如果扒火车被抓,岂不是要被赶下火车,这人生地不熟的,女人又似乎有病,少年也只有十岁,还带着一个婴儿。我几乎看到了他们悲惨的未来。
“小姐,你倒是快来啊。”阿旺又催促我。
我慢慢走过去,阿旺见我终于过来了,提了行李先踏进了一等包厢的门。我走到门口,转身一看,列车员已经快验到车厢门口了,紧接着他捏着鼻子推开左边的厕所门,里面没人,又试图推开右边的门,门当然是反锁的。他刚想举起拳头捶门,我大喊一声:“列车员先生,请您来一下好么?”声音居然带着一丝娇媚,欧地神。
列车员愣了一下。我朝他笑了笑。他走了过来,低声说:“小姐,怎么还不过去那边,有什么吩咐?”
我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借一步说话。他谄媚地笑,靠近我身边,我假装很认真地说:“先生,您瞧见左边第一排那位了吗?”
他循着我的指示望去,看见那个黑色纺绸衫的横肉刀疤男,恰好那小子也配合地朝我们这边华丽丽,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小姐,您的意思?”
“厕所里藏着他的同伙,带着家伙呢。从你刚才靠近厕所开始,那男人便在包里掏刀呢。”“有这么长”我夸张地比划,并很满意地见到列车员先生秃脑门上流下一颗晶亮的冷汗。“您还是别去敲那门了。”
“噢,谢谢,谢谢。”列车员先生用袖子擦了擦汗,眼神中满是对我真诚的感谢。
“嗯,大哥,那您小心了。”我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举步朝一等包厢走去。等列车员在我身后慌乱地锁了门,并快速离去后,我终于忍不住,回头看去,厕所门还是关着,他们母子估计要躲一阵子才敢出来了。我深叹了一口气,准备寻阿旺去了。
“你协助人扒火车是破坏公共秩序的行为,是要坐牢的哦。”身旁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猛吓了我一跳。
他正靠着第一间包厢的门,饶有趣味的看着我,眼神带着戏虐。不知道他刚才看了多久。
我本该理都不理他,仰着头从他面前走过。可是好巧不巧,阿旺正从他所在的这间包厢探出头来:“小姐,快进来啊。”
“这间?”我愣住了。
“就是这间没错。”阿旺很认真地点头,同时他明白我的顾虑。“没有空间了。”
“一间包厢不是只有两个床位么?怎么他会在我们包厢里?”我指着他大声说,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无理。他皱了皱眉,刚才的笑意都收了回去。拿出自己的车票在我面前扬了扬:“我在我的包厢里,不是你们的包厢,看清了。”
我瞪大了眼睛,“怎么回事?”
阿旺低了头,很抱歉地说:“我当时只想着自己与小姐避嫌了,并没有买同一间包厢的票。完全就忘记了空床位总会被买去的,正好这位……少爷买了……”
我跺了跺脚,恨铁不成钢的感觉。“那你那间呢?”
“也是位少爷。”阿旺头低得更深了。
他开始还靠在门上听我们说话,之后完全不理会我们在那边犯难,自顾自坐进包间,整理了床铺,然后和衣躺在床上,翘着腿看起书来。
我进门去,他连头都不曾从书里抬起来。我收起自己的东西,大步跨出门去,“阿旺,我同你换一间。”我大声说。他“啪”一声将书合起来,闭起眼,将左手枕在头下,面朝墙翻身,留给我一个大大的背影。我被咯噔一下,我干吗非要惹他生气?我们几乎都不认识呢!我被自己搞得有些莫名了。我是那根神经搭错了,宁愿同陌生男人同房间,也不愿意同自己的爷爷同房间。我缓和了些,又走进房间,把自己的东西理好。
“小姐……”阿旺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还换吗?”
“不换了,回去别告诉老爷和太太,知道吗?”我低头吩咐道,然后接着理东西。“你也早点去睡吧。”
“那小姐我走了,我就在隔壁,有事情叫我。”阿旺望了他一眼。
“嗯。”我点了点头。
阿旺走后,包厢里的气氛冷清的尴尬。我将皮箱都塞进了床底,火车正缓缓前行,离我的上海正越来越近。虽然那边等待我的将没有爸爸,妈妈和奶奶,但那毕竟是我的家乡。不知道那边的爸爸有没有独自回上海,不知道妈妈和奶奶有没有知道我“消失了”,他们该是如何的伤心。黄昏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大地迅速笼罩在昏暗里,我再也看不清外面的景致,车厢里自动亮起橘黄色的灯。我收回目光,落到对面的背影上,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我猜他是真的睡着了。爸爸妈妈还有奶奶,你们知道我在这儿遇到了谁?居然是爷爷,真的是爷爷。他此刻正在我对面安静地躺着,我刚刚惹他生气了。我是不是错了?他当年是那么的疼爱我,他为我取名,扶我学步,哄我入睡……我有些泪眼婆娑。
朦胧间我躺下了,朦胧间我流泪了,朦胧间有人走近我,我以为是父亲,我喃喃:“爸爸。”朦胧间温暖了,朦胧间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最后我睡着了,伴着火车的轰隆声。
一觉醒来,我第一时间朝对面望去,他不在床上。被子还好好的叠着,方方正正靠在床尾。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我起身拿出镜子,呀,眼睛这么红。昨天哭的后遗症。我理了理头发,打开门。
“早。”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正拿着书,靠在走廊的窗边,看到我笑着招呼,好像一习春风迎面扑来,似乎昨天的不快从来未曾发生过。阳光照在他英俊的脸上,散发着迷人的光芒,仿佛他就是清晨魅力四射的太阳。
“噢,早,你好。”我也报以笑容。“昨天实在是不好意思。”我道歉到。
“哦,没关系,我也不好,我应该体谅一个出门在外小姐的难处。我已经与另一位太太调了房间了,今晚你就放心大胆睡。”他合起书,“你醒了,我就能收拾东西了。”
“其实没有关系的。”我心底的失望涌了上来,昨天才刚刚下定决心,好好地与他相处。他已经开始收拾他的行李,将书都一一丢进皮箱。只留了一包东西在桌上。“你忘了把这个收进去了。”我拿给他。
“哦,你看,我母亲还把我当小娃娃,在我行李里塞些零食。”他无奈地说道,“你不嫌弃的话,这包桂花酥,当作是我昨天对小姐冒犯的赔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