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相遇》师大林

6、冲动 姐，北京今

　　五月的天津开始热了。

　　伊刻坐在班车上，窗外是熟悉的工业区的风景——灰色的厂房、裸露的管道、堆满钢材的货场。这条路他每天来回，闭着眼都能知道到了哪。

　　今天王哥没来，说是去河北跑一个大客户。伊刻一个人被派去跟一个“小活儿”——某工地需要三台小型挖掘机，公司让他去摸摸底。

　　他心里清楚，这种小单子根本轮不到他决定什么，他的任务就是去陪笑脸、递资料、把人稳住，别的等王哥回来再说。

　　到了工地，对方负责人姓马，是个黑脸大汉，叼着烟在临时板房里翘着腿打游戏。伊刻敲门进去，自我介绍。

　　马哥抬了抬眼皮，“哦，宏达的啊，坐。”

　　伊刻坐下，把产品手册双手递过去。马哥接过来翻了两页，扔到一边，“你们那款X80能不能再降点？隔壁徐工比你们便宜。”

　　“马哥，价格我可以回去跟领导争取，但咱们这个机型——”伊刻试图把王哥教的那套“先聊感情再谈业务”拿出来用，可话还没说完，马哥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大手一挥，示意伊刻等着。

　　电话打了十五分钟。

　　伊刻端坐在塑料凳子上，手心全是汗。他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一格都像是踩在他心口上。

　　终于，马哥挂了电话，回头看见他还坐在那，好像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人似的，“那个——小伊是吧？资料留下，我回头看看，有需要联系你。”

　　这套话伊刻太熟了。王哥说过，“回头联系”就是“别再来了”的同义词。

　　“马哥，我能不能带您去我们公司看看样机？离这不远，开车半小时——”

　　“哎呀，再说再说，我这忙着呢。”马哥已经重新拿起了手机。

　　伊刻站起来，鞠了个躬，转身走出板房。

　　五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照着工地，尘土飞扬。他走了几步，在一堆钢筋旁边蹲下来，把领带松了松。领带是王哥让他打的，说显得专业。可刚才那个马哥穿的是一件汗衫，领口洗得变了形。

　　伊刻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被尘土盖满的皮鞋，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他打开手机，下意识地想给春晓发点什么。但打开对话框，他又不知道该发什么。

　　说“我今天又失败了”？

　　说“我不想干了”？

　　说“姐，我好累”？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了。

　　最后他发了一句：“姐，北京今天热吗？”

　　春晓没回。

　　伊刻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工地的卡车开过去，扬起一阵沙尘，他眯着眼睛，看向远处正在施工的高楼。

　　那些钢筋水泥，和他毫无关系。

　　但有一个念头，在这些天里，像工地围墙根儿那株地黄一样，从缝隙里钻了出来，越长越旺。

　　他想去北京。

　　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理想，也不是有了什么明确的规划。他就是想离那个会在半夜陪他聊到凌晨的姐姐近一点。哪怕只是和她待在同一个城市里，呼吸同一片灰蒙蒙的空气，他也觉得日子会好过一些。

　　这个念头，他从来没跟春晓说过。

　　他怕一说出来，春晓就会用那种大人的语气劝他——“别冲动”、“你好好在天津待着”、“你来了北京能干什么”。

　　他怕她说得都对。

　　但他还是打开了手机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字：北京销售招聘。

　　春晓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来电显示是“妈妈”。

　　“晓晓，最近怎么样？工作有消息了没？”

　　她妈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内蒙口音的普通话，听起来永远在操心。

　　“有在面试，还在谈。”春晓夹了一口面，含含糊糊地说。

　　“还在谈？上次你也说在谈，都谈多久了？实在不行，就回来吧，这边你爸认识的人多，给你找个稳定点的活儿不比在北京漂着强？”

　　春晓放下筷子。

　　“妈，我不想回去。”

　　“北京有什么好？你那些同学，好几个都回来了。你说你在那边，房租那么贵，挣的还不够花的，图啥？”

　　图啥。

　　这个问题春晓自己也问过自己很多遍。

　　图什么呢？图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机会？图一个连她自己都快忘了的梦想？图一个人在这座两千多万人的城市里，假装自己也属于这里？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现在不想回去。回了家，一切就真的定了。找个安稳的工作，相亲，结婚，生孩子，然后像妈妈一样，在电话里问下一代“你图啥”。

　　“妈，我再试两个月。两个月不行，我就回去。”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你自己看着办吧。记得吃饭，别把胃饿坏了。”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春晓看着碗里的泡面，汤都快凉了。

　　她拿起手机，看到伊刻发的消息：“姐，北京今天热吗？”

　　发消息的时间是下午两点，现在已经快四点了。她想了想，回了一句：“热，不过比天津好。”

　　秒回。

　　“姐你怎么知道天津热？”

　　“因为我有常识。”

　　“那你猜我今天干啥了？”

　　“被放鸽子了？”

　　“你怎么知道！”

　　春晓对着屏幕笑了。这个小孩儿，心思浅得跟一碗清水似的，什么事都藏不住。

　　“晚上准备吃啥？”她问。

　　“还没想好。姐你吃了吗？”

　　“吃了，泡面。”

　　“怎么又吃泡面？你那个胃还想不想要了？”

　　“你管我？”

　　“我当然管你，我不管谁管。”

　　春晓看着这句话，愣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生活里悄悄地发生了改变。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绝对不是坏事。

　　她回了两个字：“话多。”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伊刻，周末要不要来北京？姐请你吃饭。”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心跳有点快。

　　一秒，两秒，三秒。

　　“真的吗？！！！！”

　　四个叹号。

　　“姐你终于主动约我了！我这就看票！”

　　春晓看着那一串消息连续弹出来，把手机扣在桌上，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想起草原上的那个夜晚，两个人靠在一起听着周杰伦睡着。那时候她以为只是一段旅途中的偶然相遇，过去了就过去了。

　　但现在看来，好像没那么简单。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开购票软件，看了一下北京到天津的城际列车时刻表。津京城际，三十五分钟一趟，像公交车一样。

　　但她又关掉了软件。

　　她想，还是让他自己买吧。

　　让他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