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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北京 嗯,就欺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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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春晓被闹钟吵醒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关掉继续睡。
然后她猛地坐起来。
今天伊刻要来。
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伊刻昨晚发消息说买了八点半的城际,九点零五分到北京南站。她还有时间。
春晓从床上跳下来,打开衣柜开始翻。白色衬衫?上次面试穿过。碎花裙?会不会太正式。牛仔外套?有点随便。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扔到床上,最后选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是去年生日妈妈寄给她的,一直没怎么穿过。对着镜子比了比,又觉得太乖了,换回常穿的白T恤和破洞牛仔裤。
刷完牙洗完脸,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毛躁,她拿起卷发棒,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又不是约会。打扮那么好看干嘛。
但她还是涂了一层薄薄的唇彩。
出门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春晓住的地方离北京南站四十分钟地铁,她站在地铁车厢里,手指无意识地刷着手机,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
“姐!我上车了!”
“知道了。”她回。
“你猜我穿了什么?”
“不猜。”
“我今天特意换了件新买的卫衣,藏蓝色的,显得我特别白。”
“你本来就白。”
发完这句话,春晓愣了一秒。怎么夸起他来了。她赶紧补了一句:“行了别自恋了,到了站别乱跑,南站大,我在出站口等你。”
“明白!”
春晓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地铁报站的声音嗡嗡地响。她靠在车门边,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又不是没出过门。去见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小弟弟,心慌什么。
北京南站永远是人山人海。
春晓站在南出站口,被挤来挤去的人流推了好几个位置。她踮着脚往里面张望,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广播响了:“G8902次列车已到站——”
是他那趟车。
春晓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用手理了理头发。然后她告诉自己,深呼吸,深呼吸。
人群开始涌出来。一个接一个的旅客拖着箱子、背着包、牵着孩子,从她面前经过。她睁大眼睛,在一张张陌生的脸里寻找那张清秀的、总是带着笑的脸。
没有。
出站的人越来越多了。她又踮起脚,往更远处看。
还是没有。
她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消息,手指刚碰到屏幕——
“姐!”
声音从左边传来的。
春晓转过头,看到伊刻正站在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穿着那件藏蓝色卫衣,背着双肩包,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也黑了一点,但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两颗星星。
“你怎么从那边出来的?”春晓问。
“我走了另一个出口,然后绕过来的。”伊刻挠了挠头,“想从后面吓你一下,结果还没走近就被你发现了。”
“你多大了?”
“二十三。”他理直气壮。
春晓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往地铁方向走。伊刻赶紧跟上,很自然地走到她左边——靠马路的那一边。
这个细节春晓注意到了,但她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坐地铁到了南锣鼓巷。
这是春晓挑的地方。她其实来过很多次,但每次有外地朋友来北京找她,她都不知道带人去哪儿,最后总是南锣鼓巷。熟门熟路,不算好也不算坏,至少不会出错。
周末的南锣鼓巷,人多得像是全北京的人都挤在了这条胡同里。
春晓和伊刻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路边的小店卖什么的都有——糖葫芦、手工皮具、文创明信片、各种说不上名字的小吃。
“姐,你吃早饭没?”伊刻问。
“没来得及。”
“那你怎么不早说?你那个胃还想不想要了?”
这话春晓听过不止一次了,但这次是从一个真人的嘴里说出来的,不是手机屏幕上的文字。伊刻皱着眉头的表情,看上去是真的有点着急。
“行了行了,前面有卖煎饼的,去给你买一个。”
伊刻没等她回答,就拉着她的手腕往前走去。
春晓低头看了一眼他拉着自己的手,没有挣开。
煎饼摊前排着长队,伊刻站在队尾,让春晓去旁边的长椅上坐着等。春晓说不用,他坚持,最后春晓拗不过,坐到了树荫下的椅子上。
她看着伊刻站在队伍里,个子在人群里不算高,但站得很直。他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那里,然后笑一下,又转回去。
太阳越升越高,五月的北京已经开始热了。伊刻的额头上渗出了汗,他随手擦了擦,继续排队。
春晓忽然想起在承德的时候,伊刻也是这样,帮她背包、递纸巾、递矿泉水。那时候她觉得是讨好,是小弟弟在姐姐面前表现自己。
但现在隔着南锣鼓巷的人山人海看着他安安静静排队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这个男孩可能比她想象的要认真得多。
“来了来了!”
伊刻端着一套煎饼跑回来,手上还拎了一杯豆浆。
“煎饼多加了个蛋。豆浆是无糖的,我怕你胃不舒服。”
春晓接过豆浆,温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照顾人了?”
“我一直都会啊。”伊刻坐到她旁边,开始啃自己那份煎饼,“只是以前没人让我照顾。”
春晓没有说话。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在熙熙攘攘的人流旁边,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餐。
下午他们去了鼓楼和后海。
春晓端着相机,随手拍些有的没的。拍胡同里的老槐树,拍什刹海的水波,拍路边下棋的大爷。
伊刻走在她旁边,安静地看她拍。
“你怎么不拍我了?”伊刻忽然说。
“我什么时候拍过你?”
“在承德你就拍过。还偷拍,以为我不知道。”
春晓的脸微微发热。她举起相机,对着伊刻按下快门,咔嚓一声。
伊刻没来得及摆表情,被抓到的样子傻傻的,但阳光正好从他身后打过来,把整个人罩在金色的光里。
“这张不错。”春晓低头看着取景器。
“给我看看。”
“不给。”
两个人抢了会儿相机,最后春晓举高了,伊刻够不着,只好放弃。
“姐你欺负我。”
“嗯,就欺负你。”
伊刻做了个委屈的表情,但眼神里全是笑。
沿着后海走了一圈,春晓带他去了一家藏在胡同里的炸酱面馆。店面很小,只摆得下四张桌子,墙上贴着泛黄的老北京照片。
春晓点了两碗炸酱面,一份芥末墩,一份小碗牛肉。
“这家店我大学的时候常来,老板是地道北京人,面是手擀的。”春晓一边倒醋一边说。
“怪不得你能找到,外面连个招牌都没有。”
“这种店才好吃。以后记住了,在北京吃饭,越不起眼的地方越地道。”
“那以后你带我多吃几家。”伊刻说得特别顺口,好像“以后”这个词根本不值得多考虑。
春晓拌面的手停了半拍,然后低头继续拌。
“行。”她说。
吃完饭,天色暗下来了。春晓说该回去了,伊刻说想再走走。
“你晚上几点回天津?”春晓问。
“不急。”伊刻看了看手机,“末班城际是十点半。”
“回去吧,晚了不安全。”
“这有什么不安全的。”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春晓妥协了。
“那就再走一条胡同。就一条。”
他们顺着后海往鼓楼的方向走。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胡同的青砖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走了很久,伊刻都没怎么说话。
这个状态不像他平时的样子。春晓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
伊刻停下脚步。
“姐。”
“嗯?”
伊刻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软。她今天穿的白T恤和牛仔裤,和承德那天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
“今天是我这两个月里最开心的一天。”
春晓没有说话。
伊刻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松开,又握紧。
“姐。”
“嗯。”
“我想……”
“伊刻。”春晓打断了他。她有一种预感,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所有的事情都变得不一样。
“你先别说了。”她的声音很轻。
伊刻看着她,眼中的光闪了闪,然后暗了一点。
“我还没说呢。”他勉强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胡同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春晓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你今天回去,好好在天津待着。把工作稳下来。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是——”
“听话。”
伊刻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睛。
“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小孩子?”
春晓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我没……”
“我二十三了。”伊刻说,“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晚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北京五月的燥热。胡同深处传来谁家炒菜的滋啦声,和电视机里的京剧唱腔混在一起。
春晓看着他。
她忽然发现,这个小弟弟眼睛里那两颗星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有点烫人。
“走吧,”她转过身,“送你去车站。”
伊刻站在原地,看着她往前走去的背影。
风吹起她的头发,路灯把她的轮廓模糊在橘色的光里。
他忽然想起承德那个夜晚,两个人在蒙古包外靠着彼此睡着了。那时候他们的距离,比现在近得多。
他快步跟了上去。
北京南站。晚上九点。
站厅里的人已经少了很多,广播里一遍一遍播着车次信息。
伊刻站在安检口的另一边,隔着栏杆,回头看着春晓。
“姐,今天谢谢你。”
春晓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歪着头笑了笑。
“谢什么,请你吃个饭至于吗。”
“不止是吃饭。”伊刻看着她的眼睛,“什么样的日子只有我自己知道。今天是例外。”
春晓没接话。
“下周。”伊刻忽然说。
“什么?”
“下周我还来。”
“你——”
“不是你说的吗,以后让我多吃几家。”伊刻笑起来的样子,和在承德时候一模一样,清秀、明亮,又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姐说的,我记住了。”
春晓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了!”伊刻冲她挥挥手,转身往安检口跑去。
跑了几步,他又回头。
“姐,那些话,我先留着。下次说。”
说完他冲进安检口,消失在人流里。
春晓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愣了很久。
她一个人往回走,走到地铁站的路上,手机震了。
伊刻发的消息,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春晓低着头吃炸酱面的侧脸。角度很自然,像是偷拍的。
底下是一行字:“来日方长。”
春晓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
她退出了对话框,又打开,又退出。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到家了发消息。”
然后她把伊刻的对话框设成了置顶。
地铁进站了,春晓随着人流走进车厢,靠着车门,看着窗外的隧道灯光飞速后退。
来日方长。
她轻轻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