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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双城 两个人藕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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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京之后,春晓把自己扔进了找工作的洪流里。
说是洪流,其实更像一潭死水。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洗漱,而是摸到手机刷新邮箱。收件箱里躺着的大多是自动回复的套话——“感谢您的投递,我们会认真评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把手机扔到枕头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一个月了。
从承德回来一个月了,草原上的微风和星空像是上辈子的事。唯一还提醒她那段旅程真实存在过的,是微信里那个备注叫“小弟弟”的联系人。
伊刻几乎每天都会发消息过来。
有时候是分享他新发现的歌单,有时候是拍路边的小猫,有时候干脆就是一句“姐,吃饭了没”。春晓有时候回很快,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才回,但他好像永远在线,永远秒回。
“你不忙吗?”春晓有一次忍不住问。
“忙啊,跑业务呢。刚被一个工地老板放了鸽子,蹲在路边吃盒饭。”
配图是一份卖相凄惨的鱼香肉丝盖饭,筷子插在饭盒上,背景是模糊的工地围墙。
春晓忍不住笑了。这个小孩儿,被放鸽子还能吃出仪式感来。
她没意识到,这些细碎的日常正在一点一点地织进她的生活里,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期待。
又到了周末。
春晓收到一家广告公司的面试通知,职位是摄影师。她特意早早起床,化了个淡妆,换上那件新买的白色衬衫,对着镜子给自己打气。
面试地点在望京,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里。
她到的时候,等候区已经坐了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每个人都背着大大的摄影包,面无表情地翻着手机。春晓找了个角落坐下,打量着这些竞争对手。
那个女生的摄影包上挂着好几个玩偶,其中一个春晓认得,是某次摄影大赛的纪念品。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轮到她了。
面试官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刘,留着小胡子,看简历的时候眉头始终拧着。
“你的作品我看过了。”刘总监把她的摄影集摊在桌上,“构图没什么问题,用光也还算规矩。”
春晓屏住呼吸。
“但是——”他顿了顿,“没什么惊喜。我们做的是广告,不是杂志封面。我需要的是能讲故事的画面,是能让人停下来看第二眼的东西。你这些……”他翻了几页,耸了耸肩,“太平了。”
春晓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紧。
“不过你的报价倒是很有诚意。”刘总监笑了一下,“这样吧,你先做一个月试用,工资打七折,干得好再谈转正。”
七折。折完比她之前在杂志社还少。
春晓在心里快速算了笔账。房租、吃饭、地铁、给妈妈每个月的那点心意……不够。
“我考虑一下。”她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四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春晓眯起眼,忽然有点想哭,但又哭不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
伊刻:“姐,今天面试怎么样?”
春晓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她打了三个字:“不太好”,然后想了想,又删掉了,改成一句:“还行吧。”
成年人就是这样,连崩溃都要先想想措辞。
伊刻这边,日子也没好到哪去。
他入职的那家机械公司叫“宏达重工”,在天津郊区,每天从市区坐班车过去要四十分钟。办公室是一排简易板房,墙上贴着挖掘机的宣传海报,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机油味儿。
他的职位全称叫“区域销售代表”,听上去挺唬人,实际工作内容就是跟着老销售跑工地、递名片、陪笑脸。
老销售姓王,四十多岁,头发稀疏,挺着个啤酒肚,最大的本事是能在任何场合跟任何人套上近乎。伊刻跟着他跑了两个星期,深刻体会到什么叫“看人脸色”。
“王哥,咱们什么时候能正经谈一次业务?”伊刻终于忍不住问。
王哥正在车后座啃鸡腿,闻言哈哈大笑:“小伊啊,你以为搞销售是去谈判呢?销售就是交朋友!你先让人家把你当朋友,才有资格谈业务,懂不?”
伊刻似懂非懂。
他尝试着跟工地的项目经理搭话,对方要么敷衍两句,要么干脆假装没听见。有一次他递上名片,对方接过来看了一眼,随手就放在了桌上,风一吹,飘到了地上。
伊刻弯腰去捡的时候,听到对方在打电话,笑声从头顶传下来。
他在那一刻忽然有点恍惚。
从小到大,他的人生虽说不上一帆风顺,但好歹也是被安排好的一条直线。小时候家里条件就不错,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该给的父母都给了。大学念会计,毕业有现成的财务工作等着,房子也买好了。他觉得自己好像一直走在一条被规划好的轨道上,不需要动太多脑筋。
但现在他主动跳出了轨道,才发现外面的风是真的刮脸。
唯一让他觉得踏实的事,是每晚回到出租屋,洗个澡,躺到床上,打开手机,给春晓发消息。
他去工地看到一种奇怪的花,拍下来发给她。“姐,这是什么花?”
“哪里拍到的?”
“工地围墙根儿,从缝隙里长出来的。”
“这叫地黄,北京的绿化带里到处都是。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我又不是植物学家。”
“你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你是生活经验为零。”
“那我晚上吃的盒饭里有青椒,算不算生活经验?”
春晓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伊刻盯着那个表情笑了好久。
他想,如果人生经验为零也能换来这种对话,那他愿意永远当个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