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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定百年 公子非卿 ...

  •   “我有佳郎...”箩官哼着调子回到珺山上的家。无名大士又在与生在珺山的丑石讲经,箩官走过去,说道:“老头,我有心上人了。”
      无名大士翻了一面佛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女大不中留。说吧,是这四海八荒哪位仙友被你骗到了手?”
      箩官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啊,不知他是人是鬼,是仙是魔。”
      “什么?你这小兔崽子,不将人问个仔细便和人私定终身?”无名大士有些坐不住,举起酒葫芦就想往箩官脑袋上敲,但估计了一下三斤黄酒和她的小脑袋碰上一碰,这娃娃真没多大几率能不脑缺。
      箩官掰了几根柳枝,编了个花环。顶在头上,问道:“老头,你说我这样像不像一个新嫁娘?”
      无名大士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道:“左右都是我欠你们这些短命的小鬼。”他往怀里掏了掏,拿出一个混白的珠子,说道:“这是你哥...元引仙君说若你婚嫁,送你十里红妆。”
      “仙君真是阔气,我不过人间寥寥众生中的一人,却值他如此高看。箩官惶恐的不行,还是老头你收着吧。”她没有接过避水珠,只说:“我此番不过是回人间尝尝情爱的滋味,想我也有几千岁,好不容易欢喜上一个人,可那个人...却不稀得给我想要的东西。”
      “你真打算这么做?”
      箩官将花环摘下来,垂眸笑道:“不然我能如何。”不然,我该如何。
      “得了,我也管不着,你爱如何便如何吧。”无名大士头一仰,假寐起来。煞有副儿孙自有儿孙福,与他这孤寡老人无关之势。
      “那么,师傅,徒儿下山了!”箩官第一次叫无名大士师傅,他听的不大真切,以至于后来直到他羽化弥留之际都没办法不恨这徒弟心绝的狠。
      箩官恭敬的朝着无名大士叩了一首,无名大士没有动弹,直到她离开他才将眼皮睁开,说道:“这世间最苦果真还是一个情字。”
      走了半日的山路,箩官才走下了珺山。按理说她虽算不上正儿八经的鹏鸟,但怎么说她也该是个不折不扣的神仙。若如此她该能使些法子免了她下山的劳苦,譬如招朵云将她带下珺山,亦或是变头毛驴驼她下来才对啊。可是,连她自己都闹不明白。自醒来过后,无名大士就说她已不再为仙,命格星君处也没了她的仙籍。可她若为人为何能活上百年而不死,她又不明白。她一路慢慢的想这其中可有什么差池,不知怎的又误入了一处迷津之地。
      这处地方种满了桃花,一片绯红之后隐着一间竹屋。她找了半天可有什么路能走回去,但什么发现也没有。没奈何便踏入了那一隅院落,箩官立在门边,踌躇了一下,试探性的敲了敲门。只听院内一人说道:“来了。”
      箩官等了一会,便见一老翁将门打开。箩官看到这老翁愣了一会,而后侧过头偷笑。
      “姑娘笑什么?”这老翁问道。
      “失礼,失礼。还请老伯见谅。”箩官转过头,歉意的说道:“老伯年逾耄耋,却不想还和孩童一般天真烂漫。”
      这老翁笑道:“姑娘可是笑老朽这一身粉红的衣裳?”
      “不敢不敢。”
      这老翁也是豁达,拄着桃木拐杖将箩官迎进院子。说道:“我这副模样已被一众仙友笑了万年。到如今也觉得没什么害臊的。”
      箩官点了点头,又问道:“不知仙友尊号?”
      “月和神翁。”老翁将箩官引至石桌边坐下。
      箩官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竟然能明明白白的见着这神龙摆尾一般只能在话本子里见着的月老。俗话说,是个姑娘都希望给自己求一支姻缘签,箩官秉着不能白来一趟的原则,一番好话说过之后便央求月老给自己卜一卜姻缘。
      月老顶顶的和蔼可亲,不忍违了她的心愿。桃木杖一挥,石桌之上便多了个大盘和一面拂尘镜。这大盘内有很多的小泥人,每个泥人手里都有一根红线,线的另一端牵着另一个泥人。月老找了一会儿,方找到箩官的泥人,在形如一团乱麻一般的红线中牵寻了一会儿,月老皱了眉头,看着箩官半天未曾言语。
      箩官等的有些焦急,方开口问道:“尊者,如何?”
      月老思索了一番,将手抬起来。他的手上拿着一个泥人,另一只手上捏着断了的红绳。他说:“姑娘的心上人...已死。”
      箩官愣愣的坐在那,半天才说道:“还好还好,不知我那短命的心上人是哪家的公子,这么倒霉要与我连在一起。可惜了。”曾有那么一瞬间她安慰自己不会是那个人,不过是姻缘断了,不过是配偶死了。那人不是也娶妻了吗,说来那便不该是他啊。可是,她真的不是要看的,她不想看见那孤零零的泥人,那个身着褐红色衣裳的泥人那么突兀的盛在盘里,仿佛故意在嘲笑她,嘲笑她自欺欺人。
      她木木的转过头,眼里是大颗大颗的泪珠却强硬的笑着。她指着盘内那物,对着月老说道:“它这么难看,是不是捏坏了的。把它丢了吧,它在这多糟蹋这盘内的泥人啊。”
      箩官不愿承认,可桌上的拂尘镜却一昧的上演着一幕幕折子戏。那镜中可见一位公子正坐在始涧三殿画着一个人的小像,一尾长鱼游入殿内,变化出一位老妪,老妪说:“玄鸟不喜丹药味苦,将太上老君炼的延命丹悉数吐了。”
      那公子皱了眉眼,说道:“她若不爱吃,那便捣碎了掺进她每日喝的水中。还有,西王母的蟠桃,婆婆你每隔一月便喂她一次。”
      “殿下,若是玄鸟还是不吃又当如何?”
      他看着画像,思索了一会儿。说道:“那便只能委屈了她,强行喂吧。我不能让她死了。”
      箩官看的心惊,原来她身为凡人却百年不死,原是他的苦心孤诣。
      画面一转,又见那人去了涵洞见了玄鸟,不知喂了她吃了什么。玄鸟便开始哀鸣,状如濒死。第二日他却如若不曾听闻,面露焦急。可在他将假的玄鸟投入海中之时,他又是松了一口气。他没有和众人回东海,而是去了人间,带着玄鸟一同前往。
      七夕,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走了回来。
      癞头和尚说:“玄鸟这是旧疾,你即便用假死将她从茗衡眼皮底下骗了出来,不过是给了她一具自由身,还是救不活她。”
      他扯了一个惨淡的笑容,对着那一处角落说道:“箩官,你别死,好不好。你好好的活着,好不好。我把命给你,你活着,好不好。”
      那个角落依旧黑暗,带着吞噬人命的幽深。他一步步走到那个角落,看着小孩安详的睡颜,可是小孩却没睁开眼看看他。他俯下身,靠在她的耳边,口中喃喃着一段歌谣,就好像他真的是在哄她睡觉一般,就好像他们之间不曾有过千山万水,或是生离死别这些人世阻隔。
      “幼时老人说,龙族的心有起死回生之效。”

      “你……”癞头和尚吃惊的看着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终是拂袖骂道“痴儿!”
      可他不管,只微微笑道“她能活着就够了。我要她活着。”他换了命,毅然决然,不曾后悔。
      那日阳光真好,他知道他的箩官就要回来了,他满心的欢喜,却依旧抑制住眉眼之间若隐若现的喜悦。说道:“即是丢弃的,那便是不要了。如今你巴巴的往回跑,我也是不要的。”
      小孩抱着他不依不饶时,他终是绷不住笑了出来。
      这是他这一生唯一一次笑的开怀的时候,后来的很多时候都是不尽人意的担忧。他担心箩官顽性不改于是一遍一遍让她抄习《女戒》《四书》。箩官曾赞他阳春面做的顶顶好吃,于是那天夜里他一遍一遍的练习煮面,不过是希望她能多展笑颜。可是一想到没有以后了,他又是心忧。他的姑娘,自有儿郎捧在心尖尖上宠着,可为什么不是他,为什么不能他宠着溺着她。
      很多时候,他都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念着谁,记着谁。那些在化龙池沉睡的日子里,他一遍遍梦见那双眼睛,一遍遍看见那一隅阳光洒落时,那孩子张望着小脸,看着空落落的大门等候一个怀抱。那一次次相遇而不得相认的日子,让他心焦,看她受尽欺凌,他救不得,只能假装不在意,然后一点点把她从茗衡手里骗回来。他不懂对她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友情?那又何必管她生死?亲情?呵,怎么压抑也改变不了吧,他不是箩官的哥哥,又何来的亲情。说到底不过是他内心深处的阴暗,阴暗处住了个沉睡的孩子叫做箩官。小心看护,藏起来,无人可以找寻,那便只是他元引一个人的了。可是,他若是成婚了呢?那边是没办法拴在身边了吧?无妨的,反正对她只是妹妹看养着,可是为什么那天雪里箩官的三叩首让他心疼?脑子嗡嗡作响,手也不住的颤抖,她走后,一切都停止了,雪停了,阳光也不再照耀,口中那抹腥甜再也压抑不了,他,也在那天没了最后一点气息。
      芝荷曾问他:“命都换了,你再也没办法守着箩官了。你为何还在笑?”
      他说:“我心甘情愿,如饮醴泉。”
      芝荷落下一子,问道:“那你如何处理我的事。”
      他举着棋子正要落下,那个孩童光裸着脚便冲了进来。她的一声声质问他都冷着脸强硬的回绝,可在小孩临别三跪时,他拿子的手却是颤抖的,最后小孩伤心的走了。最后的最后,那枚棋子终是没能落在棋盘之上,它漆黑的表面沾着鲜红的液体。它被那位公子捏在手里,没了原来的模样,除了鲜红,还是鲜红。
      他对芝荷说:“将来,还望你佯装与我成婚,轿子从珺山过,路上若遇着什么人讨要一杯酒,你便给她。她性子倔,左右都会想要讨回来的。”
      而后是素白的手直直垂在身侧,再也没能举起来过。那位公子苍白的脸上,留有一丝微笑。可却再也没有醒来过,这个笑容在箩官离去后的第六日入土,埋葬在一片荒冢之后,无人问津了百年。
      雨雪覆顶,这座坟墓被山上的泥石淹没了一半。荒野曝晒,有几个贼人光顾这里,将这墓主人的玉佩倒了出来,不知流落到了何处。后来的乡绅记起这是鼓楼里那位公子的墓,感叹了几句世事难料,为他添了几块新砖。
      短短三百年,这来来往往或人或妖,却从来没有一个叫箩官的姑娘来寻她的哥哥。哦,那时她正忙着坐在珺山上看人,看世间僧罗万象,嬉笑怒骂。看人间百态,世态炎凉。她看了三百年,却看不见她的哥哥早已入土,看不见他的哥哥弥留之时眼中的不舍。
      蚀骨相思,锥心创痛。她得不到哥哥的百年相伴,却不知那一声拒绝背后难言的酸涩。
      她说,这人心善,不会死的。
      她说,这人已娶妻,不会死的。
      她说,这人不是她思慕之人,赶快给他再寻过一门姻缘。
      她说,这人这般的好,她便是孤寡一辈子也不想与他有任何联系。
      箩官说了很多,从那年草丛里那双灵动的双眼惊痛了她的心,说到荷香弥漫的夏夜他蹲守在矮墙边看她抓青蛙。天劫难逃时他挡在她的面前为她抗下所有,许诺将她带出南冥时也是那般信誓旦旦。屋后下起第一抹雪时,那人打着伞看她在雪下肆意玩耍。亦或是灶台的烟灰熏黑了他的脸,他端出来的阳春面却意外的好吃。涵洞的夕阳也是美的一塌糊涂,那人的黑发镀上了莹白的光芒,他说希望那是白头,那样难得的白头到老。从没有细数过有多少的日子,可当初的每一样都是刻在箩官心间的痛。
      她抱着那个泥人哭的心伤,她的泪滴在泥人的脸上仿佛那泥人也在流泪。颈间的长命锁轻轻的摇晃,她恍惚之间看见元引像以前一样皱着眉眼,却轻柔的为她擦眼泪。
      可是为什么她伸手却触摸不到他?箩官看着灰蒙蒙的天,说道“我曾希望有一个人出现可以把我好生安置,不求把我捧为掌中宝,但求能回过头时他的眼眸里还照的见我的影子。可是你从不想让我如愿,天地不仁,何必造我这一丝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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