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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眼中血 我愿与姑娘 ...

  •   珺山曾落过一场百年难遇的瑞雪。人们说这预示着祥和,可却没有谁知道有人在这一日陨落。这雪落得滂沱,一片片遮覆在离人的眼里,最后变成一滴血,一桩伤心事。他们遥望山脊,见着一位姑娘唱着歌谣。他们问姑娘这是做什么?她没有回答,只继续唱着那个歌谣。她在这等了三百年,等她的哥哥骑着高头骏马路过。然后她便可以假装初见讨上一杯酒喝。可是她的哥哥没有过来,她便继续等,等到新冢上的野草绿的狂莽,等到心里的屋子生灰败落。
      她明白自己的心思,做过一桩一桩的蠢事,不过是想让她的哥哥多记着几分,记着那南冥仙山上屋檐上的飞鸟,记着那别院里她沾了墨的新袄,记着那草丛后曾张牙舞爪的猫,最最希望的不过是...他能多记着她这个顽劣无礼的姑娘。
      可是,她最后悔不过的是没能阻止元引为她换命。她抱着泥人,目光缱绻。可是,那终究不是元引。可是,终究他还是死了。
      箩官苍白着一张脸出了桃园,回了珺山。
      无名大士见着箩官脸上未干的泪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酒壶很久,说道:“他死了。”
      “你说什么?”箩官转过头,眼神空洞。
      “这世间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个元引,你不会再有哥哥了。”
      “人终有一死,不过早晚。”她垂着眸,有些东西从眼睛里滴落下来。她哽咽了一下,那种感觉犹如吞了一块热炭一般呛喉。她说:“这三百年,我日日过的惶恐,过的心惊。我可有做过什么错事?要你们一个个来哄骗我,换命没人问一问我可是会心甘?把我带回来时,你们可曾问过我难不难过?便是那可笑的花轿从我身边经过时,我还要考虑考虑该是高兴还是伤心。现在好了,我不用考虑了。人都死了,我也不比这古往今来的贞洁烈女,会干出随他一道走了的蠢事。我虽是从小被人骂贱骂蠢,可我也有心,也会疼。你们一个个是好人,我做了这不折不扣的坏人,你们心善对我施恩,却从来没有想过我需不需要。”
      无名大士抬起头,眼中有些难过。他问:“你恨我们?”
      箩官吸了口气,伸手胡乱的擦了擦脸。说道:“不恨,我恨不起。我还要感谢你们让我卑贱的活了下来,我将日夜活在煎熬里,你说多好,真是感激不尽。”
      “你还是恨的。”
      “随便吧,你若说是那便是吧。”箩官看着那块巨石,说道:“当石头真好,冰凉凉,不用体会人间疾苦。老头,把避水珠给我吧,我要嫁人了,总不能辜负了他的十里红妆吧。”
      她拿走了他们给的最后一件恩惠,然后,消失在了珺山。天上地下再也找不到那一个叫箩官的姑娘。
      人间的红阁中多了位叫帝鸢的姑娘,她不施粉黛却艳压群芳,生性风骚,勾人心魄。京城的儿郎为她痴,为她狂。可是她只钟意一位公子,她说:“你与我定下的百年之约可是算数。”
      那公子勾唇一下,一把揽过美人的纤腰。说道:“自然不会辜负了姑娘。”
      她拈花一笑,弃了落纱换儒服。
      后来她才知道那公子原是当今的储君夏邺,她问:“你可后悔娶了个风尘女子?”
      夏邺说:“不曾。”
      第一年,夏邺登上皇位,对她淡淡一笑。
      第五年,夏邺封她为后,独享□□风光。
      第十年,夏邺带回来一个异国美女,她也只是默而不语。
      第二十年,夏邺狩猎,她随行。路过一片荒冢。
      夏邺说:“你看这雪下的多厚,为何那一处却不沾一片雪?”
      她朝那看去,垂眸说道:“不过是那人生前做了许多好事,死后得享福荫。”
      夏邺朝她看了一眼,便催马赶路。
      没走几步,她却直接从马上栽了下来,跌落在雪地里。
      她发烧高热退不下去,醒来时,那一国之君拿着她颈上的长命锁,问道:“帝鸢心中住着怎样的一个人?”
      “自然是陛下。”她夺过长命锁,丢进了院子内的花圃。
      第二日,宫中便宣布选妃。
      第五十年,夏邺祈求长生不老乱服丹药,最终濒临死亡。他看着娇艳依旧的帝鸢,说道:“你心内住着一个什么人?”
      她笑:“不过一位故人,已死了百年。”
      夏邺从她的眼中读出了落寞,读出了心伤。他问:“你可曾怨过我毁了你的百年之约?”
      她看了看这个垂死的君王,说道:“我不曾毁约。”
      夏邺看着她几欲开口,最后叹了口气,说道:“是啊,你从来就没喜欢过孤,又何来的辜负。是孤辜负了姑娘。”
      最终这位老君王闭上了眼,帝鸢为他守了地宫五十年。果真,她不曾毁约。
      五十年后的某天夜里,宫里的老宫人说曾在先皇后的寝殿见着一位姑娘,好像在花圃中寻找什么物什。
      历经百年,那个在珺山上唱歌的姑娘又回来了。离家的游子归来时,看着家乡巍峨的大山,抱着满心的疲惫跪了下来,他们眼中果然藏下了那年的瑞雪,那雪化了,成了他们眼中的泪。那白衣的姑娘从他们身边过,他们问道你这何处去?她说我有一个哥哥赠我十里红妆,如今便是去拿大把大把的银子。
      这年,没有下雪。一如那穿着雪白衣裳的姑娘今日未曾坐在珺山之上哭泣。她脖子上的长命锁泛着熠熠的银白光芒......
      在很久以前天上还有十个太阳,那时在丈夫山的右边有一座海内仙山。在那座山上诞生了一位女神,名曰女丑。她上半身为人而下半身为蟹身。她生的好看,可是出生第十日便被太阳活活晒死了。其尸以右手鄣其面,尸身暴晒经年。尧十分惋惜,命后裔将十个太阳射下来。后来后裔射下九个太阳后,女丑尸怨气已销,化作海内一座山峡。那山峡被海内一众生灵称为水月峡。元引幼时在此玩耍,曾见一位美女以右手鄣其面,后知那是女丑的一些神识。
      “他常于此玩耍,后来龙王便将这座水月峡赠给他权作生辰之礼。”布衣的老妪对着身后的箩官淡淡说道。她已经很老了,老到回想起一些旧事便会落泪。她又说:“姑娘,我们进去吧。”
      箩官紧随布衣老妪的身后,开启了水月峡的大门。那其中并不大,却十分素雅。一张石桌,一套茶具,一本翻开了的书,合着一个不算陈旧的樟木箱子。
      她走到桌边看到了放在桌上的那一卷书,那书上用小楷写满了字,写了个书生迷上狐女,与她结为夫妇。可有一个小姐也欢喜书生欢喜得紧,遂请了个妖道来降那狐女。狐女被妖道打成重伤,回到家内便一命呜呼了。书生悲痛万分,与那妖道同归于尽。箩官对这个故事没什么好感,但这书上有一排字十分入箩官的眼。那书说道:“生不可同眠,死但求同穴。”她的手指在那排字上摩挲了一会,脸上是澄净的笑容。
      那樟木箱子并不算大,箩官打开后,便看见期内盛着三件物什。一支竹笛,一卷画像,一个聚宝盆。
      她捡起那支竹笛,想起元引站在小方诸山上,风吹起他的衣袖。台下的玄鸟展翅飞起时,他脸上是有笑的。她记不起元引吹的调子,但她记得他用笛声安抚了那时受惊的玄鸟。
      箩官将竹笛收内袖子里,而后展开那幅画像。那上面有位红衣的新嫁娘,她笑魇如花,手里拿着一块赤红的云帕。这画上提了几个字:“此生相依人间白首,千金不易清茶淡粥。”
      “如何相守?”箩官画了个诀将这排小字除了个干净,免得时时看着心伤不已。她卷了画卷拿在手中,出了门。
      那顶聚宝盆孤零零的躺在樟木箱子里,无人理睬。她要的从来不是元引给的十里红妆,从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她将画展开给门外的老妪看,笑嘻嘻的说道:“婆婆心善,我哥哥给我画了副喜服,请婆婆帮我做做吧。”
      老妪笑了起来,苍老的手摸在箩官头上,说道:“好啊,好啊。姑娘要成婚了啊,老婆子我一定请这最好的绣娘给你做这套嫁衣。三日后成吗?”
      箩官点了个头,没再说话。
      她回去后准备了一只灯笼,一壶好酒,一把纸钱。三日后的一天夜里,出海的船上坐着一位身着红色嫁衣的姑娘,她头上簪着白色的绢花手里提了把灯笼。开船的船公问她:“姑娘的灯笼真好看,上面写的什么字啊?”
      箩官笑了笑,站在船头看着翻滚的海浪。说道:“东西南北,只盼相聚不分离。”
      那船公挠了挠头,憨憨的笑道:“你这船上打灯笼,好看是好看,可是浪费烛油啊。”
      “有用的,我要照着路,这样我的哥哥才能找到我。”
      那船工又问:“他出海了?”
      箩官摇了摇头,说道:“他死了。”
      船公摇了摇船橹,叹道:“可惜可惜,怎么死了呢。”
      “死有什么可怕的,孤独的活着才最痛苦。”那海面的大浪一层层翻滚,如同一只可怕的巨兽。天空却意外的澄净,星河碧扫,如同一串串被人遗落的泪珠一般叫人心碎。
      “诶,姑娘怎么会孤独,你是今天才嫁人啊,郎君怎舍得让你独自一人呢。”船公摆摆手说道。
      她从袖中拿了一把纸钱洒在乌黑的海面,顿时那海浪又汹涌了一些。她说:“只是我心爱的郎君,你又在哪呢?”
      船公看见箩官所为,以为又是一位思念夫君的深闺女子。他拿出旱烟吸了一口,叹道:“起风了,姑娘回了吧。”
      箩官眼里噙着泪,纸钱在她的手里随风飘洒。她说:“我要见他,至少就算我死我也要死在他那里。”
      她喊道:“哥哥,你在哪啊?哥哥,我担心你,我去找你好不好。”
      海面掀起了巨大的波浪,船公慌忙摇桨,却也没能逃脱那如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一般的乌黑色的海浪。他喊道:“姑娘回里面躲躲吧,外面不安全。”
      可是箩官站在船头,海水打湿了她的红衣。她撑开双臂,闭着眼笑了。
      哥哥,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哥哥,我去找你好不好。
      哥哥,化龙池水是甜是咸,你呆在那,会不会难熬?
      大海在那个女子落入水中后平静了下来,这是一支特殊的迎亲队伍,以海水为媒,接他的新娘。
      淡淡的月光摄入海内,她乌黑的发丝在水中飞舞,她的郎君,踏水而来,额头赤色的火印熠熠生辉。她开心的拥入他的怀中。
      她说:“我想你了,四百年啦,没有一刻不想你。”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手摸了摸箩官的头。他说:“我知道。”
      哥哥,我找到你了。再睁眼时,眼前升起了一串泡沫,箩官再没了留恋闭上眼随着涌动的海水沉入了深渊。
      天空依旧澄净,皎洁的月光里似是有什么东西在遥遥远眺着宁静的湖面,熙熙攘攘的声音呼唤着海底的生灵。他们相聚又分开,最后一顶花轿从海底升上来,四尾鲳鱼变作了美丽的仙娥,招呼着细入竹竿的轿夫抬着轿子,吹吹打打从东海往月中飞去。他们请了世间最美的女神嫦娥赐福,可是嫦娥自己便是在这荒芜的月宫夜夜悔恨当日偷吃灵药,不能与夫君后裔相聚的女子。她又何来赐福能力?这段姻缘注定不会完美。
      四个瘦入竹竿的轿夫抬着轿子又飞出了月宫往人间的鼓楼飞去,那鼓楼已荒芜几百年。轿子落在鼓楼的一座阁楼内,新娘子被安置好后,一众宫人便驾着青龙回了东海。
      那新娘子静坐了一会儿,自己将盖帘揭开,一番梳洗后,悬梁自尽了。她是箩官的神识,东郊凤族之长,而尸身箩官早在东海里沉到深渊。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一千年前,她目睹天枢星君为情所困,终不得善终。她原是不屑如此,便请了天旨渡她最不屑的劫。如今她却困在了一场叫元引的梦里,自己也终不得善终。
      这座鼓楼再也没有人问津过,可是门前的对联却依旧崭新:身藏异处,他乡旧年。魂洞此府,舍居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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