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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归珺山 落子终无悔 ...

  •   第二日,箩官尚在被窝里睡回笼觉,侍书便进了屋子一把打开红木窗子。窗外瑞雪铺满整个鼓楼,将太阳浓烈的光辉反射进了西厢房。箩官揉了揉眼睛,怨声载道:“侍书,你干什么?”
      “公子说让我给你收拾收拾,和无名大士回珺山?”侍书走到书架旁,思索到底要不要将公子吩咐装的书一并装进去。
      箩官愣了一会儿,方说道:“你又在说什么玩笑,哥哥怎么会赶我回去呢?”
      侍书权衡了一下,终于还是决定将书装进包袱里。又回道:“我没骗你,公子确实是这么说的啊。到不知公子是个什么盘算?”
      “不可能!哥哥不会不要我的!”箩官掀开被子跑下床,她光裸的双脚踩在青石地面。回廊上昨夜的积水早已变得僵硬,箩官跑过时跌了一跤,将膝盖撞破。可她置若未闻,跑到书阁时,元引正在和芝荷下棋。
      元引看了一眼箩官的狼狈样子,略皱了一下眉,说道:“你这成何体统?”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箩官苍白着脸,双脚冻得发红。
      “该你落子了。”元引对芝荷说道。
      “哦。”芝荷心不在焉的落了一子,看看旁边一脸落寞的箩官,终是不忍心,将头又转了回去。
      “你是不是嫌箩官不听话?所以不要我?”箩官扯着元引的袖子,抬着头看着这个面容苍白的公子。此刻这人是如此的陌生。她从元引手中夺过棋子,期望他能看她一眼,希望他能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给她擦眼泪。可至始至终元引都没有看她,只是淡淡的说道:“我马上要与芝荷成婚,再也照顾不了你了,你便回珺山上好好随着无名大士修行的好。”
      拽着元引衣袖的手一松,直直的垂下。箩官觉得自己有些像断了下的风筝,恍惚的不行。她木着脸,看着前方的香炉,看了许久,眼珠慢慢的转到元引身上,却聚焦不出一丝清明。她问:“哥哥要成亲了,难道一杯薄酒都不惜的给箩官尝尝?”
      元引声音很轻,却击的箩官措手不及。他说:“不能。”
      “好,箩官晓得了,箩官会走。”她垂着手,昂着头艰难的往门口走。她走的很慢,略有些颠倒不平,恍如天旋地转。走到门口,她一手撑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屋内下棋的二人。抽噎了一下,终是闭了眼往门外走。
      此时,太阳刚好挂的周正,她停在庭院内,五步之遥便是书阁。她吸了口气,很大的声音说道:“哥哥,箩官这一跪还你当初相伴之情。”说完扑通一声跪在了化了水的雪地里。
      “这一跪还你护怜箩官,让我尝尽胜似血亲的亲情。”她冻的有些瑟缩,但还是固执的又是一跪。
      “最后一跪,断你我之间的薄缘,山长水远,再不相见。祝哥哥安康喜乐。”她的头埋在雪水中,眼泪混着化开的雪,倒分不清哪一个更多。
      待三跪毕,她拖着早已湿透的内袄往西厢房走。阳光浓烈却没有一丝照进了她的心里,四周一片凄寒,她忽然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只觉得天地是这样的低垂,仿佛尚未开化时盘古呆的那个蛋一般压抑。越往前走,脚步越觉沉重。终于她一头栽在了雪里。
      恍恍惚惚的一片黑暗过后,好不容易醒过来的箩官看见了珺山的旧家。她伸了个懒腰,稍微梳洗了一番便出了门。她的师傅无名大士此刻正拿着本佛经坐在木椅之上,身旁是一块巨大的石头。
      无名大士念道:“设习爱欲事,恩爱转增长,譬如饮咸水,终不能止渴。”
      “老头你何必埋汰我!”
      无名大士依旧保持着人间时癞头和尚的疯癫习气,喝了口酒,挠鼻子说道:“我何曾埋汰你了?我不过是在和这块丑石讲解佛经。”
      箩官没在言语,转身要走。
      无名大士将佛经搭在脑袋上挡太阳,问道:“你回复原来的相貌了你可知道?”
      “嗯。”箩官抬手看了看这双属于女子的纤手,回道:“早时梳洗时便看见了。”
      “那便好。”无名大士拿手拍了拍丑石,说道:“世间万般皆苦 唯情执最苦,石兄,你说我可接的切?”
      箩官没有细听这句话,或者她听见了装没听见。她的日子本就曲折,不如洒脱肆意的活着。
      她日日坐在珺山上看着珺山下的都城,看着珺山下的农田。看着卖花郎在小道上戏弄姑娘,看着赶考的书生进京路上遇上大盗,最后身死异乡,成为路边一把白骨。她看了三百年,觉得将世间诸苦参的通透。不过是求而不得,得而又失。所以她终于选了个黄道吉日下了山,这日山下没有出门砍柴的樵夫,没有驼铃悠扬的商队,却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这一路吹吹打打走来的是一队迎亲的人马,箩官变化成了路边的一个乞婆,拄着木棍慢慢靠近这队人马。
      打头的骏马上坐着位腰膀圆实的相公,箩官冲上去将人拦了下来。她冲的过猛,将这匹灰黑的骏马惊得嘶叫。马上的粗犷相公皱着浓眉,将扬马的鞭子往地上一甩,斥道:“哪来的乞丐婆子,挡着小爷的路。你可知这娶亲的是谁,仔细了你的贱命,还不速速退下!”
      箩官也不恼,仰着笑脸,说道:“大爷纳福,不知这娶亲的是哪家的相公?老乞婆我讨一杯薄酒吃吃可算得难?”
      这相公嗤笑,又回道:“这杯薄酒你也配吃?便是这人间的帝王都没有这福分,你也腆得下老脸来!”说完,便扬着马鞭从箩官身边呼啸而过。
      “没得天理啊!老乞婆我子孙无福,如今也是半个身子踏进棺材的人了,想死前讨上一杯薄酒喝,好让我死后也能瞑目。我命怎么这么苦啊!”箩官坐在地上,一手猛拍自己的胸膛,一手拍着地面。
      她横在路旁,左右这队人马是走不得了。她无赖,往后一仰躺在地上赖死,左右打滚,人想往左走她便往左滚,人想往右走,她便往右滚。
      轿前的喜娘挥了挥帕子,皱着秀眉敲了敲轿子。说道:“公主,路边有个乞婆想要讨杯薄酒,不然不让咱们走。”
      那新嫁娘将轿帘掀起一角,露出悬着珠帘的凤冠后的一张素白的脸。她看了看箩官,随后放下轿帘,对喜娘说道:“那便赏她一杯薄酒便罢,莫误了时辰!”
      喜娘点了点头,反手变出一壶酒来,她手在天上一抓,一只玉杯便落在她手里。她倒了杯酒,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捏着帕子捂着嘴巴往乞婆处走,离箩官还有几步之远时,她停了下来拿着帕子在嘴边晃了晃,皱着眉又走了几步。她捏着杯沿,害怕箩官脏了吧唧的手沾着自己的。
      箩官拿着玉杯,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退到一旁,她笑吟吟的看着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的从她身边走过,看着一阵风将轿帘挂起来又放下去。待这对人马走远,她向着他们离去的地方行了个大礼。而后看了看杯中碧绿的酒浆,粗粗饮了一口。笑道:“南冥的吟风露,这么久了依旧没变。”
      她又喝了一口,满心的满足,谁说她喝不上这杯薄酒?她往后一仰,躺在珺山的山路上,以天为被,以地为庐又睡了一觉。这一觉睡的不算长不过寥寥百年,这梦里一片花海开不败,尤其佛玲花好的素雅,但又不如那参天的菩提来的惊心。她绕着树走了一圈,痴痴地笑了起来。
      “你在笑什么?”一位老者坐在一盘尚未下完的棋局面前,抚着银白而又冗长的胡须看着她。
      “不过是感叹这一番仙境不曾见过。”箩官向老者行了一礼,然后坐在了她的对面。
      老者和蔼一笑,问道:“你喜欢这化龙池?”
      箩官垂眸,说道:“你这盘棋很是玄妙,这黑子若再走一步便压着你大龙,可若它收的不及时便会满盘皆输。妙极,妙极。”
      她伸手执起黑子,想要下完这一盘棋。可老者却挡着她落子的手,说道:“这盘棋原是刚才那人留的残局,怎么都不该你来接手。”
      “为何?”
      老者将棋盘收起,回道:“你二人无缘。”
      箩官又笑:“那造缘便可。”
      老者回道:“天意不可违。”
      箩官起身向老者行了一礼,说道:“我顽性难训,不敢扰了尊者清幽,告辞。”
      “你哥哥刚走。”
      箩官一扬衣袖,回道:“茕茕孑立,何来的哥哥?”说完往花海深处走去,这梦境虚华,她困了百年才醒过来。醒来时正躺在某个人的怀里,这人见她醒过来,对她笑了一笑。倒没有将她放下的意思,她问:“你是谁?”
      “采花贼。”
      她又问:“你可是要偷走我的贞洁?”
      “也不是不可!”
      她举起小指,说道:“曾有一个人对我掏心掏肺,却从没和我定下百年之约,你若愿意与我定下百年之约,一切随你。”
      这人扬起嘴角,回道:“那人真是小气。”
      箩官看着远方,眼神迷茫。说道:“是啊,那人小气的紧,成婚时一杯薄酒都不稀的给我喝,还要我腆着脸去讨。”
      抱着她的人艰难的抽出一只手,勾着她的小指。说道:“我答应你。”
      箩官笑着从他怀里逃脱,说道:“三日后,还是这,再会。”说完哼着山歌往山上走,那歌唱道:“我有佳郎,生的好看面皮俊。我有佳郎,娶个姑娘翘的紧。我有佳郎,许我一生无忧长寿安康。我有佳郎,铁石心肠不愿与我百年到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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