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忘记的时间》木棉白

5、Chapter2 故人，旧梦（1） 黄昏薄暮，

　　筱雨接到刘品言的电话时，正好给最后一个cupcake裱完花，而江星庭也开车到了表姐的甜品店，她原本打算将妈妈送回家休息后，再和江星庭一起去接女儿。
　　黄昏薄暮，蔷薇色的斜晖遮掩了大半的天空，从树枝曼影间筛落，留下点点斑驳。小区的花坛里不知道是谁种了一些萱草，新鲜的金色燃化了夕阳下沉闷空寂的空气，那若有若无的清香穿过浅草繁花，流连忘返。
　　落落余晖下，筱雨独自一个人在小区门口站着凝神远望，那平静如湖的表情仿佛还有些清冷，只是目光隐隐约约地泛着不安，微颤的指尖越发泄露了她内心的忐忑慌乱。
　　过了没多久，一辆深蓝色的思铂睿停在了离筱雨几米开外的地方，刘品言牵着珦琬从车上下来。小姑娘见到筱雨立即扬声挥手：“妈妈！”然后就松开了刘品言的手，欢快地朝筱雨飞奔过去。
　　筱雨伸开双臂，稳稳地将女儿抱了个满怀，怜爱地笑着问道：“念念，你有没有听阿姨的话呀？是不是又调皮捣蛋啦？”
　　“阿姨和叔叔说我很乖！”珦琬得意的眨了眨眼，扭头指着刘品言说道：“不信妈妈你问问阿姨我乖不乖。”
　　“嗯，”刘品言点头，笑着说：“念念是我见过最乖的小朋友。”
　　珦琬得到表扬，满心欢喜，又带了些许的害羞，低头捂唇笑起来，十分可爱。
　　筱雨忍不住摇头笑了笑，捧着珦琬苹果一般泛红的脸颊，说道：“妈妈不在，你肯定玩疯了，晚上吃完饭不可以再闹了，只能安安静静和爸爸一起看书知道吗？”
　　“啊？”珦琬低声嘟囔，却慑于筱雨一贯的严厉，也不敢反抗。
　　筱雨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起身，对刘品言笑着道谢：“不好意思品言姐，麻烦了你一天，本来是放假休息的。”
　　“你跟我还这么客气干嘛，”刘品言佯怒，看了眼珦琬，笑说：“而且我是真的喜欢念念，要不是因为我们这里的习俗，自己没有孩子前不能认亲，我还真想和你商量让念念做我的干女儿呢。”
　　筱雨握着女儿小小的手，那样娇嫩柔软，让她心中无尽疼惜，脸上却是颇为无奈的表情说道：“品言姐可别让念念骗了，这丫头不是一般的顽皮，你和她多相处几天，估计就不会这么想了。”她和刘品言面对面谈笑如常，眼角的余光却始终不着痕迹地望向那辆思铂睿。其实以她的的视力，又隔着车窗玻璃，完全看不清驾驶座上的人，可那眉眼，那神情，却又分明清清楚楚，一丝不落地映入她的眼眸，将那一天凝成了冷利的冰刃直抵心间，刺得她痛楚难耐。
　　“爸爸！”珦琬的呼唤就在筱雨直觉自己快要对那样尖锐的荆棘投降时突兀地响起，下一秒，蓦然挣脱了她的手，转身向后跑去，直直扑入来人的怀里。
　　江星庭将女儿高高地举起，在原地转了几个圈，惹得珦琬开心地咯咯笑个不停，“爸爸，我第一个发现你喔，厉不厉害？”
　　“厉害！”江星庭向来是疼极了女儿的，宠溺地笑说：“我的琬琬和爸爸是心有灵犀，对不对啊？”
　　“对！”珦琬用力地点头，搂住爸爸的脖子，喜笑颜开。
　　“琬琬今天出去玩的开心吗？”江星庭边走边问。
　　“开心！阿姨带我去玩滑滑梯，还有秋千，爸爸，下次你陪我一起去可以吗？那边好多小朋友，还有好多玩具，好多颜色的玩具，还有粉红色，我最喜欢粉红色，”珦琬手舞足蹈地形容她今天一天的游乐行程，不安分地动来扭去，让江星庭几乎都要抱不住她。“阿姨，还有叔叔，好多人和我一起玩，爸爸，叔叔还送给我一个玩具可以吗？”
　　“嗯，”江星庭认真地听着女儿并不十分有条理的描述，温柔问道：“那你和叔叔说谢谢了吗？”他说着慢慢走到了筱雨的身边，目光便停在了她的眸心。
　　筱雨看着江星庭和女儿，一颗心似乎重新落到了实处，恢复镇定，“这是品言姐，你们以前有见过的。”
　　“我记得，第一次送你去镇里政审时见过。”江星庭转头向刘品言微笑颔首，“你好！”
　　刘品言和江星庭对视，眼底无声地掠过探究，若有所思，她点头还礼，半开玩笑似地说道：“我也记得你，江星庭，没想到是你不声不响地拐跑了我们镇里的干部，是不是舍不得筱雨在偏远的乡镇吃苦啊。”
　　“哪里，乡镇能锻炼人，怎么是吃苦呢。”江星庭笑笑，温文儒雅，“还没来得及谢谢刘副那时候对筱雨的照顾，今天又麻烦刘副照顾琬琬，耽误你的时间了。”
　　刘品言不耐烦地摆摆手，“再客气可就虚伪了啊！筱雨的甜品店和万达反方向，等你们绕路不是更耽误时间嘛，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淏又正好开车，送念念回来也很方便。”
　　那个久违的名字被提起的刹那，筱雨很清楚的感觉到车里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沉郁的目光，隔着几米的距离始终锁定在她身上，让她涌起微薄的憎厌，和极深的怅叹。一股难言的酸楚不期然翻涌而至，筱雨意兴阑珊地垂眸看向别处，手心忽然传来了一阵温暖。筱雨抬头，江星庭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牵她，唇边漾起缓缓的笑，格外深邃柔和。
　　四目相对，他但笑不语，翩翩如春风过境，那刻在骨子里的柔和就像春日的细雨，轻轻的包围心间，润入心底。其实不必说什么，她知道他的意思，会心一笑，用眼神回应他的鼓励安慰。
　　“爸爸，”珦琬扭头，伸手指了指车，说道：“我的玩具还在叔叔车里面。”
　　“爸爸陪你过去，和叔叔说声谢谢。”江星庭看向筱雨，她朝他笑笑，江星庭放下心来抱着女儿离开。
　　“下午念念玩累了，我想召年的酒庄就在万达旁边，就带她去了召年的酒庄休息，”刘品言对着江星庭的背影，一边悄眼深深打量筱雨，试探性地继续说到：“他们四个人都在，赵健看到念念，就说念念的眼睛和淏一模一样，谢南他们也觉得不知情的还以为念念是淏的女儿。”
　　筱雨听完，只是滴水不漏地轻浅一笑，淡淡说道：“可能因为念念也是单眼皮小眼睛，”驾驶座一侧的车门打开，他抱着一个阿狸的玩偶下车，递给珦琬，然后不知道说了什么，珦琬甜甜一笑，探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可他的性格，一向是不喜欢和小孩子亲近的。筱雨转过头看向刘品言，微微敛容说：“不过这玩笑还是不要再开了，星庭虽然脾气好，但不代表他愿意听到别人说自己的女儿像一个外人。”
　　她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的蛛丝马迹，刘品言讪讪一笑，说：“你知道他们几个就是那样，开起玩笑来没个正行，但还不至于拿捏不好分寸，放心吧。”
　　筱雨暗暗的深吸了口气，终于举步向他们走去。看似烟轻云淡的眉目下，却每一步都走的缓慢而沉重。虽然回来之前就知道，这个小小的城市，她想避也是无处躲藏，她以为已经说服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却还是在这一刻，见到他时，心中自诩坚固的防线寸寸崩溃。过往的朝朝暮暮，喜怒哀乐，如同电影的慢镜头一般，在眼前清晰无比地回放，爱恨贪嗔，刻骨伤痛，如影随形。她用了极大的力量，撑起了嘴角的一缕薄笑，生疏而淡漠，只礼貌性的打了个招呼说道：“好久不见。”
　　咫尺凝眸，那音容笑貌恍如隔世，短短的四个字，听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反而让他浑身一震。几个小时前饮的那杯茶里微渺的清苦滋味似乎还凝滞在喉间，流连不化。王淏琛想笑却笑不出来，有些沮丧的匆匆回了句：“好久不见。”
　　他的神态有些疲惫，筱雨强作不在意，目光蜻蜓点水般从他脸上略过，看向女儿，柔声说道：“念念，和叔叔阿姨再见，我们要回家咯。”
　　珦琬依言对刘品言和王淏琛挥手，糯糯的声音笑着说：“阿姨再见，叔叔再见！”
　　筱雨抬眸和江星庭对视了一眼，他心领神会，向刘品言和王淏琛微笑说道：“谢谢你们送我女儿回来，家里还有点事，我们就先上去了。”说完便和筱雨相携而去。
　　王淏琛立在原地，失神地看着两人并肩离开的背影，嘴角轻轻牵动，似笑非笑，似在无声的嘲弄，那一瞬，忽然觉得全世界都莫名的荒谬，而那荒谬的源头竟是他自己。三十多年人生，原本不就一直荒谬吗？
　　刘品言幽幽地叹了口气，拍拍王淏琛的肩膀，说：“走吧。”
　　王淏琛转身，临上车前又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然而那个方向已经看不到任何他想看的，只有昏暗的光影，错落成点点滴滴的孑然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