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久别,重逢(3) ...
-
“万达在哪里,哪里就是市中心”,筱雨一直觉得万达的这句广告语一点儿也不夸张,起码在她的家乡,经过了这么多年,虽然其他的购物广场也是雨后春笋般兴起,可万达仍然是人们的首选,周边的房价仍然居高不下。
周末,又适逢端午小长假,商场里简直人流如潮,花样迭出的活动更是目不暇接,各类的抽奖和促销吸引了众多年轻人的脚步,三个一伙,五个一群地几乎将一楼的各个站台围得水泄不通。长凳上休息的老人们,过道上拿着气球玩具蹦蹦跳跳的孩子们,站在楼上往下看,人群密密麻麻,那不绝于耳的欢声笑语和优美的音乐声便交织环绕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而筱雨就这样被她对一切都充满了新奇的女儿拉着在拥挤的人潮中钻来跑去,一步不停。
“念念,你慢点,小心摔倒。”筱雨试图让女儿停下,稍稍用力抓住精力充沛忘乎所以的小姑娘,拿出纸巾蹲在她面前,“江念念,你看看你,跑得满身是汗,商场里面又开了空调,这样很容易感冒的知道吗?”
小姑娘丝毫不以为意,扭头指了指身后的室内游乐园,小小的眼睛里抑制不住的渴望和激动,“妈妈,你不用给我买新裙子了,你带我去玩滑滑梯可以吗?”
“不可以,”筱雨对女儿的雀跃视若无睹,淡声说道:“你刚刚吃完饭,现在不可以去游乐场玩,妈妈先带你去买衣服,过会儿我们再回来。”
小姑娘转了转眼珠,笑得一派天真烂漫,问道:“那我就站在外面看一看可以吗?”
筱雨不动声色,盯着女儿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问道:“你真的只是过去看一下吗?”
小姑娘被妈妈洞若明火的眼神盯的有些心虚,底气不足地回答说:“那……我看久一点可以吗?”
筱雨看着女儿,忽然油然而生隐隐的担忧,于是语气不禁有些严厉,明眸圆瞪,“念念,不要以为妈妈看不出来你想干什么,你经常用这招对付爷爷奶奶和外婆,妈妈告诉过你,小孩子不可以骗人,你再这样不乖以后就不许出门玩了。”
“妈妈……”小姑娘知道被妈妈看穿了心思,抿嘴,可怜兮兮地仰头看着筱雨,“妈妈,我以后不敢了,你不要生我的气可以吗?”
“你爷爷奶奶总是由着你胡闹,再这么下去都快把你宠坏了。”筱雨轻声一叹,“还有你爸爸也是,天天配合你表演,都把你惯成什么样了。”
小姑娘摇了摇妈妈的手,嗫嚅道:“妈妈……”
“筱雨?”
筱雨还来不及继续教育女儿,循着那一声惊讶的呼唤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意外的重逢,心绪隐隐起伏,而她只是不露痕迹的静静地看着来人走近,微微一笑,道了声:“品言姐,好久不见。”
刘品言快步走近,惊喜难抑,犹带着一丝的不确定脱口说道:“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筱雨微笑,“一个星期前刚回来。”
刘品言忽地板起脸横了筱雨一眼,嗔怪道:“你这丫头,当年一声不吭就走了,没有一点消息,回来了也不知道和我联系,就这么不把我当朋友吗?”
筱雨轻轻一笑,笑中有些不明的疏离,却也是有真实的歉意,“对不起,品言姐,当时决定的太突然,没来得及告诉你。”
刘品言修眉蹙拧,忍不住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你要突然决定离开?”
筱雨沉默须臾,终于将心间深浅繁复的万般情绪都压下,从容地和面前近乎锐利的审视相对,安静地笑了笑,低头向女儿说道:“念念,这是妈妈的好朋友,刘阿姨,你和刘阿姨问声好。”
小姑娘牵着妈妈的手,嘴角是最真挚无邪的笑容,乖巧地说道:“刘阿姨好,我是妈妈的女儿,我叫江珦琬,今年五岁了。”
那声音清脆如银铃,又带着小小年纪特有的软糯,刘品言看着面前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愣愕万分,不由得抬头看定筱雨,难以置信地问道:“你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
“五年了,刚才念念不是说她五岁嘛。”筱雨挑眉,清淡一笑,说:“结婚生子不是正常的人生程序吗?有这么奇怪?”
“没有,只是……”刘品言仍是有些震惊,细腻的眼光在筱雨的脸上流转,欲言又止。那一刻,她突然发现面前的白筱雨早已不是初见时那个青涩而活泼的女孩儿了,空澈的明眸沉淀了不着痕迹的沧桑渺远,仿佛一道鸿沟隔在了时间的断痕中。这样的认知让她的心中如同被重物压过,她深深叹了口气,说:“也好,结了婚定下来也好。”
千军万马的惊涛骇浪都在那声叹息中尽数被平息,筱雨如释重负,而面上却仍是丝毫不露,目光轻描淡写地转开,问道:“对了,就你一个人吗?怎么没看见赐平哥陪你?”
“他回老家陪爸妈了,我明天要回镇里带班就懒得奔波。”
筱雨点头,刚要开口,却听见手机铃声响起,她抱歉地笑了笑,稍稍侧身接通电话,“喂,小兰,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表姐小兰焦急的求救,“筱雨,不好意思,我知道你今天要带女儿,但是店里的小妹请假了,客人又临时加单10桌甜品桌,我一个人实在来不及,不然你把琬琬也带过来吧。”
“好,我知道了。”筱雨挂断电话,俯身对女儿柔声笑说:“念念,妈妈要去小兰姨店里帮忙,你是去我们家对面的婆婆那儿还是和妈妈一起?”
小珦琬闻言,恋恋不舍地看了眼游乐园的方向,噘嘴说道:“妈妈,你带我去那里玩一会儿我们再走可以吗?”
筱雨抬腕看了看时间,有些为难,“念念乖,明天下午爸爸不用上班,我们一起过来好不好?”
珦琬哀哀地看着筱雨,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央求道:“就玩一下下可以吗妈妈?”
筱雨也不忍心让女儿失望,正踟蹰间,却听一旁刘品言开口说道:“这样吧筱雨,反正我也没事,你去忙你的,让念念先跟着我。”
筱雨无意地将眉轻轻一紧,自女儿渴盼的眼神中抬头,长长的睫毛在眸底覆下淡影,堪堪隐去眉间微蹙的一丝疑虑,和紧张,笑着说道:“念念不像其他同龄的女孩子,被家里宠的实在是调皮又任性,我怕她给你添麻烦。”
“怎么会,我看念念很乖的样子。”刘品言笑了笑,伸手轻抚珦琬粉嫩的脸颊,说道:“念念,阿姨陪你去玩,等妈妈忙完了再来接你回家好吗?”
“好!”珦琬欣喜地扬起笑容,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连细细的眼睛也在笑,弯月一般盈盈可爱。
筱雨无奈,心中电念飞转,眼底无声地掠过一瞬烦躁,竭力稳住,迟疑了一会儿,只好暗锁眉心,笑说:“那就暂时麻烦品言姐了,我会尽快处理完事情回来接念念的。”旋即又对女儿殷殷嘱咐道:“念念,你一定要乖乖跟着刘阿姨,听阿姨的话,不可以随便乱跑知道吗?”
珦琬使劲儿点头,目送妈妈离开,直到确认妈妈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而后抬头对刘品言灿烂一笑,奶声奶气地说道:“阿姨,我带你去玩滑滑梯好吗?”
“好哇。”或许是投缘,刘品言第一眼见到珦琬,就觉得小姑娘生得一副聪明伶俐的模样,相当讨人欢喜,所以才会明明有约,却乐于陪这个鬼灵精怪的小姑娘玩闹。
珦琬脱离了妈妈的管束,像是脱缰的小野马般,迫不及待地拉起刘品言直直地向室内游乐场跑去。
五彩斑斓的滑梯串联在一起,印着童稚的卡通图案,珦琬小小的身体在滑梯的管道中钻来爬去,不时“咯咯”笑着朝在外面守护她的刘品言招手,然后跟在大一些的小朋友身后滑下,笑声飞扬,上上下下了无数遍而乐此不疲。
过了稍久,刘品言看时间差不多了,而珦琬也玩的大汗淋漓,便扬声说道:“念念过来,阿姨带你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再回来玩好吗?”
“好的喔。”珦琬答应着,娇笑声落,已经熟练非常地张开双臂从滑梯上滑下,兴奋地跑到刘品言跟前,小喘着问道:“阿姨,那我们可以很快再回来玩吗?”
刘品言仔细而轻柔地将小姑娘脸上身上的汗水都擦净,一边笑着点头道:“可以呀,阿姨先带你去见你妈妈以前的同事,这样待会儿就有更多人陪你一起玩了好不好哇?”
珦琬毕竟是家里的独女,平常虽然也有爷爷奶奶、外婆和爸爸陪着玩耍,但大部分时间是和玩具相伴,加之筱雨又看得紧,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无拘无束热闹过,立时拍手欢呼,神采飞扬,“太棒了,有那么多人陪我,哦耶!”
刘品言不禁被她的活泼可人感染,那双眼睛虽然细小,却是透着灵活,流光溢彩,十分可爱。她们就这样一大一小手牵手,一路说说笑笑。到了附近的东湖御景小区,刘品言带着珦琬拐进第二个楼道,敲了敲104的门,喊道:“魏召年,开门!”
很快门开了,一个颇有军人气质的男人出现在眼前,一副不耐烦的神情说道:“你半道被人绑票了吧,这么久才来。”
“像你,别人都懒得绑!”刘品言嗤笑鄙视他,又带着点儿得意,“我是去捡了个小天使过来。”她说着便将珦琬推到了跟前,眨了眨眼,小姑娘何等冰雪聪明,粲然喊道:“叔叔好!我是阿姨捡来的小天使!”
魏召年听完不由得一愣,刘品言见状开怀畅笑,对珦琬的喜爱又添了一层。看着这个粉妆玉砌的小姑娘,和刘品言一搭一唱的默契配合,明显打趣他,魏召年哭笑不得,“这你从哪里捡来的?”
刘品言也不理会他,自顾自牵着珦琬进屋,不答反问道:“他们呢?在楼上垒长城吗?”
“斗地主,”魏召年取过茶夹子用沸水烫热洗净两个茶杯,一杯茶,一杯开水,依次放置在刘品言和珦琬面前,“主角迟迟不出现,他们三缺一,只能退而求其次斗地主去了。”
“少装蒜,”刘品言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纤眉,“你也精通国粹,闲着也就是无聊泡茶,怎么不去帮他们凑人数,非得等我干嘛!”
“淏这两天手气太旺,我不送钱给他花,等你们把他的风头压下去。”他说的一脸理所当然,目光有意无意地往珦琬身前一落,低声调侃道:“谁家孩子,看着有点眼熟,不会是你私生女吧?”
刘品言勾唇,拿起茶杯,对着那橙黄明亮的茶色只是笑而不语,神秘兮兮。魏召年看她故意卖关子的举止,越发勾起了好奇心,忍不住催促道:“你别真让我给说中了啊?”
刘品言不慌不忙地细细闻了闻茶香,馥郁的香气萦绕鼻间,轻啜一口,更是齿颊留香,不由得赞赏道:“这么极品的大红袍,也只有你家能喝到,娶了个做茶叶生意的老婆你真是太有福气了,连我们都顺带跟着沾光。”
魏召年被她故意优哉游哉的模样生生的磨的心痒难耐,沉不住气非要问出个子丑寅卯时,却听到楼梯上脚步声乱响,接着便传来赵健戏谑的声音说道:“哟,刘副,什么时候藏了个这么大的私生女啊?”
刘品言抬头,瞥见赵健身后那人露出一脸促狭的笑容时,悄悄挑了挑眉梢,意味深长地直直看进他的眼底,然后抱起珦琬缓缓而笑,说道:“念念呀,这几个叔叔也都是你妈妈的好朋友喔,你和他们自我介绍一下好吗?”
珦琬点头,眉眼弯弯,笑靥如花,“叔叔你们大家好,我叫江珦琬,今年五岁了。”
念念……珦琬……
那一刻,正在刘品言对面落座的那人闻言不禁怔愣,伸到半空的手蓦地一顿,那灼热的烟灰顺势掉落,溅在指尖而浑然未觉,只是恍惚听到一个遥远的声音传到他耳畔,带了略微凄凉的笑意,说:“以后如果我有个女儿就取名叫珦琬,小名叫念念,念念不想忘。”念念不想忘啊……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问道:“她回来了?”虽然是疑问句,却分明是笃定的语气。
刘品言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只顾低头笑着和珦琬嬉闹。在场的另外三人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你俩打什么哑谜呢,哪个他?谁回来了?”赵健推了推身边的人,又问:“淏,难道你认识这个小妹妹?”
王淏琛低眸凝视泛红的手指,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如梦初醒,视线拂过珦琬烂漫的笑容,随即未加思索的摁灭了手中刚点的烟。忽然有些莫名的无所适从,再看面前玲珑可爱的珦琬,心里一时无以名状的不是滋味。他伸手接过魏召年递来的茶,猛地一饮,清润微苦,“她是白筱雨的女儿。”
四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他,刘品言见他神情落落,也失了先前准备调侃他的幸灾乐祸的兴致,说道:“我来的路上在万达遇见筱雨,她临时有事要处理,我看念念不想回家,就帮她照顾一会儿。”
“真是白筱雨的女儿?”赵健瞥了王淏琛一眼,犹豫着问道:“她什么时候回来的?还多了个五岁的女儿,那照时间算岂不是她刚离开就怀孕结婚了?难不成就是这个原因才突然不辞而别?”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谢南听完斜睨了赵健一眼,声音略沉,说道:“你一个大男人,这么关心人结婚生子的事,计生办主任当太称职了吧。”
赵健不服气想要反驳,却看谢南暗暗抬抬下巴示意他,再看王淏琛对着筱雨的女儿渐渐透出黯然的神色,只说了那两句简短的话后便默默的一言不发,心下有几分了然,于是只好悻悻作罢,低头玩手机。
那气氛静的奇怪,连小小的珦琬也有所察觉,她左顾右盼了一会儿,放下手中的酸奶,自刘品言的膝上跳了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创可贴走向对面,那稚嫩的脸上始终带着脆玉般透明的笑容,看着王淏琛认真地说道:“叔叔,你是不是手很疼所以都不说话,我帮你贴一下可以吗?”
其他人都没注意到的细节,偏偏是小珦琬,偏偏是她的女儿,一如从前千百次她对他的观察入微,体贴在乎。王淏琛掀了掀唇,却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间说不出来,他愣愣的伸出被烟灰烫红的手指,看着珦琬认真而笨拙的动作,不自觉地缓缓抬手抚上她的脸庞,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
珦琬第一次帮别人贴创可贴,也是费了好一会儿的心力,微微仰头骄傲地笑道:“贴好了,叔叔你不疼了吧?”
王淏琛顿了顿,微微一笑,“不疼了,谢谢你。”
“你们不觉得这小妹妹笑起来和淏有点像吗?说是淏的女儿搞不好也会有人相信。”赵健突然语出惊人,仿佛平静的湖面被丢进一颗小石子,却激起千层浪涌,在场的人同时一愣,目光纷纷在王淏琛和小珦琬之间逡巡。
而刘品言更是凭借女人天生的直觉敏感的捕捉到了不寻常的讯息,她无声描摹面前一大一小两个人的五官轮廓,将忽略的盲点细细串联到一起,某个在乍见珦琬时骤然生出的奇异念头重新浮现脑中……
只是珦琬,纵然再活泼开朗的性格,毕竟也只有五岁的年纪,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看来看去的,心里着实有些慌,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得无影无踪,就怯生生地低了头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王淏琛瞬间冷了脸,轻斥了一句,“发什么疯,吓坏小孩子!”
他们几个经常厮混在一块儿,彼此间的感情自然是和其他普通同事不一样的,加上日久天长互相之间了解深刻,平时也都玩笑惯了,而王淏琛的刚才语气神态对赵健已经不喾于苛责,一时让他颇为尴尬难堪,翻腾的怒气隐隐就要发作。
魏召年抬眸,沉声说道:“行了,都是自家兄弟。”
刘品言也忙微笑缓声说道:“差不多该散了,我明天还要回镇里带班,念念玩了一下午也得回家休息了。”她说着带了安抚的笑容看向小珦琬,伸手牵她。
而王淏琛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牵过珦琬,起身,淡淡说道:“我送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