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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Chapter8 昙花,一现(1) ...

  •   远山如黛,近水清浅。
      《国风.小戎》里写:“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筱雨想,她的六哥是最能配上这两句古诗的人了,这世上大概没有人比江星庭更温文儒雅,风华卓然的。她静静地站在远处看着他微微含笑,一如千百次的天高云淡。他的身边围了一群朝气蓬勃的实习医生,像是争先恐后地讨论什么问题,各执己见,而他认真地听着,脸上始终是温和的笑意,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岁月温柔优待下的雅人深致,卓尔不群。他在关键处偶尔开口点拨一两句,那群学生便茅塞顿开,舒眉点头。
      然后,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江星庭抬头,和她四目相对时眼底眉梢都是温暖的笑意。他回头交待了几句话,朝她慢慢走来。“等很久了吗,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筱雨摇了摇头,说:“我也是刚做完体检下来,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就看到你了。”偏头看了看后面那群眼冒金光异常兴奋的学生,又笑问道:“能走了吗?还是我先去酒店找姐姐,你再和他们畅谈一下?”
      江星庭笑了笑,如朗月入怀,“我上去换件衣服,和你一起走。”
      筱雨点头,看着他走进电梯。包里传来短信提示音,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斟酌了一下后不慌不忙地回给对方。
      嘈杂的医院大厅,耳畔除了陌生的喧闹交织,再有就是先前围着江星庭的那群年轻人热烈的八卦。似乎有一个女孩子打算报考江星庭的研究生,却被旁边的男生毫不留情地打击了,“别想了,江医生他从来不收女学生的。我听说前两年XX大学的校长亲自出面给他外甥女说情,都被江医生婉拒了。”
      有人惊呼,“哇靠,不会吧,那所高校的校长是副部级了吧?”
      “千真万确,我有个表哥就是江医生带的研究生。”
      在场的几个女孩子听完无不失望,“啊,我本来也准备要考的,为什么不收女生啊?”
      “就是就是,江医生难道还有性别歧视吗?”
      “好可惜,难得遇上一个有才华有长相的教授,到底为什么只收男生啊?真的看不起我们女医生吗?”
      “江医生这么有学识涵养的人怎么可能歧视女性,”那人暧昧地笑了笑,满脸洋溢着八卦的光芒:“听说是因为总有老师和学生的绯闻传出,江医生是怕自己的太太万一误会,他不想惹太太不高兴。瞧瞧,多好的男人啊,这觉悟简直就是我们的楷模。”
      筱雨低头看着手机,余光瞥到那群学生似乎频频光明正大地朝自己这边偷偷看来,心下无奈又好笑。真是躺着也中枪,江星庭明明就是自己嫌麻烦,非要拿她做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也有听说过,江医生和太太好像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好浪漫。”
      有人疑惑问道:“不是周医生吗?我一直以为周医生和江医生是一对呢。听说他们也是青梅竹马,一起出国留学,又一起回来。”
      有人感叹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旁边一个女孩子立刻反驳道:“拜托,江医生一点也不老好吗!我也好想嫁给江医生,高学历高收入高颜值,关键是脾气还超级nice,perfect!”
      “姑娘醒醒吧,别做白日梦了,有些人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的。”
      “等一下,你们没人抓住重点吗?我就想知道,江医生是怎么拒绝那个校长的?副部级啊,江医生真是够胆!”
      “切!”那人嗤笑,“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江医生的家世背景。人家可是根正苗红……”
      筱雨听到这里,不由得手下一顿。那句话似曾相识,跃然心间。
      曾经也有人这样问过她,那时候的她也是这般大的年纪,和所有爱幻想的少女一样对江星庭一门心思的花痴,那时候的她在江星庭无微不至的呵护下长大,没有经历过风雨沧桑,自以为已经在他的世界里横扫千军,所向披靡。
      那时候,她还是个大四的学生,一边实习,一边准备毕业论文,初出茅庐。而江星庭已经是学有所成,载誉归国,在医学界混得风生水起。
      那一天的天气,像极了今天,也是万里无云。深秋的阳光穿透玻璃洒在礼堂里,金发蓝眼的教授在台上滔滔不绝,视角独特,思路清晰,逻辑严谨。而江星庭在台下,坐在一众上了年纪的教授学者中间,认真聆听,微微含笑,温驯谦恭。整个人像是有光芒万丈,兰芝玉树,尽管内敛,仍是格外引人注目。
      筱雨依稀记得那天的演讲课题是关于心脏衰竭之类的研究的,因为名词太专业拗口,她只听懂了什么冠状动脉、心血管、基因之类浅显的词语。在她的上眼皮和下眼皮难分难舍时,她万分庆幸自己挑了个角落的位置,于是当机立断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偏门溜了出来。
      外面秋高气爽,她在里面昏昏欲睡,想想真是浪费这大好秋光。如果不是江星庭约了她吃饭,她是无论如何绝不会顺道被室友们拉来隔壁学校听什么医学讲座的。“明明我们工管的老师也很人模人样衣冠楚楚,到底是怎么被医大的人吸引的呢?”筱雨懒洋洋地撑开双臂伸了个腰,正想着要不要在学校里绕一圈,也许这个枯燥的讲座就结束时,隐约听到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于是转身回头。
      那个款款而来的女子穿着白色衬衣,蓝黑格子的毛线马甲,和九分的黑色阔腿裤,外面是一件黑色的长款呢大衣,很是时尚,也很干练。筱雨脸盲,有些犯迷糊,而来人好像是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带着恰如其分的礼貌说道:“我姓周,和江星庭一个院子长大,现在是他的同事。前两天,在盛世,我们见过一面。”一句话,简明扼要,而别有深意。
      筱雨恍然,彼时天真,并未听出那句话里的亲昵,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的记性深刻检讨了一番,笑着打哈哈:“是呀是呀,周医生,这么巧,你也来听讲座吗?”
      “我和星庭是一起接受的邀请,”周子苓面带淡笑,反问道:“你呢?怎么大老远跑来听医学院的讲座?”
      筱雨莞尔,“我是陪室友来的。”
      周子苓挑了挑眉,看似随意地转变了话题,闲聊般问道:“我听说你进了正远集团的总部实习,什么时候拿offer?”
      筱雨点头应是,“先实习半年,考核通过的话,毕业就能签正式的合同了。”
      周子苓看着筱雨,微微一笑,往前走了两步,悠悠开口说道:“是星庭帮你安排的吧。放心好了,有他在,考核不过就是走个过场。”
      筱雨心中微怔,总觉得周子苓的话有些耐人寻味,“是,暑假我们开始找实习单位时,六哥说有个熟人在正远,就帮我投了简历。”
      “那你知道他所谓的熟人是谁吗?”周子苓依旧笑着施施然往前走,可是脸上笑容分明如湖上烟雨般冷淡。
      筱雨油然而生一种不好的预感,开始觉得惊慌觉得失措。她不着痕迹地微蹙秀眉,面上笑容不减,声音仍是轻快,“朋友吧,六哥说他只能帮我递下简历,其他也插不上手,能不能留下还要综合实习表现和之后笔试面试的成绩。”
      周子苓停下脚步,看着她笑问道:“你信吗?”
      “我……”她眉宇间似是轻蔑,筱雨一愣,迟疑了一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周子苓却并未等她思考,深深一笑,继续往前走,边走边不疾不徐地说道:“你还不是很了解他的家世背景吧,除了他父母,你应该只有在他的公寓和他姐姐见过几面吧,就是那个在外交部工作的姐姐。虽然他们只是表姐弟,但关系却很好。当然了,我们这些一起在大院里长大的伙伴,感情自然不是其他人可以比的。”
      筱雨静静地低下头,蓦然意识到了一些事,一些她刻意忽略的细节,比如江星庭与生俱来的清贵,比如那天他们学校一把手见到江星庭时的态度,再比如她轻而易举地进了别人想都不敢想的大集团。
      周子苓回头看了筱雨一眼,唇角淡笑,不冷不热,“江星庭的表姐姓方,方以晴,是正远集团董事长的亲生女儿。所以,江星庭口中的那个熟人,是你们集团的大老板,也就是他奶奶的亲侄子。”她顿了顿,又说:“其实,就算没有这层关系,他要让你进入正远,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他可是江家的小太子。哦,对了,关于他爷爷的故事,你应该有听过吧,那些发生在小米加步枪的峥嵘岁月里的传奇……”
      筱雨心里猛地一沉,头皮发麻。她隐约知道江星庭出身不俗,却从来没有想过他有如此煊赫的身世。他的爷爷,她当然听过,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立下过赫赫战功的老革命,去年因病逝世时,新闻联播还播过他的追悼会,几乎所有上位的领导人都出席了。原来是他的爷爷,难怪,难怪江星庭举手投足间都是浑然天成的端方俊逸和与生俱来的尊荣气度。
      筱雨沉浸在后知后觉的震撼里,而周子苓在说完那一席话后,也莫名的沉默了许久。筱雨心想,她大约是在等她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真相。她们就在这样奇怪的静默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
      北方的深秋,暖阳凋零,从枯树枝头筛落至湖面,透过彼岸与世无争的年华,凝成深秋的萧瑟,呜咽了时光里的黛瓦白墙,荒芜了她的春暖花开。筱雨忍不住打了个轻颤,心弦杌陧。她忽然想起从前最爱吃的巧克力糖,小时候在他们那个小城市是稀罕物,江星庭每年寒暑假都会给她带,淡粉色的糖纸,她折成星星,串成了窗帘。
      流年似水,一纸情暖,簌簌落下。
      周子苓忽然停住了脚步,唇角含笑,实在是过于无可挑剔的完美,她说:“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他,可你实在是一点都不了解他,所以你恐怕也不知道他本来是可以留美的吧?他还是交换生时,就得到了教授的青睐,那个素来以严苛著称的怪老头,一向不喜欢亚洲人,却亲自给江星庭写推荐函,还有意让他博士毕业后直接进入研究所。国外搞科研的自由度比国内宽松,所以哪怕被人指责崇洋媚外,那些人也竭尽所能要留在欧美帝国。你知道中国人要想进入老外的研究所有多难吗?虽然我们国家慢慢强大起来,可那些老外心底里其实还是看不起我们的。江星庭,从小到大不管做什么都是拔尖儿。美国的医学院那么难考,可他不仅拿全额奖学金,还提前完成了学业。后来,他坚持要回国,那帮美国佬都快气吐血了。”她露出了至今为止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那笑里有风,有雨,轻风细雨;有树,有花,芳菲倾城。隔了会儿,她敛了笑,又说道:“你知道他为什么回来吗?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你父母在他父母最窘迫时给过的那一点帮助,他一直记在心里,一直把你当成亲妹妹般疼爱照顾,对你有求必应。可是白筱雨,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一直依附拖累他,我们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你明白吗?”
      筱雨缓缓抬头,入眼之处是对称的银杏树,气势恢宏的汉白玉华表,原来她们绕了一圈回到了原点。礼堂内传来了一片沸腾的掌声,然后渐渐有嘈杂的喧闹声传出,人潮涌动。没多久,楼梯通道就挤满了人,络绎不绝鱼贯而出。那些学生似乎还沉浸在先前的课题中,叽叽喳喳地讨论,激动不已。最先走出来的是那个加拿大教授,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下。江星庭就走在他身边,沉定从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深入探讨什么研究,像是有人提出异议,那个教授却将眼神转向了江星庭。江星庭微微一笑,如静水流深,他自信应对,在和那个人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中对答如流,赢得其他教授学者纷纷赞赏。
      周子苓自然而然地走过去,走到了江星庭身边,自然而然地融入了那一场才思敏捷的讨论中。他们一个清隽挺拔,一个娉婷大方,相得益彰。在旁人看起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赏心悦目。
      筱雨愣愣的看着,江星庭在结束了那一番略带锋芒的交流后转头四顾寻她,双眸带笑,日暖风和,温柔了清秋。而她的情绪,却已经被一种茫然的失落紧紧包围,无法抽身。
      回忆定格。
      筱雨收起手机,迷茫,还夹杂了一些矛盾的情绪。她转身缓步走出医院门诊大楼,举目望去,天空一碧如洗,云色透明。
      “筱筱,”蓦然传来的呼唤打断了她的神游,筱雨应声回头,却见江星庭神色凝重,步履着急,不复往日的镇定。他几乎是小跑而来,匆匆牵起她就走,声音无比沉痛地说道:“晴子出了意外,公安局刚刚通知我们过去认一下尸体!”
      筱雨如遭雷击,心神透凉,难以置信地开口道:“怎么会这样,昨天我们通电话时都还好好的,一切都好好的,她终于想通了要开始新生活了,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发生意外?为什么?”
      江星庭紧紧握着筱雨颤抖的手,一个字也答不出来。他也心痛如绞,难以接受这措手不及的噩耗,双目赤红,满是浓重的哀伤。
      明明是那样鲜活的生命,可是转瞬之间,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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