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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Chapter8 昙花,一现(2) 鹅毛般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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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第一场雪连续下了两天,纷纷扬扬,迎风飘洒,树梢枝头都积了一层晶莹的白色。满天满地,银装素裹,掩盖了一切。空气中消散不去的凉意,透人心骨。
筱雨自肃穆的灵堂走出,踩着薄雪覆盖的鹅卵石缓缓前行。院前树下,男人一袭缟素,孑然独立。他在雪中,半仰着头,静静望着天空,脸上毫无表情。可是,筱雨的心却为这凉薄的侧影狠狠地一揪。
寂静的寒冷中,筱雨轻缓的脚步声被放大,男人循声回头,看了她一眼,若有似无地一颔首,也没有开口。
很早以前,筱雨还时时羡慕他和方以晴之间相敬如宾的婚姻。后来,方远图重病,她无意窥见这个男人的狼子野心,还有他虚伪的殷勤,肮脏的谎言,现在就只剩下厌恶。“姐夫不在里面为姐姐守灵,是在这里思考什么重要的事吗?”
洛其学沉沉说道:“她都不在了,我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可想。”
筱雨转头看了一眼,他的双眸淡淡的,脸上尽是失痛的神色。她觉得不无讽刺,挑唇说道:“看不出来,姐夫对姐姐是真的情深义重,从前是我眼拙了。”
洛其学眼角一凛,隐有怒意闪过,“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筱雨笑了笑,说道:“只不过,我以为姐夫此时此刻应该是有了新的算计,就好比正远的股份之类。”
洛其学盯着筱雨,薄唇冰冷,“请注意你的言词,我的妻子尸骨未寒,请你不要侮辱我们的感情。还有,身为亲属,你也该对她有起码的尊重。”
筱雨眉梢轻轻一挑,讥笑道:“姐夫的演技真是炉火纯青,我几乎都要相信了,看来奥斯卡是欠你一座小金人。”
洛其学闻言愠怒,面色阴沉,“白筱雨,你一再出言不逊挑战我的底线,就算现在江老太太出来,我看也没有什么立场维护你。”
筱雨不躲不闪,熠熠和他对视,说道:“如果他们知道今天这个结果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以为他们容得下你吗?”
洛其学的眼中闪过一丝危险,很快就被他掩饰了过去,“简直是一派胡言,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做的,别忘了,躺在里面的可是我的妻子。”
筱雨冷冷地抿唇,说道:“洛其学,如今你倒是句句话都不忘她是你的妻子,可她活着的时候,你又对她有几分的真情实意?你为了利益,费尽心机地娶了她,一直在利用她,最后还残忍地害死了她!可她到死都不知道你的真面目,她到死都还深爱着你,却不知道枕边人其实从来没有爱过她,因为你爱的根本就是男人!洛其学,你真让我恶心!你就不怕有报应吗?”
洛其学眯了眯眼睛,一步一步朝筱雨靠近,有种浓烈的煞气几乎破腔而出,“报应?什么报应?我告诉你,这个社会讲求的是证据,你凭什么说方以晴的死和我有关?凭你的胡乱猜测吗?就算方家的人相信你,警察会相信你吗?”
筱雨铮然不退,一字一句说道:“天网恢恢,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付出应有的代价!”
洛其学嗤笑,“白筱雨,不要以为嫁给江星庭就得道升天了,他们一家人都是一样的刻薄寡恩道貌岸然,根本不会真心拿你当自己人,我劝你还是早作打算,别后悔莫及。”
筱雨杏目生寒,如笼严霜,“那我也奉劝你,多行不义,别后悔莫及。”
洛其学不以为意地冷笑了一下,迈开步伐,擦肩而过时低声轻讽道,“我只怕,你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你哄得她对你一往情深,付出了所有,还险些就和家里决裂了,就算你不爱她,又怎么忍心对她如此绝情!”筱雨只觉得洛其学的狠辣令人心悸,一腔恼怒抑制不住地翻江倒海。
洛其学头也不回,只是轻飘飘地说道:“欲加之罪,看在小晴的份上,这一次我暂时不和你计较。”
筱雨目视他离去,身侧双手紧握成拳,银牙暗咬,强忍着怒气微微颤抖。
原本停了大半天的雪,忽然又静悄悄地从银灰的天空幽幽飘下,连风声也被这悄然降临的白雪凝注。万物静谧不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皑皑白雪,浑然一色。在凛冽的寒气中,整个世界都变得迷迷茫茫。
鹅毛般的雪花簌簌落下,织成了天幕雪帘,闪着寒冷的银光。素雪零落肩头,不知道是谁踩了断裂的枯枝,筱雨冷不防被吓了一跳,转身只见方书越眼中火花迸射,额头青筋暴涨,正被方以唐死死地拦住。他气得将手中的围巾狠狠摔进雪中,大声怒问道:“五叔你干什么,我要去杀了那个畜生给我姑姑报仇!”
方以唐冷眼看他,似笑非笑,“武侠小说看得脑子进水了吗?你报什么仇!”
方书越手指着洛其学消失的方向,怒不可遏,“你刚才没听见吗!这个混蛋,狗娘养的,他是杀人凶手!他杀了我姑姑!”他说着转头看向筱雨,问道:“六婶儿,你说,我姑姑的死不是意外,是洛其学干的,对不对!”
方以唐蹙眉看来,筱雨苦笑着,瞬目呼吸,慢慢说道:“书越,警察已经仔细侦查过了,你姑姑是遇上了抢劫被杀害的,只不过那个地方正好是停车场的死角,看不清凶手的样子。”
方书越听完,愤怒地瞪着筱雨,语气中尽是失望,“六婶儿你什么意思!平时胆小怕事就算了,可是姑姑生前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维护那个杀人凶手!”
“方书越!”方以唐一声喝斥,扣住方书越的双肩,直视他,正色说道:“你一直自诩自己是方家的长子嫡孙,将来要撑起整个家族。今天,我就给你上继承家业的第一堂课,你记住了!任何时候,都要藏好自己的情绪,绝不能把心思外露,绝不能让别人轻易猜到你的喜怒!你记住了没有!”
方书越却没有退步,冷冷质问道:“难道就这样让他逍遥法外吗?”
方以唐盯着他,犀利如剑,直刺他眼底,“方家的孩子,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清楚自己的本分和能力。方书越,别再让我看到你这么幼稚的言行!”
“我……好!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个畜生扔进监狱!”方书越压抑着翻腾的怒意,来回踱了几步,走到树下狠狠踹了一脚,转身拂袖而去。
积雪猛地被震落,铺天盖地,寒光四射。
筱雨蹙眉看着方书越的背影,心生担忧,“就让他一个人这样跑出去吗?”
方以唐叹了口气,说道:“让他自己冷静一下,我相信他不会意气用事。”他转头回望筱雨,眉山蹙拢,“你手里究竟掌握了多少证据?”
筱雨摇了摇头,神情沮丧而无奈,“并没有什么证据,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罢了。”
方以唐一脸狐疑,“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就敢猜测是洛其学?”
筱雨抿唇沉默了良久,而后缓缓说道:“那一年,小抒病发入院,我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差不多是每一天,我都会看到姐夫单独推二伯父到楼下的草坪上聊天,我不知道他们具体都聊了什么,但是每一次,二伯父都气得用手里东西去砸姐夫。姐夫和二伯父的关系一向不好,再加上当时小抒的病情越来越不乐观,我没有心思顾及其他事,也就没有多想。”她顿了顿,深深叹息,语中懊悔,“那天,我准备去看望二伯父,姐夫就在病房里和二伯父说话,他好像一直在用什么威胁二伯父,想要二伯父手上的股份,后来那天晚上就听到二伯父病危,抢救无效的消息。我虽然觉得奇怪,但总想着,姐夫应该不至于丧心病狂到害自己的岳父,况且我一个外人,不方便多嘴。现在想想,如果当初我不是太自私冷漠,也许后来事情就不会变得那么糟糕。”
方以唐安慰道:“不是你的责任,别太自责。”
天空阴沉沉的,筱雨自远处收回目光,拢了拢身上的大衣,“姐姐的死,虽然警察说是劫杀,但是我心里一直存有疑惑。她发生意外的前一天晚上,我们通过电话,她告诉我,她想通了,洛其学一直在利用她,他的目标是整个正远。他们之间所谓的爱情都是她一厢情愿的痴傻,她为他做了太多错事,以后她要为方家活,为自己活。”她秀眉紧蹙,说道:“我猜,姐姐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否则她为什么会那样说,而且仅仅就在第二天,她就发生了意外。这么巧合吗?我绝不相信。”
方以唐眉心愈紧,“可这些确实都只是你的猜测,没有哪条法律是以猜测把人定罪的。”
筱雨静了静心,片刻沉思之后,笃定说道:“是,眼下我确实是没有证据,可既然姐姐能发现端倪,她那么聪明,一定会留下什么,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她藏在了哪里,要赶在洛其学之前找出来才行。”
方以唐看着筱雨,想了想,郑重其事地警醒道:“先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回部队以后会托公安局的朋友暗中调查。洛其学这个人手段阴毒,你要保护好自己,如果他连晴子都能不留活路,对别人就更不会心慈手软。”
“放心,先前我也是想试试他,以后我会谨慎的。”筱雨淡定地回以一笑,听他的意思像是即刻要走,又说道:“你不在家多留几天陪陪三伯母吗?奶奶也时常念起你,去江家看看她吧。这么多年了,你连春节也是留在部队过。”
方以唐面色淡淡,只说道:“戍守边防,保家卫国是军人的天职,也顾不上什么春节不春节。”
那双眼睛,越过了万里山河,望进了玉龙雪山的寒冰积雪,那一望,连同曾经火热的心一起冰封。光阴如梭,他像是自我放逐一般,日日夜夜,风霜雨雪,任由岁月在他眼角刻下了细微的皱纹。唯一不变的是雪峰下倒映的嫣然倩影,极淡又极深地被他藏在眼底,从来都没有变过。
面前的男人,铁血柔情,是英雄便是难过美人关。
筱雨看着方以唐,心头有些忧伤,仍是尽力笑了笑,“这个家里的人越来越少了,你也该考虑一下调回来。这些年你不在,三哥虽然没说,但他心里也是想着你这个弟弟的。你和他……你们总归是一家人。”
方以唐看似神色平静,双眸深处却分明有波澜一晃,他低声说道:“调动的事我会考虑的,先走了。”
筱雨张口欲喊,手伸到半空却又放弃。雪意渐渐模糊了方以唐的背影。
情深不寿,偏偏这世上总是执迷不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