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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Chapter7 若即,若离(5) 夜幕低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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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一抹浮云半遮住了月亮。
高楼大厦林立的城市,万家灯火盛亮绮丽,交相辉映,整座城市就像是用金珠银器镶裹起来的艺术品。白日的繁华褪去,又开始了另一场光怪陆离的热闹,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争奇斗艳。
酒店门口的喷泉倒映了五彩斑斓的颜色,光华繁复地变化。粼粼的水面上弥漫着晶莹的灯色,梦幻朦胧,美不胜收。
方以晴抱膝斜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流光溢彩,一言不发。
筱雨叹了口气,倒了杯水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你晚上什么都没有吃,我让酒店的服务员送点吃的上来吧。”
方以晴恍若未闻,仍是呆呆地凝望远处发愣。
筱雨看着方以晴,欲言又止,抿唇踌躇不知道如何劝解。方以晴终于幽幽开口问道:“我知道你们从来没有真正接受过他,除了我,没有人把他当成是方家的亲人。”
“姐夫他……”筱雨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只是觉得,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不该让你一个人承担。这些年,我们都看在眼里,你为姐夫付出的已经够多了。”方以晴本该出色的,她琴棋书画无一不会,更精通七国外语,在外交部那样人才济济的地方都能光芒万丈,被寄予厚望重点培养。可就是这样一个天资聪慧的女子,为了爱情放弃了一切,默默站在洛其学的身后,为他的事业出谋划策披荆斩棘。
那一年,筱雨大四,在江星庭的公寓里准备毕业论文。那时候她见到的方以晴,精明优雅,恃才却不傲物。也是那一天,筱雨才真正知道江星庭显赫的家族,才明白她和他原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方以晴和洛其学新婚不久,准备从外交部离职,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可她仍是决定一意孤行,哪怕连江星庭都不赞成认同她的草率。
方以晴对着辉煌的灯火,嘴角一分分扯出僵硬的笑容,“大哥那样心里只有政治的人不理解我很正常,可是连你们也不懂吗?”
筱雨摇头,满是心疼,“姐姐,旁观者清,大哥有句话说的很对,真正的爱情是会让人越变越好的,你不是不明白,是你不想。”她看着方以晴的神伤,于心难忍,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告诉她,洛其学不值得,他早已背弃了和方以晴的誓言,在外面金屋藏娇,一面却还恬不知耻地演戏骗方以晴为他汲汲经营开疆扩土。她强忍愤怒,低头抑下烦躁,不愿意在此时给方以晴雪上加霜。然而,筱雨若是能预见,这是她和方以晴的最后一次交谈,她的一念之差,从此再也没有机会让方以晴知道洛其学的虚伪卑鄙,她断不会犹豫不决。
“不明白的人是大哥,”方以晴恹恹地说了半句,却被身后的方以恒猛然斥断,“不明白的人是你!晴子,你从前的聪明劲儿都去哪儿了,再执迷不悟,谁都护不了你!”他虽一向阴柔,却从未对家人露出这样狠厉的神色,筱雨和方以晴俱是骇然一惊。
江星庭蹙眉,略带薄责的目光往方以恒那儿看去,弯腰将筱雨从地板上扶了起来,走到一边。
方以晴回过神,红了眼眶,抿唇不语。
方以恒微怒,森冷的眸色衬得那双狭长的眼睛格外危险炫目,盯着方以晴冷冷说道:“当初你执意嫁给洛其学,后来又执意离开外交部,爷爷和二伯父气得要和你断绝关系,是谁护着你替你求情成全你!从小到大,你们几个闯了多少祸,是谁回回替你们遮掩善后!大哥一心一意为了方家,你一再曲解大哥,心寒的何止大哥一个人。”
方以晴被一语惊醒,想起长久以来方以晖对他们这些弟弟妹妹们的关爱照顾不禁恻然自责。方以恒顿了顿,又说道:“大哥他,不是不懂爱情,而是在他心中亲情更重要,所以他放弃了自己的爱情。为了当年风雨飘摇的方家,他放弃了这一生唯一的挚爱。”
方以晴神情一滞,筱雨一怔霍然抬眸,却见江星庭也是一脸茫然。
方以恒眯着眼睛像是在沉思,半晌才淡淡开口问道:“你们两个还记得小时候大哥书房里的那幅春江花月夜吗?”
“记得,”江星庭点头,扶了扶眼睛,略显心虚地咳了一声,说道:“已故国画大师沈澜老先生的江南四景之一,大哥很喜欢。有一次我们把它从墙上硬拆下来差点弄坏,大哥看到了大发雷霆。”方以晖从来没有对他们黑过脸,就那一次,毕生难忘。“不过,后来听三伯母说是被大哥送人了。”
方以恒挑唇笑了笑,说道:“大哥视若珍宝的一幅画,别人碰一下他都不肯,见鬼了才会送什么人。”他半仰起头看了看朦胧的夜色,说道:“那幅画,是大哥决定从政那天,被他亲手烧了。”多年无人知晓的隐秘被他说的那样散漫而柔异,江星庭和方以晴不可置信的看过去,几疑自己听错。
筱雨静静地垂眸,若有所思。那幅画,她曾在王淏琛家见过,据说是他爷爷费了很多心思花了重金才从朋友手中求来的,如果真迹被方以晖烧了,难道王淏琛家里的是赝品?她认真地想了想,研判的目光投向方以恒,沉吟说道:“大哥烧的那幅,大约不是沈老的手笔,是他心里那个人临摹的作品吧。”
她话音刚落,其余三人便不约而同地看过来,筱雨佯装淡定地笑了笑,说道:“我猜的,三哥不会无缘无故提到不相干的事物。”
“的确是仿品。”方以恒回望窗外,眸中月色潋滟,看不清深浅明暗,他说:“是大哥念研究生时同校一个读本科的师妹画的,是个美人,难得的是还有一身傲骨才情。可偏远地方出来的艺术生,想靠自己的努力功成名就哪有那么容易。大哥和她偶然认识,相处了几次很欣赏她,暗中帮她解决了很多麻烦。他们其实彼此爱慕,却谁都没有宣之于口。我记得98年的那个夏天,北京异常闷热难熬,长江沿岸却是连绵的倾盆大雨。那段时间,大哥正在和家里抗争,他想出国继续深造新闻专业,爷爷自然不同意。方家的长孙,从军或者从政,只能是二者择一。那会儿你们还小,可能对当时家里僵持的气氛没什么印象了,可你们应该还记得大伯父和大伯母就在那年抗洪抢险中相继牺牲了。消息传回北京的时候,爷爷奶奶受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当场就昏了过去。那年的天灾葬送了爷爷最骄傲的儿子和儿媳,也葬送了大哥来不及开始的爱情。”
方以晴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方以恒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继续娓娓说道:“奶奶伤心过度一病不起,弥留之际在病床前恳求爷爷让大哥出国,她说她为了国家奉献了一生,连儿子儿媳也为国捐躯了,她是党员,所以毫无怨言,可她一辈子就想自私这么一回,希望子孙安康,求爷爷成全她的遗愿。爷爷答应了,生平唯一一次因为私事动用了人脉关系,帮那个女学生争取了出国留学的推荐信,给他们俩安排好了一切。大哥拿着爷爷给他的两张机票去了机场,可他自己却没有登机。他送走了他的师妹,回来后亲手烧了那幅春江花月夜,第二天毅然走进了国考的考场。”
时至今日,方以恒仍然清晰的记得当年方以晖在机场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决然转身离开的背影时的痛苦不舍和无能为力。他一动不动地站在玻璃前,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已经泛白变形的机票,孤独地看着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了许久后稳稳地冲入天际,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满心满脑全是那个人临走前伤心决绝的话语徘徊萦绕。
她说,方以晖,原来你是方委员的孙子,从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她说,方以晖,很抱歉,是我自作多情给你带来了困扰。
她说,方以晖,今日与君一别,此后我们永不相见生死不念。
他想,他和她,或许从最初的止于唇齿,就注定了最后掩于岁月的结局。或许还应了她的戏言,参差连曲陌,迢递送斜晖,他们之间早就刻在了那句古诗中,逃不过。
方以晖瞬目呼吸,只是神色如常地拍了拍方以恒,低声说道:“走吧。”那简短的两个字,方以恒听出了他的心灰意冷。
“大哥对她还是不够爱吧,”方以晴神色沮丧,右手掌心按着额头,沙哑无力地说道:“单方面结束了两个人的感情,连问都不问对方的选择,大哥对自己不公平,对他的小师妹又何尝公平。”
“我觉得大哥正是因为深爱,”筱雨几不可闻地喟叹,声音轻缓的让人觉得哀伤,她说:“因为深爱,所以不舍得对方为自己折断翅膀,放弃理想。大哥大概是看到了自己今后的路途凶险,他要达到的高度不容许他有所牵挂,否则他就做不到心无旁骛杀伐果决。若是别人利用她,大哥是该妥协还是该舍弃,如何面对她,她又要如何自处?只有放对方离开,她才能过上想要的,至少是不用提心吊胆的生活,才会有更好的未来。”他决定了要走上那条勾心斗角、步步为营的道路,那他的妻子只能是舒琳那样能够和他并肩携手的门当户对的女子。筱雨能够理解方以晖的别无选择,而那种莫名的感同身受无端让她觉得心慌彷徨。她曾经为了不成为对方的负累,为了成就更好的对方而义无反顾的离开,可后来却又违背了初衷,现在是不是该让一切回到正轨。
灯光太刺眼,刺得她眼睛恍惚有些酸涩难忍。
江星庭沉默地认真听筱雨说完,她的侧脸在灯火辉煌里倒影出几分卑微的情绪,整个人变得无精打采,他若有所觉,便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温柔细致地笑,眼神深邃而宁静。
筱雨在他的注视下,几乎沉溺进去,幡然苏醒的理智及时将她扯了回来。她故作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晴子,当初你以拿到张家的股份为条件和我换洛其学一条活路时,我就告诉过你下不为例。这两年看在你的面儿上,我也已经是一忍再忍。现在该怎么选择,你自己冷静考虑。大哥和我都安排好了,你要是想清楚了,就会有人送你去英国重新开始。否则,我们总有护不到你的时候。”方以恒走到江星庭和筱雨身边,说道:“我明天一早的飞机回去。”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方以晴,那是他们几个从小捧在心尖儿上疼爱的妹妹,冰雪聪明知书达理,却为了一个奸猾的男人离经叛道。他心疼无奈也自责,顿了一下,缓声说道:“从小她就和你感情最好,劝劝她,事已至此。”
方以晴屈膝环抱住自己,一脸迷茫,无助的像个孩子似的。
“好!”江星庭郑重地点头应承,看着方以晴的侧影,正色说道:“放心吧,我相信她心里还是自己家人最重要。”
方以恒突然靠近江星庭,细长的美目折射出一片精光,在江星庭的耳边别有深意地低声说道:“江小六,事已至此。”
江星庭下意识地扭头,确认筱雨没有听见,他不由得暗中松了一口气,温温和和不疾不徐地反问道:“三哥,你可还记得那些年的良辰好景虚设?”
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方以恒一时不防,隔着万水千山的岁月蓦地袭上心头,眸底波澜,削薄的唇一下褪了半分颜色,没有再说什么,径直离开。
发白的灯光打在方以晴的侧脸上,筱雨看到有一滴泪无声而决绝地从她的眼角流出,和往昔雅致洒脱的方家四小姐判若两人。爱情,不是天堂,就是地狱。“我们也走吧,让她一个人静静。”
那时候他们谁都没有想过,这是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