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Chapter7 若即，若离(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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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规定，外来车辆是不能开进大院的，除非有特许。筱雨并不想打电话要那个特殊关照，所以到了大院门口，她也就熄火下车，走过去把身份证给警卫员登记。在依例询问清楚来意后，警卫员便将证件交还放行。
筱雨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大门口，一下下深深呼吸，不停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关于方以辉找她的原因，她想了一路仍是毫无头绪，内心有些忐忑不安。
“筱筱！”
筱雨闻声回头。江星庭从不远处慢慢走过来，他穿了一件灰色的衬衫和藏青色的风衣，清隽挺拔的身姿，逆着皎洁的月光，轮廓有些模糊，整个人显得有些不真实。像是水墨的江南烟雨图，不知道是谁泼墨留白，他自其间款款而来，披星戴月，惊艳了时光，无声而铺天盖地的惊艳，把这浓墨重彩，霓虹焕影的世界生生逼的褪色。
路灯下，光线昏黄并不十分明亮，而他的脸上带着柔情四溢的微笑，眉眼轮廓异常漂亮，分外勾魂。她一直都知道他生得一副俊朗如玉的模样，笑起来时清澈而魅惑。她一时看得有些愣神。
江星庭走近了才发现筱雨的脸色有些难看，眼圈浮肿。他伸手牵她，发觉她掌心冰凉，眉头轻轻皱起，说道：“到了多久了，怎么也不进去，在这里吹风。”
筱雨低头盯着江星庭的手，温暖修长，她忽然间很想问，是不是所有医生的手都这么好看。还有他身上的味道，那些医生护士在医院久了身上或多或少都会沾染消毒水的味道，可为什么从小到大他的身上永远是清新干净的薄荷香，即使是在医院呆了一整天以后。
筱雨垂眸沉默，江星庭叹了口气，抬手碰了碰她的额头，“吹了这么久的风，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鼻间萦绕的尽是熟悉的气息，那一刻，突然发现自己一直都在贪恋这样近在咫尺的距离，贪恋眼前这个风采清雅的男人。然而，就像她对王淏琛说的，一切都太迟了，太迟的不只是她和王淏琛，还有她和江星庭。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却错过了最好的时光。筱雨眼圈一热，扬起了笑抬头说道：“没有，就是最近工作太麻烦。没什么，我们进去吧。”
江星庭微一挑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牵着筱雨走了进去。
站岗的警卫员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人，认人是最基本的必修课，所以江星庭自然是不必登记，畅通无阻的。
开门的是方以辉的妻子舒琳，筱雨一直觉得这个女人有一种天生的温婉大气，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她明明有独当一面的干练气魄，难得的是雍容智慧却不张扬。有时候，方以辉遇到难以决断的事情，她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其间的利害。大概也只有她，舒家这样的世家教养出来的女儿，才能够和方以辉在这条波诡云谲的路上相互扶持。
舒琳看见他们小夫妻携手而来，温馨的很是赏心悦目，含笑说道：“二楼书房，以恒和晴子也在。你们先去吧，我给你们准备晚饭。”
筱雨和江星庭笑着应道：“谢谢大嫂！”
走到楼梯口时，正遇上方以辉的儿子方书越抱着篮球下来，笑着和他们打招呼道：“哈喽，我亲爱的六叔和六婶儿，晚上好哇！”
江星庭看了看墙上的钟，戏谑道：“少年，你这个时间点出去打球，不怕又被你爸罚抄书了吗？”
方书越一脸的无畏，竖起食指摇了摇，然后吊儿郎当地笑嘻嘻道：“本少年可是智商180的绝世智慧少年，怎么可能干这种蠢事，倒是六叔你，”他说着带了同情的眼神走过来，拍了拍江星庭的肩膀，有些少年老成的模样换了一副沉重的语调说道：“你们今晚很有可能抄书，别怪我没义气，自求多福吧我的小叔叔。”说完便抱着篮球欢快地溜了出门。
江星庭笑着摇了摇头，感觉到筱雨的紧张，握了握她的手，侧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温声说道：“别怕，有我在。”
筱雨心弦紧绷，抿唇点了下头。
越靠近书房，气压越是低沉，喝斥声也越清晰，筱雨明显地感受到一种冷肃的气氛。她跟在江星庭身后走进书房，果然看见方以辉背着手站在书桌后面，面色阴沉，似有隐而不发的怒意。她唯唯地喊了声：“大哥！”而后迅速抬眼扫了一圈，方以恒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的摆弄着手里的打火机，一脸的玩味，方以晴则与他们相对而立，面无表情的站的笔直，看起来像是在挨训。她心下戚戚，跟着喊道：“三哥，姐姐。”
方以辉抬头，严峻的目光落在筱雨脸上，说道：“来得正好，你既然挂在松城区，应该清楚六安那块地到底是怎么回事，闽华公司是怎么拿到的，现在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那块地，”筱雨头皮发麻，紧紧抓着江星庭的手，咬唇说道：“我没有分管这块，所以其实并不是很了解当中的细节。”
“不是很了解，那就了解多少说多少！”方以辉声音冷冷，却也平静。他在这个尔虞我诈明枪暗箭的权利场历经二十余年波澜，自有岁月练就沉淀的睿智和虚怀若谷的不怒自威的气势。那道静如深湖的目光看过来，便能无端让人心头一凛。
筱雨眉心一紧，硬着头皮说道：“据我所知，那块地有些历史遗留问题，所以这么多年一直闲置着，后来有人提议开发旅游度假村的项目，但是国土和规划都不肯出具意见。今年三月，当时还是常务的叶加麟找几个主局的局长开会，同时参会的还有国土分局和规划分局的局长，会议结束一周，市国土局和市规划局就给松城区抄送了意见函，同意出具相关证明和审批手续。”她偷偷观察了一下方以晴，又说道：“因为最开始是闽华给松城区的申请报告，其他意向单位又在竞标前大部分都因为各种缘由退出了，所以后来这个地块挂牌出让也就顺理成章地给了闽华。”
“顺利成章地给了闽华？”方以辉重复筱雨的最后一句话，每说一个字神情便冷冽一分，下颚的线条也越发锋利，他看向方以晴，沉声问道：“你来告诉我，闽华是不是真的正大光明地拿到这个项目的！”
方以晴眼波不兴，从容说道：“方书记既然都已经调查清楚了，又何必再明知故问，您可以直接告诉我您的决定就好。”
“方以晴，你到现在还不知错！”方以辉闻言恼怒，一掌重重地拍在书桌上，力道之大让筱雨觉得那张书桌极有可能下一秒就四分五裂了。她悄悄拉了拉江星庭的衣袖，示意他出面替方以晴解围。
江星庭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握着她的手，悄悄在掌心写了个“安”字。筱雨面带忧色，却只能静静地站在江星庭身旁，不敢出声多言。
方以晴犹是镇定不迫，不卑不亢地应道：“我一不偷二不抢，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况且，闽华拿下这个项目自有它的实力。大哥难道要把全部的工程都给我们自己的正远集团，才叫公平吗？”
“你还敢强词夺理！”方以辉伸手拿起书桌上的一叠照片扔在方以晴面前，脸色极为冷郁，说道：“这些东西都已经被人放到我办公室了，你还敢说自己没有错！是不是要被人挖到更多的污秽，送到纪委，送到检察院去，你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那被扔在地板上的每一张照片里都是觥筹交错的场景，主角俱是方以晴，和一桌子的男人推杯换盏，有些角度看起来姿态难免暧昧了些。筱雨低头，仔细看了一会儿，才认出还有叶加麟、市规划局的局长、市发改局的一个副局长和住建局的人等。还有一张照片桌上的支票……她蓦然一惊，意识到这件事恐怕早已超出了她的了解。这些东西倘若一旦被人爆料，不仅是方以晴，整个方家怕是都在劫难逃了，难怪方以辉盛怒，千里迢迢地把方以恒和方以晴都叫了过来。
筱雨拧眉看向方以晴，却见她仍是漠然无视，轻描淡写地说道：“在中国，合同一向是在酒桌上谈下的，我不过是依样画葫芦，就照片里这些不痛不痒的尺度，大哥实在没必要小题大做。何况，就算有什么，也是我自己担着，绝不会连累方书记您的乌纱帽的。”
“你说什么！”方以辉急怒攻心，一把抄起手边的茶杯猛地砸了出去，碎片四溅，一地深浅纷乱的茶色。
筱雨猝不及防地被吓了一跳，被江星庭眼疾手快地周全护在了身后。而方以晴不躲不闪，就那么硬生生地直面方以辉的怒气。雪白的瓷杯擦过她的额角才碎落一地，一点腥红的血渍立时便从她鬓角渗出，触目惊心，而她依然是那副淡漠的表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筱雨虽惧怕方以辉铁青的面色，到底难掩关切，忍不住想上前替方以晴说情，却被江星庭默默拦住。她不明所以，疑惑地看向江星庭，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一直隔岸观火的方以恒终于悠悠的起身，走到方以晴身边，慢条斯理，拿了纸巾轻轻擦拭她额头的血迹，薄唇轻挑，说道：“晴子，女孩子不要总逞强，会示弱才惹人疼爱，和大哥认个错，这件事有我们。”
方以晴看了方以恒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大哥如果是怕我连累你的仕途，真的大可不必。我说过了我会一个人扛。”
“方以晴，你以为你真的有那个本事一个人抗下所有的责任吗？你不要忘了，你是方家的女儿，丢的是我们整个方家的脸！你以为你所谓的为爱牺牲很伟大吗？我告诉你，真正的爱情只会让人越变越好，而不是像你现在这个样子，这些年你都干了什么混账事，你给我把脑子找出来好好反省！”方以辉满腔怒气起伏难平，语气中尽是失望。
“大哥也知道什么是爱情吗？”方以晴冷笑一声，说道：“一个连婚姻都可以用来当政治筹码的人，不觉得自己的言论太荒谬了吗？”
“你！”方以辉气极，几欲上前打醒自己已是非不分的妹妹。方以恒稍稍侧身挡住，江星庭也松开筱雨，移步上前，不急不缓地劝道：“大哥，忙了一天大家都累了，大嫂和书越还在楼下等你吃饭。我先带晴子回去处理一下额头的伤口，女孩子留下疤痕终究不好。”
方以辉深深看向方以晴，她额头还残留了一点殷红的颜色，他神情一动，长声叹息，最后略一挥手，转身面向了窗外，背影索然落寞。
江星庭和方以恒对视了一眼，极有默契地一个牵着筱雨，一个带着方以晴快步离开。
书房里瞬间冷清了下来，寂静无声，静到轻细的呼吸声格外清晰，清晰到让人无法忽略那里隐藏的丝丝缕缕的怅惘。
方以辉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点了支烟，吸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侧身将那一点刚燃起的星火摁灭在了烟灰缸里，然后伸手开窗。夜风微寒，顺着打开的缝隙涌进屋内，翻乱了书桌上的文件，一页页哗哗啦啦地响。方以辉拿过长方形的墨绿色纸镇压在上面，而后信步走出了书房。
方书越刚打完篮球回来，发梢上还闪耀着星星点点的汗水，他随手拿起茶几上的矿泉水猛灌了大半瓶，又随手拿了遥控器打开电视。
方以辉下楼时，电视正转到娱乐频道播放一档访谈节目，采访的是一位法籍华人女画家，被誉为近十年来国际画坛最具美貌与才华的东方女神。方以辉不经意地看过去，那张五官精巧的容颜毫无预兆地闯入眼帘，他措手不及，愣在了原地。
节目录制的背景像是在酒庄，女画家的手边还放着透明的高脚杯，紫红色的液体波光流转，盈盈生辉，衬托出她的妖娆妩媚。主持人问了一个什么问题，她脸上的笑容消失，神情刹那黯然。夕阳薄暮，淡金色的余晖落在她那双顾盼生姿的眼眸里，弥漫着迷离痛楚。沉默良久，气氛无比尴尬，主持人刚想打个哈哈过去，她却开口了，眼底渐渐聚积起了隐忍的酸楚伤痛，她抬头微笑，略带嘲弄，缓缓说道：“当年出国前在机场和一个人约定过，这辈子我们永不相见生死不念。我怕自己一旦回国就会忍不住去找他，可他现在应该是事业成功，婚姻美满的吧，我怕亲眼看见他的幸福。所以，很抱歉，我有生之年应该都不会有回祖国办画展的计划。”
与君一别，此后永不相见生死不念。
回忆扑面而来，方以辉深邃如墨的双眸慢慢晦暗不明。节目的主持人娴熟地转移了话题，她就也恢复正常，若无其事地谈笑。他们不吝辞藻地赞美她的容貌，而她确实也是当之无愧的。瑶鼻丹唇，明眸皓齿，自初见那天起他便对她的美丽有深刻的认识。二十年，如今的她更添了成熟的风韵，越发明艳不可方物。
农村出来的寒门学子，道路本就走的比他们这些人艰难，偏生她还有一副艳惊四座的长相，当初也是让她吃尽了苦头。可她心比天高，不服输不认命。常人只看到了她现在的光鲜亮丽，而他却只想知道这些年她好胜的性格又让她受了多少委屈。
“爸，你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陌生女人看，被我妈知道了应该不是抄一遍《资治通鉴》能解决的吧。”方书越的目光在方以辉和电视之间来来回回地逡巡了好几遍，最后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方以辉神色如常地瞪了方书越一眼，他嬉皮笑脸地耸了耸肩，说道：“开个玩笑，老爸您别这么严肃，我可是祖国的未来，不能受惊吓。”
“我们国家要是靠你，那未来真是堪忧！”方以辉目光一扫，屈指抵着眉心，难得露出满脸疲惫。
舒琳从厨房走出来，对电视里那个倾国倾城的女人只是随意看了一下便移开目光，一如往常地端庄莞尔道，“吃饭吧，菜都热过一遍了，你们父子俩再不来，就只能变成夜宵了。”
方书越上前亲热地揽过舒琳的肩膀，边走边说道：“妈，您真是当代女性的标杆，出得厅堂入得厨房，以后我找媳妇儿一定以您为模板！”
“整天油嘴滑舌的。”舒琳笑着睨了方书越一眼，余光瞥见方以辉似乎又对着电视出神了片刻，抬头和她四目相对时恍惚闪过一丝愧疚，她并未在意，什么也没说的坦然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Chapter7 若即，若离(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