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一目》阿挠

9、八，目光 细而入微

　　白祁鹤抿了抿唇，口中浓郁芬芳依旧未淡去。
　　“多谢。”他沉吟片刻，顺从的道。
　　酒是极好的，入口如一抹春化于齿间，毫不辣喉，也不呛鼻，温如清风。一口就足以让回味许久，似乎吐气含香。
　　这酒名曰逐梦醉。恰如词句“含得一齿春，香馥了如韵”。
　　据说曾经有人巧合下尝过一次味道，后为得这酒而特地远足千里至南城，却因路上不幸遭遇劫匪，丢了家当没了马车，一路上可谓是艰难曲折，百般磨难。为这么一口酒，这个人拖着破衣烂衫风尘满肩，终于是到了南城。结果显而易见，这酒千金难得。况且他连半个子儿也没有。
　　但他最终还是换得了一碗逐梦醉。大家族的世子故意在酒里掺了毒，讪笑着让他喝下去。
　　结局是这个人醉死浮生，镜花水月的虚幻里笑的痴狂，毫无眷恋，毫无遗憾。
　　而后，这逐梦醉就也算是彻底烙印在世人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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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此，也可见一斑当时各大家族与普通富人百姓的差距。而后江湖终于倾倒，一汪浑水开始翻涌。墨家身为权力财力皆为上者，遭到各路势力压迫以及撕扯。由此墨家彻底大翻盘，死的死，杀的杀，却最终浴血屹立。
　　成为北城独权者，皇帝也退让三分。
　　而白家，则是在这场清淤抖尘里的余留，筛沙削骨中的幸存。白家在那场乱世里是百姓的维护者，千万正道门派中的支持之盾。在遭遇势力侵袭的危急时刻，有大批侠义人士以及正派的帮衬，并未元气大伤。于是最终成长为一大家族。在南城颇有威望口碑，诸多家族中也属佼佼者。
　　墨白两家身世相逆，命途相错，乍看就如同此后的注定相敌以及世仇两派。
　　然而其交集，却少之又少。
　　白祁鹤努力分了分神想了些杂事，脊背也终于是不像之前那般不自然的紧绷了。但他此刻的心情还真称不上是多么的愉悦自在，虽然面上淡淡然然，乍看没什么起伏，眸光却含着点若有若无的其他情绪，流转几番。
　　墨殷九端着那酒杯，竟是到现在也没喝完，明明已经倾杯三次有余，但就是不喝尽，每一次入口极少，少的让人疑惑他究竟有没有喝。
　　这样也就罢了。对方喜欢这般，白祁鹤倒也并无在意。
　　可是。
　　他微微扬起眼帘，掠过对面黑衣青年。
　　墨殷九单手轻支脸颊，半朝亭外倾着头，乌黑鸦羽般光滑的发从耳边垂落几缕。只是那姿态看似若无其事的望外赏景，实则整个目光都覆在白祁鹤这里，眼睫半垂，瞳眸稍侧里带出莫名风情。
　　但这风情来的太侵略性，丝毫不能让人升起欣赏之意。
　　只要一抬目光就会与对方对视，白祁鹤只觉得心神耗损。
　　周遭无人，而且寂静，就这样叫一个人默不作声的盯着，实在是无法让人安然坐之啊。
　　况且，这个人除非是必要，否则绝不开口。方才虽然回应过他一句礼仪性的无需道谢，但里面的情绪并不多么明显，像是单单随口一说。
　　青年默默的转了转瓷杯，心道一声：真真是煎熬。
　　同那种露骨明晰的宛如野兽警惕面对他物般的视线不同，如今这个已经算是隐晦许多，只是这般由发梢至睫毛般的打量，实在是不可描述。但是很明显的是，如果对方想，其实完全可以不让人有丝毫察觉。
　　…究竟是在看什么。
　　白祁鹤忽然觉得，将所有仆人都撤下，或许是个错误的决定。
　　而在先前接待各府门客人的宴会处，此刻却稍显嘈杂。角落处站着一对主仆二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小姐啊…我才知道原来大公子这么喜欢……这么喜欢……”
　　“喜欢什么啊到底，你说话利索点不行啊！”
　　在焦急等待答案的贵家小姐终于忍无可忍，眉一皱，牙一咬，原本清秀的脸庞也变得略显刻薄起来。
　　她家的那个女婢被吓的脸色煞白，立刻低下头去不敢再有丝毫拖沓的低喊出了声。
　　“大公子他，喜欢狐狸啊…！”
　　“狐狸？”贵家小姐神情一变，像是意外疑惑的样子。
　　“方才…方才奴婢从一位白家下人那打听…说是白家大公子原来就经常喜欢为狐狸题诗作画。”
　　眼看着自家主子一点点神情变得惊异，但目光里某种光芒却逐渐亮了起来，女婢鼓起点勇气，话也渐渐理顺了去。
　　“有人说那位公子曾经救过野狐，此后就一直对这个有着旧情，至今仍旧时不时会惦记起。今日他在宴会上遇见江家那小姐时，还称赞江小姐那银狐缀红步摇漂亮，惹得好多人侧目。”
　　“小姐…？”
　　女子听得格外认真，在女婢一声小心翼翼的询问后表情还未来得及更替，只是眼眸里已经有野心和兴致勃勃的意味如火焰般燃起。
　　“江家小姐？”
　　她的嘴角一点点勾起来，最后成为一个讽刺般的笑意，冷哼道。
　　“不过是想飞上枝头吧。”
　　于是就在片刻之后，刻意的闹剧就及时的撞上了正想前去花灯展廊的江婉芸。
　　两声惊呼，一道娇作，一道惊疑。有什么掉落在了地上，随后玉身的簪子毫无疑问的粉碎。
　　“江小姐，不知你这是何意？”趾高气昂模样的官家女子眯起眼睛，瞧着面前略显局促的江婉芸。“不，这……”少女不敢抬头直视她的目光，低着头看着地上碎裂的簪子，声音甚至微微的颤抖。“我真的并非有意…”她不知该怎么办的在原地颦眉，双手相互纠缠着一块方帕。“这簪子是我祖母赠我的生辰礼物，赔也是赔不得的。你何故偏偏撞我一下，而不是旁人？”对方于是更加得寸进尺。
　　而在江婉芸一旁的侍女此刻也忍耐不下去自己家小姐被如此欺负，上前一步道。“你如此刻薄作甚？我家小姐也不是故意的！”
　　让所有人都无法料到的是，下一刻那官家娇蛮小姐冷哼一声，竟是抬手‘啪’的一声直接扇上了那侍女的脸颊。
　　“放肆。”
　　她张口两字吐出。
　　“你一介小小侍女，也敢这般同本小姐说话？”
　　周遭有人闻言侧目，却也没有插手。
　　那扇耳光的正是官家位列第二的小姐，众所周知的娇蛮任性，为人倨傲无比。官家曾经出过一位救驾有功的人物，虽说与其余家族相比算不得能力多出众，但也算得上是从商有道且救驾有功，与那江婉芸的只算的上是富裕的江家相比，还是要更硬气一些的。
　　此事若是反着人来，怕就会有人出口不平了。
　　“月娥…！”江婉芸目光一颤，低喊一声。
　　“罢了。我也不同你计较了。你将你那看着灰蒙蒙的步摇赔我便是。”官二小姐摆摆手，一副没了兴致的模样。
　　江婉芸听闻顿时神情一怔。“可是…可……”她一句话也说不完整的姿态无疑更加让对手的气场高昂，明明理由就要脱口而出，她却怎么也再吐不出下一个字了。‘这是白大公子方才称赞了一句的’这句话，偏偏怎么就无法开口。垂了垂眼帘，江婉芸忍不住就微微红了眼眶。
　　“那，好吧。”
　　于是她缓缓抬腕，将那缀了红玉的步摇取下。
　　“既然官小姐喜欢…那簪子还那么贵重的话…”话还未说完，那官二小姐已是直接夺了过去。
　　“哟，还有只小狐狸呢。”对方瞥着那步摇，玩弄几下，似乎还真有几分兴趣的模样。“谢谢了。”便转身离开了去。徒留那江婉芸站在原地默默看着自家侍女委屈而不甘的模样，想要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对着她摇摇头，眼底无奈而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