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凤来怡之正当年》初心不债

7、杜家夫子

　　半月后。
　　一早，李平书带着小妹往学堂走去。杜夫子家住镇北，离李家尚有一段距离，而学堂，就建在杜家后院。
　　李平书边走边不时看向一旁的小妹，李辰只当未见。不光大哥，一早上无论父亲母亲还是二姐，看自己都是一副见鬼的表情。不就是难得成为家中最早起的嘛，好吧她承认，自己平日是有些惫懒，可也不用见鬼的表情吧，太伤自尊心了。
　　一路自顾着自哀自怜，忽听身边大哥提醒一声“到了”，才发觉竟是走到了学堂。
　　李辰放眼望去，方知他们走的是杜夫子家后门，直入学堂。说是学堂，其实很是简陋，完全不是李辰电视剧里看过的那样。后院留出一块地，估计是菜地填平了，地上支着极大的木棚，木棚底下是稻草扎的坐垫，垫上被铺上块素布，就是学堂全部了。
　　此时学堂里已来了许多学生，算算有二十多，有的穿布帛有的穿麻衣，但均是齐整整洁。在坐垫上跪坐着举书而看，或高声朗读，看见哥哥来了，便起身互相见礼。
　　许多学子瞧见李平书身边竟还跟着位六岁左右的小女娃娃，那小女娃娃长得倒是可爱，眉清目秀，只是这学堂是男子读书之地，不觉面露诧异。
　　其中一位穿着青布衫的少年上前，笑着调侃道：“平书，今日如何带着幼妹来学堂？”
　　李辰见那少年头上以青布裹髻，与大哥年岁相仿，虽不及大哥清俊，也是清秀沉稳，语气温文亲近，想必是大哥多次提及的好友谢允文。
　　果然见大哥拍拍那少年的肩头，笑答道：“允文，这是我与你提及的幼妹乐怡。今次我特意带她来与杜夫子考校。”
　　谢允文早知此时，只是不想平书的幼妹看起来如此之小，很是文静的样子。不似杜大姑娘灵慧外露，也不似杜二姑娘机灵狡黠，很难与平书描述的‘慧婕’一词划上等号。
　　谢允文也并不多想，向书堂前的小径指道：“夫子还未来。你可先去宅中寻夫子。”说罢自去草垫子上坐下，拿起书本温习起来。
　　李平书谢过，便拉着小妹径直向宅中走去。
　　穿过学堂，向夫子授课的讲台后绕几步，便可见一小门，木门朴素未有任何装饰，只是门口被放着几盆植物，一看便是精心打理过的样子，衬的木宅别有意境。
　　那木宅并不大，门已开着，李平书带着小妹穿门而过，未走几步就入了中庭。
　　从中庭右转，便见一家人正跪坐于案前用朝饭，当中一位六十余岁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想必便是杜夫子。
　　杜夫子一家人见李平书拉着位小女娃走来，便都起身互相见礼。李辰粗粗一瞥，端的是多为女眷，少见男丁。
　　她曾听哥哥说起过杜夫子家的事。这杜夫子本是个京官，与两个儿子父子两代同朝为官，一时传为佳话。后来杜老夫子不知为何主动辞官，告老还乡，带上两个孙女，回到了老家平县，就在平县开了这家学堂，教书育人，造福一方。
　　杜老夫子曾官至太史。李辰知太史是撰写国史，纪录天子与百官言行之人，常常出入宫中，必然是气势惊人。然而这位杜老夫子却是位身材清瘦，外表温和之人。李辰心中暗叹：只是那周身正气，令人见之不禁肃然起敬。
　　此时忽听一道女声传来，带着几分兴奋与调皮：“阿翁，这位小妹妹也要一道来学堂读书么？这可真好，我总算有个伴了。”
　　李辰抬眼望去，却是左案处一位小姑子，年岁与大哥相仿，长相清丽，却给人机灵狡黠之感。
　　却见那左案处的另一位姑子对其轻叱道：“阿善，莫要调皮，吓到人家。”只见那姑子十五六岁的年纪，必是杜夫子的大孙女杜知慧了。她与那位阿善长相相似，却多了贞静思慧的气质，端的是一位惹人怜爱的佳人，难怪那杨县令家会上门求娶。
　　大哥此时方对杜夫子恭敬地拱手一礼道：“夫子，这是小妹李乐怡。学生今日带小妹前来，求夫子赐教。”
　　那杜夫子已食完朝饭，以手抚须，端详起李辰来。
　　李辰并不回避，镇定心神，大胆迎向杜夫子的眼睛，任其打量。
　　未几，杜夫子点点头道：“果然是平书之妹。随我来吧。”说完，便当先向书房走去。
　　李辰随着哥哥跟在杜夫子身后，一路无话。直至到达书房门口，李平书拉起妹妹的手将其送入书房，轻声鼓励一句“别怕”，却是留在书房门口。
　　待到李辰重新出现在书房门口，看到一旁等待的哥哥期待地望来：“如何了？”
　　李辰方才露出微笑，点点头。
　　“我就知道妹妹定然没问题的。”李平书如此说着，还是松了口气。

　　回去学堂的路上，李平书轻声道：“夫子都问什么了？”
　　“问是否学了‘千字文’，‘三字经’，我一一回答了。又让我背了‘论语－学而篇’，便让我去学堂了。”李辰细细回道。
　　“嗯，这些你都已学过，不成问题。” 李平书点点头，又道：“对了，杜家的二姑娘也来学堂听课，你今后读书也算有个女伴。”
　　杜家的二姑娘，李辰回想，不就是方才见到的那个机灵姑娘，看着像个有趣的人，应当会好相处吧吧。
　　二人正说着，已重新回到学堂。却见那个叫阿善的姑娘已坐在最后一排的草垫上，看见她与哥哥出现，便起身快走过来，朝着大哥见过礼后，对着李辰亲切道：“李小姑方才未被我吓到吧？”
　　李辰微笑着摇摇头。
　　杜知善见李家小妹笑的乖巧，心中很是喜爱，接着道：“李小姑能来，我很是开心。平日这学堂只有我一个女子，如今终于有伴了。”
　　杜知善说着，拉起李辰的手向后排走去：“我们是女子，便坐在后排听听课便好。我方才已为李小姑准备好坐垫，我领你去。对了，我叫杜知善，你唤我阿善便好。”
　　说着，她又打量一眼李辰：“我看李小姑甚为年幼，我唤你李妹妹可好。”
　　李辰从善如流，改口道：“多谢阿善。我叫李乐怡，阿善唤我李妹妹或者阿怡都可。”
　　杜知善不想李辰性格如此爽快，更是喜欢一分，对着李辰关切道：“你刚来，想必不清楚进度，我来与你讲讲近日都学了些什么。”
　　李辰知道有平县好些乡绅家，会请夫子为家中女郎讲上一段时间课，培养家中女郎温文而雅的气质，若是能宣扬出好名声，也利于家中女郎的婚配。
　　这位阿善姐姐想必是将自己看作那些乡绅贵女一般，只是听听夫子讲课，陶冶情操，能识字背几首小诗便罢。却不知自己是真的想学习知识。
　　这段时间自己已和哥哥将夫子讲的内容都学了一遍，古人的知识果然是不容小觑，短短几字却蕴含极深的道理，需要发散类比，辩证思维。为了能学好那些知识，李辰算得上除了吃饭睡觉手里都捧着哥哥誊抄的书册，都快被母亲误认为书呆子了。
　　至今，她理解的虽不及哥哥精深，但流利背诵粗浅概括还是能的。再给她一些时日，她必能赶上哥哥的水平。
　　但是这些李辰都不好对阿善明说，只是顺从的听着阿善在耳边为自己仔细地讲解。

　　这边李平书看见杜家二姑娘将自家小妹拉走，乐见其成。这位杜家二姑娘李平书平日也有所了解，是心无城府爽朗灵慧之人，看得出她对自家小妹很有好感，有她照应自家小妹，李平书很是放心。
　　李平书担心的，是今日小妹入学堂一事。
　　自古虽无明令禁止女子入学堂，却少有女子入学堂的例子。杜家二姑娘是杜夫子的孙女，当人没人会说什么，况且小妹太过年幼，更易遭人小视。
　　杜夫子如今虽是同意了，这学堂中过半却是富户子弟，他们早已眼红杜夫子对自己的偏爱，极易出言反对。
　　李平书倒是不怕他们，只是怕小妹受委屈。

　　李平书刚在李辰的前面跪坐下，杜夫子便背着双手踱步而来。
　　众学子行礼毕，杜夫子便唤李辰起身，向大家见礼，宣布李辰已被他收为学生，今后将与大家一同上课。
　　一时台下哗然，没想到杜夫子竟当真会收下女学生，还是如此稚龄。
　　此时前排正中，一位穿着做工细致的深绿色布袍的小郎骤然起身，拱手向杜夫子直言反对道：“夫子，这位李家姑子是女子，且着实年幼，不能因着她是李平书的妹子，便随她进书堂。”
　　李辰听他这么说，便猜他是与哥哥有阋。
　　那于小郎说罢，杜夫子却淡定地在讲台上跪坐下，并不急于答话。反倒是前方的李平书闻言欲要起身。
　　于小郎见李平书动作，心中暗喜。他就是欲要李平书出面。他李平书再是博闻强识，能言善辩，但他妹子年幼无知的事实摆在那，到时他据此力争，再有薛建他们帮衬反对，不怕扳不回这一局。
　　然而于小郎却见李平书身后的小女娃施施然起身，对着自己遥遥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