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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昧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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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叶锦卿便乘上马车,带着十来个衣着统一的扈从出门。
这回用的马车与那日不同,并不低调。
香木为车,车壁有一个描金嵌玉的显眼徽记,是一个“叶”字。车上垂着以金银二色丝线绣出藤萝的水绿纱,车子四角挂着金铃。四匹青骢马拉着车跑起来,平稳如乘浮云。
扈从骑的马也是青骢马,整齐划一。
叶锦卿很少会这样出门。
车壁上的徽记和车子跑起来时金铃发出的悦耳声响,都昭示着车上主人的身份地位。
他鲜少这样招摇地告诉人家:车上的人是正道盟的盟主,是曾经以一己之力挽住狂澜的人。
目的地是一百里外的江城。
江城繁华历三百年而不衰,闾阎扑地,户盈罗绮。
自皇室式微,皇权不显,朝堂之上的许多规矩,也不再被天下人敬畏遵守。许多城池易主,由王侯拱手让给江湖势力。
江城富庶至此,却不被江湖割据,倒是少见。
只因封在江城的那位王,本就是江湖中人。
城中有一座昧旦楼,是烟花缭绕、销魂蚀骨的地方。
许多势力都会有自己的眼睛和钉子,而这昧旦楼,是鸦栖岭的眼睛之一。
秦楼楚馆向来是打探消息和藏人的好地方。
做生意的人,眼色和记性都不能差。这天底下,王孙贵胄与豪侠不知凡几,记差了谁、得罪了哪一个都不行。
叶锦卿的这辆马车,便是一定要认得出来的。
远远地听见铃声、瞧见那一队青骢马,迎客的姑娘知是贵人,连忙去通知了上头。
待车马到了门前,鸨母也出来了。
鸨母认得这车属于哪位贵人——这一位可是从未踏足烟花之地的。
他们昧旦楼成了这位的头一遭,这是莫大的荣耀。
“公子今日怎有空来此,快请进。”鸨母的热情足够将十里外的一块冰烫化。
一个扈从翻身下马,上前对鸨母道:“烦请贵处主人家出来说话。”
叶锦卿并不下车,只在车里坐着,似乎不愿让此处的靡靡景象入自己的眼。
“公子见谅,这昧旦楼平日里都是妾身在打理,东家事忙,妾身也不知他身在何处呢。”
“我等他来见我。”
清朗的声音自车上传来,之后,这一队车马就缓缓往城中最大的一间客栈去了。
这一队人一走,鸨母的脸色就垮了下来,转身提着裙摆急急地往楼里走,好像有什么事等着她去做。
江晚一觉醒来,看到叶锦卿给他的消息:“昨晚鸦栖岭的人来找麻烦了。”
“你还活着不?”
“废话,鸦栖岭要是能伤到我,我女装给你看。”
江晚翻了个白眼,对方继续说道:“我去找鸦栖岭的麻烦了,在江城,有空过来看热闹。别带沈铭泽。”
江晚又翻了一个白眼。
“公子起了?可要婢子服侍?”
阳光在竹青绸子做的软帘上投出一个玲珑的影,隔着软帘,传进来莺啼般的清脆女声。
江晚挑眉,多看了那软帘一眼。
在他起身弄出声响之前就知道他醒了,可不是一般侍女做得到的,这位声音身材皆动人的侍女只怕不是寻常仆役。
“不用,待会再进来。”
江晚自己起来穿了外衣,整理好衣服才出声让侍女进来。
走进来三位清秀的年轻姑娘,跟在后面的两人穿着相同的鹅黄衫柳绿裙,捧着洗漱用品和茶水,领头的是方才出声的侍女,一身缕金红绫箭袖袍子,英气逼人,看衣着打扮和行事的气度,身份要高后面两位许多。
“有劳三位姐姐了。”江晚笑得和善,不要脸地开口管三个年轻姑娘叫姐姐。
“公子不必客气。”
这位穿袍子的侍女开了桌上的镜匣,要给他束发,江晚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披散开来状似疯魔的过腰乌发,乖乖坐下让她梳头。
他自己也会束发,只是手艺不如姑娘们好,梳头发总是梳得手臂酸疼,还常常将头发束歪了,现在有人代劳,他自然乐意。
长发束起,戴一个累丝八宝银冠,簪的是素银簪。
饶是发黄发暗的铜镜,映出来的人像也依然漂亮得举世无双。
江晚收拾完出门,却见沈铭泽在门口等着他。
“有一批刚送来的料子,说是鲛绡一样漂亮的,你可要挑一些做衣裳?”
沈铭泽这话说得干巴巴,一字一句,像在背书。江晚注意到他藏在鬓发后面发红的耳廓,一时贪玩要取笑他,随口问出来一句:“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这里的姑娘们都有呢?”
沈铭泽答得老实:“还未有人动过,你是头一个。你看了若都喜欢,便让人整个箱子抬走也可。”
江晚本要大笑的,但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好,多谢。”
美人笑起来,是可与日月争辉的。
沈铭泽低了半天头。
“对了,我要去江城一趟。”
“好。有事在城里找挂着六角灯笼的铺子,给他们看这个。”沈铭泽拿出一块黑漆漆的木牌子,牌子上刻的是异族符文,看着诡谲得很。
说完只道有事要处理,脚下一踏,运起轻功飞身走了,眨眼不见踪影。
人刚走没多久,就有四五个侍女捧着托盘来了,领头空着手的依旧是那位穿红绫袍子的姑娘。
侍女们手上捧的一个个托盘里放着四寸见方的布料,在阳光下闪着光亮,仿佛有月色被织进了布里。这些料子轻薄通透,放在托盘上四角用指头大小的玉石压着,以免被风吹走。
“主人令婢子们送来这些料子给公子挑,公子喜欢的,做成衣裳;挑剩下的,主人说任公子处理,糊窗户、赏人都可。”
“有劳几位姐姐。”江晚依旧嬉皮笑脸地管小姑娘们叫姐姐,看一圈,指了石青、妃色、靛蓝三样,“剩下的也别白给我糟蹋了,让他自己放着,他若不要,姐姐们分去做衣裳。”
“那婢子们先多谢公子了。”
侍女们捧着托盘行礼,整整齐齐,而后被那领头的姑娘带着走了。
江晚后来才知道,这位穿红绫袍子的姑娘地位不低。
她是大护法,相当于教中的管家。
教中的势力并不复杂,沈铭泽相当于尘世的皇帝,大护法相当于丞相,那些实际上已经没什么权力的长老便是三公。一心只追随沈铭泽的会称他为主人,其余则称他为教主。
大护法自甘作侍女去伺候的,向来只有沈铭泽。
江晚来时悄无声息,走时是光明正大从谷口出去的,尘心教以贵宾之礼相待,一队人恭恭敬敬地送他出去。寒烟山庄的仆人早已接到消息,赶了马车来接他。
江晚坐在叶锦卿给的那辆外表朴素的马车上,回头去看那一队送他出来的人,又看看躲在不远处看热闹的农人。
这寒尘谷,好一个世外桃源。
若说寒尘谷是井然有序的桃源仙境,江城则应是繁华的天上仙都。
哪怕是平稳安定的梁城、青城,在江城面前也只能算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乡镇。
明灯如星汉,罗绮如烟云。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百花相继,便是花事尽了,也有巧匠以鲜艳绸缎做成的绢花,装点在街市中、高门内、孩童的手上、姑娘的乌发上。
草妒佳人钿朵色,风回公子玉衔声。
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倘若皇室不曾败落,国都也应是这般模样了吧。
江晚坐在马车里头看着这街道,心中感慨。
皇室败落,在原本的游戏剧情里就有相关的设定,但关于江城的繁华强盛,游戏里却不曾提及。
因而掌管江城的是哪一脉宗室、与江湖有什么联系,江晚并不知道。倒是原身的记忆里有关于江城的记忆,与“亲族”二字相关。
江晚到达叶锦卿下榻的客栈,一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就在他前头——邵桑若也来了。
叶锦卿看到邵桑若,早有预料一般,只是叹一口气,转身去给她安排房间。
“找麻烦怎么不去鸦栖岭,跑来江城?”
江晚坐着喝茶,看着这客栈大堂里头的人——十个里头得混进两个鸦栖岭的人。
叶锦卿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一眼,笑得没心没肺,眉眼却是睥睨天下的气势,“又不是真要灭了鸦栖岭。”
“你不想问出是谁指使的?”
叶锦卿摇头,满脸的不屑,“总会知道的。”
叶锦卿在江城第一日,昧旦楼进货的路子断了。开门做生意的,食材酒茶一断,生意便做不成了。
第二日,城中所有与鸦栖岭有关的人,不论是原先就在城里扎根的,还是这几日才到江城来的,都被揭出来了。南北城门口以及城主府大门对面都突然多出来一块大大的木板,板上刻着名单,字字入木三分。名单上,这些人的身份、家世、财产乃至性格和爱好,都列得明明白白。
可怕的是,没有人知道叶锦卿是如何做出这些的。
他一直陪着江晚吃吃喝喝,并不去做什么。
除了鸦栖岭混进来的人,周围大多是来看这场戏的江湖客,他们头一次如此近地看见这武林之中的两座绝尘高峰,头一次发现原来这样如清风朗月的两个人,也有凡夫俗子的喜怒。
他们围观着,三三两两在一起发表高见,打发时间。
“这回鸦栖岭的脸可要丢大发了。”
“总归不是什么生意都可以接的。”
“盟主这一招可太厉害了,有点杀鸡儆猴的意思,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找鸦栖岭做这种生意。”
“这两位的感情可真好,亲兄弟似的。”
叶锦卿和江晚这几日吃的用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大卖,几近断货。连邵桑若的穿着打扮,这几日都被许多小姑娘模仿了。
大概唯有江城人——富裕安详的江城人,才能分出这么多精力来关注两个江湖中人。
朝堂尚武,则国不可欺。天下尚武,则国难久治。
“我倒想见见江城的城主了,定是个大人物。”江晚如是说。
叶锦卿听着,但笑不语,笑里藏着某种特别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