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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沧海月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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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锦卿在江城闹这一场,免不得惊动了城主。
那位城主并未出面,只是下令加强了巡防,尤其他们住的客栈周围,日夜有轮班的守卫盯着,防有暗中的杀手,也防哪天打起来“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江城的确用心庇护平民百姓。
江晚看着那些把客栈当皇宫一样守着的卫兵,勾唇笑得灿烂。
第五日夜里,有人敲叶锦卿的房门。
门外一个千娇百媚的姑娘,红罗衫子薄得不能再薄,掩不住一段绝妙风光。
倘若此时有个风流的浪子在,定能认得出这姑娘便是昧旦楼的花魁烟娘。
只听她娇声说道,“我家主人在大堂备了酒菜请叶盟主一叙,不知盟主可愿赏脸?”
叶锦卿挑眉,“深更半夜饮酒,你家主人好兴致。”说罢理了理未曾换下的外衣,跟着她下楼去。
江晚在隔壁睡得香甜,毫无知觉。
客栈的门亥时初便关上,大堂里此时灯火通明,一个头发发灰的中年男人坐在摆满佳肴的桌前,身后和两侧侍立一群黑衣人。
“何先生好雅兴。”
“叶盟主。”那男人坐着朝他拱手,“略备薄酒,还望叶盟主莫嫌弃。”
叶锦卿便在他下首坐下,拿起桌上薄而光洁的白瓷杯,尝了一口杯中琥珀色的清冽酒液。
“青梅封入冽酒中窖藏,夏日喝,最是消暑。”男人介绍道。
叶锦卿点头,“好酒,只是转眼入秋,暑气将尽,此时又夜深,饮这好酒未免失了时机。”
男人大笑,“江城暑气消得慢,无妨的。古人有云,‘玉碗盛来琥珀光’,这琥珀色的酒当以玉杯饮之。可惜这一趟来江城走得急,不曾带着,不知叶盟主可有良器割爱?”
“玉碗不曾有,琉璃器却有四五套,是师弟自小爱用的,师弟脾气不好,何先生要夺他所爱,可得拿些好东西来换。”叶锦卿文雅地品着酒,偶尔吃一口菜,一本正经同他闲聊,脸上笑意与往常一样,如春风般柔和。
桌上的菜色香味俱全,不吝山珍海味,只是在这深夜里,未免太重太腻。
“东珠一斛,黄金百两,并友人墨宝两张,如何?”
“旁的倒不必了,在下对何先生友人的墨宝感兴趣得很。”
于是男人一抬手,身后一个黑衣人走上前来,自怀中取出一个信封,恭恭敬敬俯首呈给叶锦卿。
“多谢。”叶锦卿放下酒杯接过信封,朝男人拱手。
这一桌深夜里的酒席,至少明面上是宾主尽欢了。
叶锦卿直到丑时末方回去,不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摸进了江晚的房间里头。
江晚迷迷糊糊让他惊醒了,伸手就要揍他,叶锦卿酒喝了不少,身手却还是灵活得像猫儿,躲了几招,把江晚两只手抓住了。
江晚瞪他一眼,又拿腿踹他,同样被躲开了。
“先给我看看有没有中毒什么的,刚才何峰来了。”
江晚双手被放开,人还未完全清醒,打着呵欠随手往叶锦卿身上扔治疗连着驱散净化,治疗上还叠了一个减控减伤的增益效果,自己迷迷糊糊想了半天想不起何峰是谁。
“你这一套连招有点奇怪啊。”
江晚白了他一眼,“路上捡残废用的。”
“……”
很久以前的江晚是个治疗量破天的大奶爹,爱好是观光截图,心情好的时候走在路上会顺手救几个翻车的萌新。
叶锦卿看着江晚困得没骨头似的,无可奈何地放他去睡,顺手回送了他一个守护效果。
回到自己的房间,叶锦卿打开那个信封,里头有两张纸。
第一张:七月十三,九盘镇。徐子齐、王煜秉、吴陵、林明四人死,陆靖宇一人伤,嫁祸尘心教。主顾为尘心教中人。
第二张:八月初五,南明乡。叶锦卿伤,侍者死。主顾身份不明,为青年男子。
叶锦卿随手把两张纸用烛火引燃,喂了香炉。
一夜安眠。
次日起来,叶锦卿吩咐扈从往昧旦楼送了一套琉璃盏。
扈从回来时带回来个小木箱子,打开来里头是大大小小的珍珠,成色极佳,大的足有婴儿拳头大小。
珍珠堆里有个信封,打开来是一张银票,能兑千两银,正合百两金。
江晚听他讲完昨晚发生了什么,忍不住翻白眼,“奸商。”
一套琉璃杯子就换人家一千两银子和一斛上好珍珠,妥妥的奸商!
“还不止这些。”
江晚瞪了瞪眼,看着他等他说完,然而叶锦卿却不肯多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适合你,你小心些就好了,尤其那个尘心教里的人。”
江晚撇嘴,“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只是怕你吓着嘛。”
叶锦卿笑得温柔似水,直叫江晚看得牙疼。
那一头尘心教里,高大的黑衣男人坐在铺着缎面软垫的座椅上,缎面上织的暗色花纹与他的黑衣相衬,庄重却有些诡谲。
下属坐成两排,座椅同样舒适,垫子是清一色的靛青色。
“鸦栖岭昨夜向叶锦卿低头,送了黄金百两、一斛上好珍珠还有一封信。九盘镇之事,叶锦卿可能知道了。”
“无妨。”沈铭泽点了点头,向来看不出喜怒的脸上并无波澜。
“他如何了?”
“江公子一切都好,只是,昨夜叶锦卿见完何峰后进了江公子的房间,属下不敢靠近,不知他们说了什么。今日早上,叶锦卿劝江公子小心尘心教中人。”
沈铭泽突然皱了一下眉,复又恢复平静无波的样子,“继续看着,切莫让他发觉。”
“是。”
穿红袍的女子站了起来,“主人,恕属下多嘴,江公子性子太善,又自小与叶锦卿一处长大,自然最信他,倘若……”
沈铭泽抬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这是吾私事。”
“是属下逾越了。”
江晚全然不知自己的动向被人掌握了,怡怡然抢走了一半珍珠,只挑小的拿,“缀衣服用。”
“又不是深闺里的小姑娘,拿珍珠装饰衣服,也不怕出个门跑一路掉一路。”叶锦卿一边摇头,一边帮着他挑,也不吝惜,大半好珠子都给了他,“大的也拿些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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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在五天时间内了结,简单得叫人不敢相信。
那些江湖客仍旧看起来像闲得慌,茶余饭后对这事津津乐道,一个个嘴巴像说书先生的一样顺溜。
“你们以为鸦栖岭只是在江城这一处的势力被挖出来了?”
“在下刚从严城过来,那儿可是一夜之间毁了三四间铺子呢。”
“嚯……盟主这一回瞧着可是真动怒了。”
“那可不!听说那一位也被盯上了,只是鸦栖岭不知道寒烟山庄在哪,才没能动手。”
“说起来,能去一次寒烟山庄才叫此生无憾呢。”
……
江晚并不知道自己也被这些人当成了谈资,留在江城尽兴游玩,好好体会了一番古时繁华城市的风光。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吃不尽的佳肴,看不尽的富庶景象。
然而他想做个闲人好好玩,旁人却还是不肯让他一个人玩个够的。
譬如此时他坐在街角吃馄饨,就有个中年男人来坐在他边上搭讪。
“小兄弟一个人?”
江晚看他一眼,点点头,又低头兀自吃着。
这人衣着气度都不俗,不像那些闲着没事对他好奇心过重的江湖人。
“在下姓余,今早出门让偷儿扒了钱袋子,如今腹中饥饿,身无分文,小兄弟可否借在下几文钱吃碗馄饨?”
这会儿不是饭点,摊上只有江晚这一桌客人,卖馄饨的摊主是个老头儿,听见这话也瞧了中年男人一眼,不等江晚表态便开始煮馄饨。
“哪里要这位公子掏钱,大人这碗馄饨算小老儿的。”
“多谢,只是当不得老人家这一声‘大人’。”男人笑呵呵解下扇坠子,“本想借此机会同这位公子结交,看来这扇坠子只得送老人家了。”
“这可使不得,这坠子,够大人吃大半年馄饨喽。”老人摆摆手不肯接。
江晚也不掺和,听着他们说话,勾唇笑笑。
这男人同他一样,生一双带笑的桃花眼,偏又丰神俊秀,英气逼人,加之一身一看便知不菲的衣饰,走在路上没人肯当他是寻常百姓。
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清汤上飘着绿油油的葱花和几滴麻油,汤里一颗颗馄饨饱满紧实,叫人看着便食指大动。男人拿起汤匙,吃得慢悠悠,优雅得过分。
“公子待会儿可有事做?”
“并无。”
“既然如此,相逢即是有缘,寒舍有酒,可否邀公子一叙?”
男人一双含情桃花眼温温柔柔地看着江晚,看得他没来由想起叶锦卿的笑容,继而牙根痒痒。
“恭敬不如从命。”
“小老儿多嘴一句,大人同这位公子生得六分相似,倒像是亲戚。”
男人大笑,“说不得是什么隔房的叔侄呢。”
江晚也跟着笑:“阁下瞧着年轻,该是兄弟吧。”
叔叔什么的,大了一辈,这不是占便宜嘛。
男人挑眉看他,江晚回看,笑得无邪。
皎月无光,百花失色。
“公子之仪容,举世无双,倒像一位故人。”
“哦?这倒是在下的荣幸。”
两个人就这么客客气气地互相奉承着,江晚付了男人那碗馄饨的钱,老人趁着江晚付钱时正好站在男人背对的位置,给他使了个眼色,用口型无声说了句“小心”。
江晚点头,感激地看他一眼。
这老头儿心好,看这男人自来熟得奇怪,江晚又身材清瘦,美得雌雄莫辨,便担心江晚遇上的是个专好南风的老纨绔,届时不敌,吃了亏。
正所谓饱暖思淫`欲,江城富裕祥和,纨绔自然也比别处多。
眼看着两人要走,老头儿又说道,“大人丢了钱袋子,可向巡城的卫兵说,或者这条街往南走到头,便是衙门。”
“多谢老人家。”男人彬彬有礼地道谢,引着江晚往南走。
这话也是说给江晚听的,为着告诉他衙门在何处。
一路往衙门走去,就在江晚以为这人真要报官时,却见男人领着他过了衙门,拐过街角,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