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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琼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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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铭泽说要给江晚留一间房,吃过饭便立马吩咐下去,一个时辰功夫,仆人才收拾出来——重明居一角,单独的里外三间房。
仆人回禀了之后,沈铭泽自己带着江晚去看,也不要仆人引路。这房子原先是闲置着的,被仆人收拾得很好,外间宽敞明亮,架上琉璃瓶供着鲜花,墙上挂着泼墨的山水图,不知出自哪位名家之手,磅礴之意在纸上喷薄;里头两间房,一间作书房用,摆着占了整面墙的书架,架上从经史子集到民间话本应有尽有,对面一张花梨案,桌上文房四宝,一角还有个竹雕的桌屏;卧房的床大得惊人,垂着海棠红纱帐,远看如天边云霞,床上一对鸳鸯戏水的妃色枕头,一张凤穿牡丹的大红被子。
江晚走了一圈,最后在床前站定,对着这婚床般鲜艳喜庆的大床,一时觉得牙根和指甲根又酸又痒。
沈铭泽跟在后头走进来,看了一眼那床,脸色也有些异样。
“抱歉,仆人不懂事。”
“没事,”江晚磨了磨牙才开口,干笑着,“这样也行,挺……喜庆的。”
这位教主大人是个万年单身狗无误了吧?
带个人回来睡就把仆人高兴成这样了??
——江晚腹诽道。
这张被打扮得过分喜庆的床很快被改成了正常的画风,负责此事的重明居总管自去刑堂领了十鞭子。
沈铭泽宽和得很,这么多年鲜少让下人尝见皮肉之苦,总管自己领了十鞭子之后才去跪在主子面前请罪,却换来沈铭泽一句淡淡的“轻了,下不为例。”
后来这位总管得知自己的揣测得罪的是鼎鼎大名的流云散人,才明白这哪是轻了一星半点,他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要是那位传说中脾气不好的主一个不高兴,把教主打了,再来个割袍断义,那可怎么了得!
所幸那位太过光风霁月,没明白他们这些下人误解了什么。
江晚自然是明白的——性子跳脱、性取向又为男的他,怎么可能不明白什么叫金屋藏娇什么叫龙阳之好呢。
稍晚沈铭泽又忙起来,却把江晚给带上了。
本以为身为教主,他要管的顶多是江湖上的厮杀、教众的生杀予夺,然而跟着听了一会儿议事的内容,江晚发现他要管的事情多得吓人,由武功传承到养兵铸剑,乃至农人数量和今年的田地收成,吏、户、礼、兵、刑、工几乎都涉及了,小小一个寒尘谷宛若自成一国。
尘心教果真毫无“魔教”做派,自上而下透着和气,江晚看在眼里,越发觉得沈铭泽这人奇异。
带出这样和气的氛围的人,怎会心狠手辣地拿正道盟那五人的命来填自己的清白?
果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么?
沈铭泽心里如何想的,江晚一时半会弄不明白,但有一件事他是很清楚的:沈铭泽带着他走了一圈之后,他自己走到哪都能感受到尘心教教众投来的带着友善、崇敬甚至感激的目光。
莫非整座寒尘谷里的人都以为自家教主终于有对象了???
但是感激这个情绪是怎么回事……他的错觉吗?
江晚绝对想不到,尘心教上下有多担心自家教主会孤独终老。
毕竟沈铭泽的性子太淡,脸上又跟带着面具一样,实在是叫人担心啊。
议事之后,沈铭泽还有许多公文和信件要批阅,待全都处理完,已然月上中天,一回头才发现,江晚不知何时坐在靠椅上睡着了。
沈铭泽看着这睡得歪歪斜斜的人,愣了愣,大概是思考了一会儿如何是好,而后走过去——拍了拍江晚的肩膀,轻声说道:“回去了。”
江晚睡得浅,睁开眼站起来,很是随意地伸了个懒腰,低头整理衣衫,“什么时候了?”
身后叹气声与抽气声此起彼伏,那声音是很小的,奈何武功高强之人耳力也不会差,自然听得明白。
沈铭泽回头扫了一眼,那几人本就是来领文书的,连忙拿起各自要带走的文书行礼告退,脚下生风。
“将近子时了。”
“走吧。”
走出门去,铺了石砖的地面,幽幽似有灵泉仙水在风中微漾。
江晚穿的鞋自然是好鞋,舒适合脚,又不似富贵人家的少爷穿的靴子那般,鞋底竟要嵌一层金玉。
他的鞋踏在地上向来是没有声响的,和许多江湖人一样。
然而不知怎么,沈铭泽让风吹了一下,那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便踏在了他心窝子上了。江晚的步子很随性,不快不慢,一下一下地,踏得他后背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江晚察觉到他一瞬间的异样:“怎么了?”
“大约是困了,经不住风。”
“你太累了,回去睡一觉就好啦。”江晚下意识瞧了一眼他的头顶,没有减益标志挂着。
“嗯。”
睡一觉就好了,明日起来,应是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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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有清风明月,本是良宵。
叶锦卿大约从未想过,有人会刺杀到他头上来。
月光温柔得很,洒在地上依旧是微明,却照不清来客的人数。
其实刺客并不常是遮住脸的,反正人家不认得他。蒙面了,人家一看便知道这人是刺客,又哪里能冷不丁地刺人?
但穿夜行衣是要将脸蒙住的,大概是黑布遮得越多,在夜里越叫人难看清。
杀手是鸦栖岭的杀手,于他和他的随扈而言不算威胁,只是来的人多了,苍蝇群一般,叫人烦躁。
能令人实话招供的药江晚之前给过他一瓶,叶锦卿特意留了一个活口,正准备喂药,那人却咬开藏在牙槽里的毒药,自尽了。
鸦栖岭养的杀手大半不是死士,要用着死士的单子是比寻常单子贵上一些的,对方雇了死士,是要防止这些杀手说出什么来。
叶锦卿立时疑心起来,脑海里最先闪过的名字便是沈铭泽。
但他兀自摇了摇头——不是他。
他调出好友列表,正准备对江晚说点什么,却注意到对方的坐标,一下忘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只发过去一句咆哮体:“你怎么跑去和沈铭泽过夜了!!!!????”
后者是在将要睡着的迷糊中收到的传音,回道:“我做客啊,过你*的夜。”
叶锦卿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口气,咬着牙憋了一下又呼出来。
无可奈何。
他的随扈隐匿回了各自的位置,留主人站在院子里,仿佛一个因境遇不佳而对月长叹的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