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亦白头》云容漫

4、第三章

　　衡阳府的前厅里等待着他们的不单单是大长公主宸婼，还有因为打小身子不好鲜少出门的九王爷。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几年之前，他们几个总是玩在一起的情景。
　　二表哥宸江和六表弟宸紫含虽然都是太后嫡出，但因为宸江当年生下来时太后身子不好没办法照顾，一直由当时的娴妃如今的娴太妃带着。之后等太后身子好些时偏又怀上了宸紫含，结果等宸江再回到太后身边，根本就融不进他们几个的圈子了。
　　可能就是感情太好，一旦走上不同的路连朋友都难做。她嫁给宸江后见过这几个表弟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们也不愿意见她，陌倾心里明白，免得大家尴尬除非不得已她这几年从来都是深居简出。
　　“咳咳，六哥。”
　　九王爷宸云德是标准的病秧子，为人冷峻寡言，性情颇为孤傲。
　　小的时候除了宸紫含就属他跟陌倾感情最好，按宸平耀的话说就是两个药罐子碰到一起乒乓响。
　　往日种种如今想起来都是一道伤，陌倾走在后面越走越慢，忽而转身绕过前厅朝后院走去。
　　宸婼张口想喊住陌倾，转念又笑开打起了圆场，“这孩子，大约身子又不舒爽了。”
　　而走远的陌倾自然没闲心再去管之后的事，到了屋里才关上门心口一股郁气就催起了头疼，眨眼已是一身冷汗。
　　“福雅，拿药！”福顺一边扶着陌倾一边让福雅把随身带的药拿出来。
　　拿出两颗药丸连水都没过就给陌倾喂下了，半晌却没见有好转的迹象。
　　“怎么没用？”福雅急了，“福顺你看着娘娘，我去找大长公主叫御医……”
　　“别去！”陌倾一把拉住她，“丢的脸还不够吗？扶我躺一会就好。”
　　能躲一时是一时，何必再去招惹。
　　过了没多久宸婼过来，瞧见女儿这样长长叹了口气。
　　“事先没告诉你是娘的不对，我原以为这些年你也该看开了。”宸婼说着坐下，“当年你舅舅是有意栽培紫含为太子的，所以你和紫含他们交好我也乐见其成。谁知道秋猎出事，你舅舅去的仓促，立储之事片语未留下，当时朝堂内一片混乱，右丞相与大将军一派拥护的是宸江，另一派以左丞相和北齐王为首拥立的是宸紫含……”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我偏偏带了陌家在九卿的势力给宸江，所以他顺理成章的登上皇位。您也说了，好坏我最后还是坐上了皇后的位置，不算给陌家丢脸吧？”陌倾顿了顿，看向宸婼，“当年我没有为了宸紫含舍弃陌家，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您不用担心。”
　　“倾儿……”
　　“娘，您应该看的比我清楚，再追究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宸紫含的性格你还不了解？他既然能安然回来，岂会轻易放过你们？”
　　陌倾皱眉，听出了些倪端，“此话怎讲？他如今不过空挂一个六王爷的名，手无实权，他又能怎么样？”
　　“娘也知道，只是直觉紫含这次回来不简单。娘让你见他们不是给你难堪，只不过是……”
　　“只不过是想试试您女儿对宸紫含是否还有影响是吗？”陌倾冷笑，“您方才也说了，宸紫含是什么性格的人，当年是我亲手毁了他的帝王梦，要说有什么影响，应该是他恨不得杀了我才是。”
　　“你这又是何苦？”
　　“弑兄夺位，名不正言不顺，他还想背个千古骂名在身吗？”
　　听闻女儿一点不领情，宸婼也有些恼了，“若真能被他反了，千古骂名只是身后事，左右不过他一句话，又算得什么？听娘的话，别和他们闹得太僵了，娘可不要你给江儿陪葬。”
　　“已经是最恶劣了，还能僵到什么程度？”陌倾摇摇头，“您就不用操心了，我自有打算。”
　　宸婼静默半晌，又问道，“你可知太后的意思？”
　　“什么意思？”陌倾眼眸微闪，“当年太后没说话，借着守丧之命在南昭陵住到皇上去接她，没有偏向任何一个，如今……”
　　“娘是问她对你的态度。”
　　“太后从小待我不薄，不过自打知道那件事，还是做些保留吧。”
　　宸婼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你小心着便是，还是把身子养养好吧，别想太多了。”
　　“嗯。”应了声，陌倾闭眼就靠在软榻上休息了。
　　宸婼替她掖好被子，无声一叹。
　　转了身出门，走到院子里看到亭里站着的人，瞬间有些意外。
　　“这些凤仙花她倒还是种着？”
　　“倾儿从小就喜欢这些花，不单是在衡阳府，坤和宫也都种满了。”
　　宸紫含伸手折下一朵，放到鼻尖细细闻了闻，脸埋在光影下看不真切，忽而五指收紧，殷红的汁液顺着手掌的纹路滑下。
　　“一院子的红色，姑母不觉得扎眼吗？”
　　想不到在临安五年，这六侄子不但威仪不减反有更甚以往的趋势，想她宸婼大半辈子都在权力的顶端，却差点被她侄子的一个眼神逼得要往后退。
　　“姑母小心身后的池子。”宸紫含抬起脸，慢慢扬起嘴角，“看来衡阳府不怎么欢迎我们，倾儿既然看着心烦，侄儿就不打扰了。”
　　宸婼听这话不对劲，一回头就看见陌倾白着脸站在窗口。
　　夏日艳阳里，潮闷的天气，宸婼却由心底生出一股透寒的冷意。

　　七月的天气上午还是灼热难耐，下午就开始阴云密布，一场雨倒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得人措手不及。
　　陌倾在屋子里，回头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一时间愣了神，这时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跟来雷声轰鸣。
　　“这雨下来的真快。”回过神，陌倾有些好笑的看着对面的两个人，“你们怎么来了？”
　　来的是宁湘，听出陌倾语中的调侃便笑道，“赵婕妤这两天老见不着你人，巴巴地跑去问了陛下，也不知道她怎么说服陛下的，不过倒是便宜了我能跟着一道出来。”
　　陌倾不着痕迹地扫了眼赵妍，所谓陪同，到底是陛下的不放心亦或是监视，其中含义可就有的琢磨了。
　　“赵婕妤这是拿本宫当借口趁机出来玩？胆子倒不小。”
　　“啊？”赵妍睁着一双水灵的大眼，正好奇屋里的小摆设，突然被点到名难免反应不过来。
　　难怪连陛下那样冷情的人对她都会面露柔色，赵妍这模样不似平日里的艳丽，却平添了可人的风情。
　　视线往下看见她手上的一套九连环，陌倾的眼神瞬间黯了黯，随即笑道，“你也喜欢这个？喜欢的话这套就送你吧。”
　　“不是，我……”赵妍神色怯怯，自她失忆后眼里没了往日的光彩，总是茫茫然地不在状态，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不打紧，不过小时候的玩物，说来好笑，还没完全解开过。”陌倾说着顿了顿，“还是你嫌弃是本宫用过的，所以不愿意收下？”
　　“我……我，赵妍不敢。”
　　看她局促的模样，陌倾不动声色的喝了口茶，半晌才又笑道，“说笑呢，瞧你紧张的，拿去玩吧。”
　　摸着手上用玉石做成的九连环，赵妍突然觉得像是个烫手山芋。
　　候在一边伺候着的福顺自然是识得这个玩意儿的，于是诧异的看向自己的主子，看到主子瞥来的眼神便赶紧低下头不敢多话。
　　“你们还真会挑日子出来，算你们有口福了。”陌倾侧了侧身，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倚在榻上，“舅舅刚叫人送来的半天鹞，这茶籽生在半山腰上，得来不易，茶香独特，似桂花或似玉兰，滋味醇厚甘润，浓饮而不见苦涩，回甘又快，关键是每一泡的口味都各有不同。便是在宫里，半天鹞也不是常常能喝得到的，来试试。”
　　赵妍不懂茶经，喝了两口实在品不出什么门道，又觉得屋里闷得难受，看到屋外长廊直通的一座亭子就想要过去坐坐。
　　陌倾看出她的心思，侧头道，“福顺，你陪着赵婕妤去亭子里透透气儿。”
　　宁湘巴不得赵妍离开，刚想要找个借口，没想到她自己先憋不住了。
　　陌倾捧着茶，细白的指尖轻轻地摸索着杯沿，“看你这表情是有事要同我说？”
　　“那个……”宁湘犹豫了下，吸口气说道，“听说六王爷回来了。”
　　“哦。”眼眸微垂，似乎专心于手下的杯盏，“他见过陛下了？”
　　“这倒没有，没听说他进过宫。但是您想，六王爷回来的消息都传到了后宫，陛下会不知道？”
　　陌倾抬起头看向窗外，她的脸便埋在了暗影之下，只看到白皙的脸颊，粉唇弯起一道模糊的笑意。
　　“这里好歹是他的家，回来也很正常，总不见得一辈子呆在洛临。”
　　“听您的意思……是不是已经见过六王爷了？”
　　“我这六表弟打小就喜欢往衡阳府跑，都跑习惯了。”陌倾下巴微抬，指向窗外，“你看，这不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吗？”
　　宁湘顺着窗外看过去，瞬时凝住了呼吸。
　　此时因为雨水的关系聚集了不少雾气，乌云正渐渐散去，有些微白光从云缝里洒下，光影清浅勾勒出玲珑玉醉之画。
　　有人在那如烟水色中侧身而立，流云黑发下隐现冰肌玉骨，那人眼梢飞扬，如同利刃微微向上翘起，仿佛朱砂一点割破那团浓重的墨画，眨眼间翩若蝴蝶展翅，破画而出。乍一眼看去明明是远山含烟之姿，浓墨之下却偏偏生出妖娆之惑，叫人看着不由得要心生魔障。
　　忽而细微的雨声中传来清脆的“叮叮”声，顺着修长白净的脖子看下去，那一双手也是细腻精致，此刻轻巧的拨弄着淡紫色的玉石，漂亮的像是有种力量般让人移不开视线。

　　陌倾暗自吸了口气，每次都是这样，这套九连环只要一到他手上不消片刻就能被解开。
　　定下心神，看着尤被蛊惑的宁湘，抿了下唇，心里泛开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别愣了，茶都要凉透了。”
　　宁湘回过头，面色微红，不自然的咳了咳，跟着捧起茶喝了一大口。
　　陌倾拿起手边的炉子往茶壶里添了热水，低着头也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娘娘见笑了，记得当年见到六王爷我还在想世上怎么能有这般的人，不想这些年过去竟是越发的，越发的……”
　　宁湘蹙眉，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说是妖艳却显得俗气，清俊又远无法形容。
　　“这话要是让陛下听到，他该伤心了。”
　　宁湘抿起唇，沉默一瞬，“陛下不苟言笑，让人觉得害怕，说实话刚进宫那会儿我还挺怕陛下翻我牌子的。”
　　陌倾抬眼看她，“说到这个，以往在宫里我也不方便问，你心里，是不是另有所属？”
　　宁湘骤然一惊，“姐姐何出此问？”
　　陌倾不知想到什么，叹道，“但凡是自己喜欢的，通常都会去争取，你非但没有甚至有时候还会刻意避开那些送上门的机会。”
　　宁湘愣了愣，继而笑了开来，“姐姐难道看不出宁湘这是欲拒还迎吗？”
　　“宁湘啊，我从小生在皇家，看惯了宫里的争斗长大，是真是假还不至于看走眼。”陌倾握了握茶杯，也觉得自己问得多了，“罢了，我就随口问问。”
　　这边厢随着宁湘的沉默气氛渐渐变得凝重，那边的亭子里赵妍巴巴的看着突然出现的人眼睛都不眨，连手中的九连环被拿去也顾不得。
　　“可习惯在宫里的生活？”
　　赵妍终于眨了回眼，这个人是在跟她说话？
　　“看来失忆之事是不假。”宸紫含莞尔而笑，“竟连本王都不记得了。”
　　啊？赵妍一脸迷茫。
　　宸紫含见状只是轻轻一笑，抬起头正瞧见陌倾闭着眼眉头紧蹙一手端着茶一手按着太阳穴，拿着九连环的手不自觉地慢慢收紧。
　　陌倾觉得有人盯着她看，猛一睁眼却见那人已转身离去，纤长的背影沐在雨丝中，包裹了一身的水气在隐约冒出头的阳光下朦胧的竟好似琉璃幻境。
　　“姐姐？”
　　宁湘看着陌倾的脸色不对劲，忙唤了一声。
　　陌倾整个人一僵，怔怔地收回视线，心口突然地紧缩，就好像会随时裂开一样。
　　那个背影仿佛让时光回到了五年前，同样是下着雨，同样是夏至的绵热，唯一不同的是当年月色清冷，寒至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