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 ...
-
京外十里有一座青山寺,每隔一段时间太后就会过去小住几天,有时候会带上皇后,偶尔也会有宁贵妃的身影。
寺里专门为皇太后修了座侧殿,当然是皇帝出钱以表孝意。
这日天还未亮,宫门便处有一乘辇车向西行去,渐渐地没入了黎明前的夜色之中。
“这孩子,都到了还没睡醒?”
周围有模模糊糊的人声,陌倾无意识的皱了下眉,眯开眼看着四周的环境却是良久没有反应。
“大长公主千岁。”
直到宁湘下车行礼,陌倾的眼里才慢慢有了焦距。
“娘?”
此时站在辇车旁倨傲地看着陌倾的人,便是太祖皇帝的亲闺女、先帝高祖帝的同胞姐姐衡阳长公主,也就是陌倾的娘。
“这不是太后请你娘来吃斋嘛。”衡阳说着去牵女儿的手,“哟,又是一身新衣服?”
她这个女儿看起来性子淡,其实只是关心自己喜欢的东西罢了。像从小就挑剔衣服,单这点来看这个皇后当的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至少住的是金屋、穿的是华服、吃的是山珍海味。
太后瞧着便笑道,“阿姐要是喜欢,改明儿也让云师傅上衡阳府给做几套?”
“我可不喜欢那些,这孩子也不知道随谁像,尽喜欢些不着边的东西。你看看宁湘穿得多舒服?”
陌倾皱着眉,意识还没完全回笼,也没注意她们到底在说什么,只觉得肚子空空,一大早出来现下倒是饿了。
“怎么还不进去,晚些早斋可就没了。”
这些几天热的慌,吃东西都没什么胃口,要不是冲着寺里的斋菜她才不高兴大热天里往外跑。而且寺里的安静同宫里不一样,一种是清净一种是冷清,虽然每次都不大情愿动身过来,但真住下去到后面她反倒不愿意回宫了。有次住的时间长了,那时候也是热天,她还记得小沙弥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告诉她圣驾在外,她也是惊奇了很久,皇上竟然亲自来接她?谁知道回去后皇帝一本正经的问她想把太后拐到哪里去,弄得她哭笑不得。
“丫头很久没回府了吧,什么时候回来住两天?”
“嗯?”陌倾想了想确实有段时间没回去过了,“回头我问问陛下,去府里避暑倒是不错。”
衡阳满意的点点头,“一会儿陪陪你娘,娘找到个吃茶的好地方。”
“怎么京里又开了家新茶馆?”
陌倾因为从小身子不好,能去的地方最远不过京城十里外的青山寺,平日里闲来便爱煮茶打发时间,对茶经也算有些研究,京里大大小小的茶馆她几乎都去过,所以才会出此一问。
“你自己算算你有多久没出过宫了,上善门的香粉铺都快开满一条街了!”
有这么久了吗?陌倾恍惚一瞬,继而在心里苦笑,反正时间于她来说也没多大的意义。
衡阳所说的是一家叫如意馆的茶馆,两人一进门跑堂的就热络的凑了过来,看来衡阳还是这里的常客。
挑了二楼的雅室坐下,没一会就上来一壶蒙顶和几盘糕点。
“尝尝看,这点心做的可不比宫里的差。”
陌倾喝了口茶,吃了块糕点觉得还行,满意的点点头。
衡阳看着女儿低垂的眉睫,紧了紧手中的杯子,“丫头,紫含回来了。”
拿着茶杯的手猛然一抖,差点把茶水洒出来,“这次特地陪太后过来,今日又要我陪您出来喝茶……娘早安排好了?”
“觉得自己没脸见他吗?”
陌倾抬头,咬了下唇,难得露出激动的情绪,“皇上和太后知道吗?”
“没有,他消息送来的时候人还没到京里,这会儿……”衡阳看了看窗外,“该到了。”
“为什么还要回来?”
衡阳皱了皱眉,有些不忍,但终究指向了陌倾的身后,“这个,你得自己问他。”
陌倾的身子陡然僵直起来,面色灰白,心跳如擂鼓。
“姑母,看来倾儿不太愿意见我。”
衡阳起身便笑开了,“哪有的事,这不好几年没见,丫头大喜过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罢了。”
确实,陌倾的脑袋已经一片空白,连衡阳拉了门出去都不知道。
身后忽而一声轻笑,“你总是这样,永远都不懂得回头。”
“为什么要回来?”陌倾声音飘忽。
“你说呢?”
陌倾一下站起来,衣摆扯翻了案上的香鼎,青烟晕开一室的靡丽。
然而回过身却没瞧见本应站在门口的人,心道不妙,腰间猛然一痛,被人从后面紧紧扣住。
“乖,今日来的匆忙,我还没准备好,过几日再让你正式见我。”
“宸紫含,你给我放手!”
身后的人放开一只手却刮过陌倾的脸颊,“怎么也涂起这些胭脂俗粉了?”
“你放手!这样成何体统,宸紫含,我是你嫂子!”
空气中流动的气息转瞬就变了,宸紫含冷笑,“嫂子?我什么时候认同过?隔这么久没见,第一天你就想翻旧账吗?”
陌倾说不出话来,她向来从容不迫,面对皇帝也没有丝毫惧意,唯独对她身后这个人完全没有办法。
似乎满意于陌倾的沉默,宸紫含柔下声,“有没有想我?”
心跳毫无预兆的漏掉一拍,但陌倾还是绷紧了脸,没让情绪再流于表面。
“本宫要想也只会想皇上。”
称呼的改变又带来一阵静默,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也许只是瞬间也仿佛是一辈子那么长,终于,宸紫含放了手。
陌倾只来得及看到他的背影,清丽修长、玲珑俊俏,还是那样,风流处只一眼就叫人欲罢不能。
明明说了从此两不相见,为什么还要回来呢?事到如今你还要争什么,还能争什么?
“还是你最能惹他生气。”
陌倾呆呆的看着衡阳,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你也在怪我?”
“怪你什么,好坏你如今是皇后,虽然嫁的那个人和预想的有些出入。”
陌倾苦笑,“那又何苦安排这次见面,他的出现只会危及我的地位,不是吗?当年我嫁的时候您也没拦我,现在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当年的局面,我能说不吗?”
情势所逼,无可奈何。陌倾张了张嘴 ,只有惨然一笑。
从如意馆回来后陌倾就开始心绪不宁,推说是头痛便匆匆回了宫。
宫里却是一切如常,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去衡阳府住两天是可以,但打算什么时候回宫?”
“说是避暑,自然是要多住些时日的。”
“最迟到七月底,中秋节还得你来办。”
“臣妾明白。”
陌倾说着就要退下,却被拉住了手,抬起头瞧见皇帝一脸的欲言又止。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宸江看了眼在外候着的全德海,此时刚下朝,外面有一干朝臣等着见他,心下不由得有几分无奈,这时间算的可真好。
“罢了,你去吧。”
陌倾看着宸江脸色变化,心里有些紧张,皇上不会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吧?
从重光殿走出来,大片的阳光照下来,陌倾张开手想要去抓,澄光穿过指尖留下斑驳光影,看得见穿得透却无法在手中握紧。
“娘娘?”看到陌倾的脸色有点奇怪,福顺试探的唤了一声。
“没事,走吧。”
踩上脚蹬,余光瞥见远处有另一乘车架正向着重华宫的方向过来。
“那是……”
小喜子闻言立马小步跑去看了看,“回娘娘,是赵婕妤的辇乘。”
陌倾一愣,侧头看向回话的小喜子,她不过不在几天,这赵婕妤当真不能少盯着一刻。
心里头扩开隐隐的不安,皇上对赵妍确实有些特殊,在外人眼里许是宠信,不过以陌倾对宸江的了解,个中原因绝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
这天晚上陌倾头痛的睡不着,心口堵得慌,吃了药还觉得不踏实。
“娘娘这是怎么了,从青山寺回来就心神不宁,就像是当年六王爷……”
“福雅!”福顺急忙打断福雅的话,这丫头越来越口没遮拦了。
陌倾无力的摆了摆手,脑袋里像是有人拿着刀划过,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上次李太医配的安神药茶呢?”
“奴婢收着,这就给您泡来。”福雅自知说错了话,赶紧退了下去。
福顺看着不免担心,“娘娘,太医也说了是药三分毒,您这样吃可不是个法儿。”
“是毒都吃这么多年,无所谓了。”陌倾扶着额靠在软榻上,说话都有些费力。
“真是苦了娘娘操心,可是六王爷又不知道……”
“当初我既然选择这条路就没想过后悔,他知不知道不重要。”
陌倾摇摇头,事到如今又能怎么样,大局已定,要如何再解?
瞥眼见福雅端了药茶上来,便罢手不再说话。
不得不佩服大长公主的办事效率,才说了要回衡阳府避暑,隔天一早衡阳府的车已侯在了宫门口。
因夜里一半的时间都被头疼折腾着,陌倾的眼下还挂着两块青黑,看起来懒懒的没精神。
马车的帘子才被掀开里面猛然伸出一只手将陌倾拉了进去,离得最近的福顺只看到里面人的大概模样就瞬间白了脸,忙转头按住了福雅的嘴。
“莫声张。”
福雅瞪大眼,“我没眼花?”
“没有。赶紧动身吧,免得叫人起疑。”
马车一路行去,车里是诡异的静默。
这都是有几年没见了,三年还是五年?叹了口气,陌倾又开始头痛。
太阳穴两侧陡然一凉,柔和的力道慢慢散开,缓解了些许疼痛。
此情此景宛如年少时光再现,却是恍如隔世。抬眼看到原本熟悉如今含着笑却透着疏离的眼眸,将陌倾深埋在心底的一点点期望全部击碎。
可怕的不是痛苦,而是绝望。这一刻陌倾对当初的决定有了一刹那的后悔。
“怎么这毛病非但没治好倒是越来越严重了?二哥连个会治病的御医都找不到吗?”
陌倾侧头躲开那双微凉的指尖,“十王爷不是在柳郡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坐在马车另一边的人摇着金扇,一袭月白深衣,金丝滚边,腰间金带坠玉,头戴金色华冠,奢华张扬。
“六哥叫我回来,十弟岂敢有异?”
什么话,逢年过节都不知道回宫的人,这两年哪次不是皇上一道圣旨下到柳郡你才肯回来的?宸紫含一句话,你宸平耀就巴巴地赶回来了?
“那好,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们会在衡阳府的车里?”陌倾尽可能的把视线放在宸平耀的身上,身边的人即使不说话存在感仍是强烈到让人觉得坐如针毡。
“姑母请我们做客衡阳府,你不同意也没用。”
这是要做什么?陌倾皱紧了眉,侧身背对着宸紫含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但那种叫人发毛的紧张感还是没有消去半分。
“十王爷,现在是外头,本宫不同你计较,要是在宫里望你还是注意些说话的方式。”
“嘿!”宸平耀好笑道,“在我们面前你这是摆的哪门子谱?”
陌倾被他一堵沉了脸,喉间梗着酸涩,一下没说出话来。
宸平耀却觉得还不够,继续火上浇油,“你现在要担心的应该是你的后位还能保多久,哦不对,是你们还能风光多久,而不是……”
“十弟,够了。”
一直未说话的人开口轻轻打断,宸平耀看着他六哥悻悻地摸把鼻子哦了一声不敢再多话。
“倾儿每次强撑的时候就喜欢咬嘴唇,小时候有次贪玩犯了事被姑母打手,整个手掌都肿起来了还是一声不吭,那会儿我看着心尖子都泛疼,你却死咬着唇硬是没哭出来。”
宸紫含说得云淡风轻,那口气就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一样。
也对,别人,无关紧要的人。陌倾扯着嘴角自嘲,心里泛起的苦就像是吞了黄连。
宸平耀瞄了眼宸紫含,他对他这个六哥向来是又敬又畏,随着年岁增长这种感觉不减反增。所以他一直不能明白陌倾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宸江,而且这件事之后六哥越发的内敛,弄得他们兄弟几个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幸而此时马车停了下来,解救了有些难堪的陌倾,福顺掀开帘子的时候不知道是外面的光线太过强烈的关系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她觉得眼眶微微发热,有一些潮湿化开了眼中的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