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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第一次跟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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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我原想休息,一想组里实习生又不大放心,挣扎半天下午还是去加班,制片人微信丢来一份资料让我准备新一期节目,一扎进策划里晕晕乎乎就忙过一周。
赵曦凡回来自己做工作室,经常有事的时候说一声就失踪,过了大半天回一条微信“啊,我刚刚开会。”然后我又要到睡觉的时候才会想起来回他“我下午在审节目。”
果然最终火花还是要淹没在平淡的日子里。
我一手抱着红茶一手拿笔往日历上这周要外采的日子打勾标记,不知不觉就来了个全线飘红,我思忖是不是标记休息的日子要看着舒服一些,身后就是一声长叹。
“一周全在外采,又要跟我男朋友异地恋了。”是实习的小姑娘,看着我桌上的日历,啪地一下把采访策划盖到脸上。
她男朋友就在我们隔壁栏目工作,这种情况一年有八九个月都在发生,我们经常一边笑一边同情她。
不过别人笑完就去工作了,我还要在心里酸一把“异地恋”真是世界第一幸福。
刚打开下午要播的片子检查,一边的手机震了起来。
晚上八点半,难得赵曦凡晚上在家吃晚饭,赵妈妈晚餐一直在强烈安利她捣腾了一下午的枸杞百合莲子甜汤,饭前饭后各连喝了两碗甜汤的赵氏爷俩此刻正瘫在沙发上打着瞌睡看电视。
闭路电话响了两声,赵爸瞟瞟赵曦凡,“去。”
显示屏里就看到个头顶,颇乖巧的女声传来“阿姨好,我过来送东西啦。”
赵曦凡一愣,心想这是什么传销分子上门推销,声音还有点耳熟。
赵妈妈急急地从厨房里出来,笑眯眯地朝着屏幕应了好,给开门,然后转头拍赵曦凡,“发什么愣呢!”
“谁啊?”赵曦凡问。
赵妈又拍拍儿子,转身进厨房了。
三分钟之后,赵曦凡和玄关处提着两袋子不知名特产的我大眼瞪小眼。
赵妈妈第三次拍拍赵曦凡,“又发愣,给人家拿拖鞋啊!”随后朝我招呼,“小槿进去坐啊,阿姨切了水果一起吃点儿。”
我其实也有点懵,下午我姐突然让我去她工作室拿点东西,说是她妈,就是我姨妈,让我跑腿送点东西给她朋友。
张伯母,就是你前段时间相亲对象的妈,我提那两袋不知道哪来的特产的时候我姐在我身后惬意地逗着猫向我补充。
去赵曦凡家的路上我还有些忐忑地发微信问了一下他在不在家,彼时他正在忙着喝汤,手机在房里寂寞地弹着消息。
再然后我就坐到他家沙发上和赵爷俩一起抱着茶杯吃水果了。
我最怕跟长辈相处,从小给长辈敬酒都只会干巴巴一句祝您天天开心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回边上坐的还是高中暗恋了三年的对象以及他全家,真真是再舒服的沙发此刻被我坐着都成针毡。
“辛苦你跑一趟,吃晚饭没啊小槿,”赵妈妈问我,“啊,对了,家里晚上煮了甜汤,挺好喝的,你要不要尝点?”
“啊,好啊好啊。”我下意识就点头说好。
她去厨房盛汤,身边少了观察的眼神,我悄悄松了口气,赵曦凡估计是被我的周身紧绷的气场影响到了,微微偏过身靠近我说:“我妈是好奇你什么样子,她不凶,你别这么紧张啊。”
大概是他侧过来悄悄跟我说话的姿势有些暧昧了,我还没反应过来,赵爸爸就已经明白地笑了起来,他笑眯眯地喝着茶,说“就是,家里难得来个女孩子,你伯母高兴,你随意点。老王最近在忙什么啊?”
赵爸眼神很和蔼,我却莫名更不好意思了,不自觉地压小声音回答,“上班啊,下了班就去照顾我妈妈了。”
“妈妈身体好点了吗?我今天还跟凡凡妈妈说,哪天空了去医院看望一下。”
“好些了,一直养着呢。”
“你妈住院了?”赵曦凡这才反应过来,问我。
“小槿妈妈身体不太好,住院有段时间了,你刚回来不知道。”
赵曦凡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絮絮叨叨聊家常的半个小时里,我喝了三碗甜汤,走的时候赵妈妈还问我要不要拿保温桶再装点汤走。
我提着给我打包好的一整个赵妈妈烤的蛋糕,脑袋和手一块儿摆说不用了不用了肚子里装够了,活像个囤粮准备冬眠的仓鼠。
赵爸爸眨眨眼,说:“你给人家孩子留个念想,下次再来上门喝。”
赵曦凡在赵氏夫妇慈爱的注视下默默换鞋送我下楼,夜里偶尔刮阵带暖意的风,小区里有不少散步的人,小孩儿围着小池子跑得欢畅,路过我们身边的泰迪金毛萨摩耶总要认真地嗅一嗅装着蛋糕的盒子,等我退避得恨不得想要虐狗的时候,它们才一步三回头地顺着主人的呼唤跑开,赵曦凡便无奈地笑,从我手里拿过蛋糕提着。
“阿姨手艺挺好的。”我没话找话。
赵曦凡侧头看我,勾勾唇,接话:“那你常来家里吃呗。”
我脚步一下停住,眨着眼睛直愣愣的看他,一下竟辨不出来他话里有几分认真。赵曦凡也停在我面前两步,晃了晃手里提着的蛋糕,目光清明,“你不是喜欢说吃面包点心吗,这些刚烤出来的时候最好吃。”
我一下子恍了神,仿佛对面的人正穿着校服,抬眼看我笑,问:“你要不要喝饮料。”
第一次跟赵曦凡独处,是高一再平凡不过的一个晚上。我排完舞突然收到赵曦凡的短信,问我吃饭了没。我第一反应是他发错人了。
他站在高二的教学楼门口等我,低头看着手机。我放轻了脚步跑到他面前伸出手指在他的脸和手机屏幕之间扫一扫。
赵曦凡的眼睛是内双,可是眼睛很大也很好看,他抬眼看我的时候我在心里这样想。
当时也是并肩走着,赵曦凡偶尔低着头回短信。我小心地放慢步子,跟他隔出一两步的距离,悄悄地肆意打量他的背影,一会儿看他的背一会儿看后脑勺,花痴少女光是看着心上人的背影都能偷着乐好一会儿。
校门口小卖部在天气转凉之后就会开始摆摊子做关东煮,热腾腾的白气冉冉熏着脸,丸子咬开的汤汁格外烫口。
当时我还很后悔了一会儿赵曦凡问我要吃什么的时候随手指了关东煮,想到两个人要在街边大眼瞪小眼地吃完,我还不如让他听我嗦粉的时候类似于猪呼噜噜的声音......
我搜肠刮肚想说些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总感觉他的目光落在我头上,更不敢乱动,低头小口小口吸着汤。
“你换发型了啊。”赵曦凡突然说。
我的头发自然卷还毛躁,刚开学军训的时候因为头发长到肩膀被教官领到部队的理发师那儿糟蹋了一把,远看起来特别像动画片里那个方头机器人。有一段时间赵曦凡特别喜欢一边扯我的头发一边跟别人说我戴假发。
忍无可忍我终于去理发店做了软化顺便又把头发修剪了一下,蓬松杂乱的稻草变成了水煮挂面,我记得头发理好了理发师才小心翼翼地说我刚进来的时候跟被电打了似的。
赵曦凡歪着头盯了我一会儿,左手食指在关东煮的杯子上敲啊敲,说:“以前头发蓬蓬的好玩一点。”
“以前好丑啊。”我戳戳丸子,很不同意他的话。
赵曦凡嗤嗤笑了一下,伸手又拉了一下我的头发。
八点多隐约传来学校的铃声,下了第一节晚自习,有学生出校门回家或者到小卖部买吃的,校园里断断续续有一些吵闹的声音溢出来,间或树木被风吹得沙沙的声音。
我在喝了一大口汤之后被辣得打起了嗝。然后我才想起来这个关东煮摊子的辣椒一小勺就能嘴巴喉咙一起烧的战斗力,之前赵曦凡问我要不要我想都没想就挖了两勺。
我抬头看他,他正弯着唇笑,微微发红的嘴唇简单张合“喝不喝饮料。”
他要回去上晚自习,我抓着他买的巧克力牛奶跟着他后面,边打嗝边说我先回家。
“到家发条短信。”他看着我打嗝打得一耸一耸的肩直笑。
再见到赵曦凡是几天之后的晚上,我外采结束在沈童童家饭店附近,正好沈童童在店里,就跑出来拉我去隔壁吃夜宵。
沈童童一边低头挖生蚝肉一边八卦我最近有什么进展。我郁闷地往自己杯子里倒啤酒想,我都好久没看到赵曦凡了,上次他让我常去他家吃饭,我也没搞清楚到底是不是认真的,后来忙着做策划找素材也忘了去研究他的态度。
我突然觉得我很像个深宫怨妇。
“那不是赵曦凡吗!”沈童童突然看着我身后。
我以为她开玩笑,也没回头,捧着啤酒杯说“你就闹......”结果她突然挥起了手。
我转头,看见赵曦凡在沈童童家店门口冲我们笑。
“你怎么在这里?”我看着他走过来坐下,瞪着眼睛问。
“过来找东子玩呗。”赵曦凡嘴角微扬,挑眉着看我。
沈童童眼神不老实地在我跟他之前瞄了几个来回,“我这会儿是不是应该说店里有事我先走啊?”
我横她一眼,赵曦凡笑,“你哥一会儿就来了,你是可以先走,省得被抓旷工现场。”
果然,两分钟之后沈向东一掌拍到沈童童头上,“你又偷懒。”
然后坐下和我们打招呼。
沈童童不满,“你不也偷懒出来了!你工作你别吃炸炸炸!”
我看沈向东带着东西的样子倒像是提前给自己下班了,还以为他要去见曾思男,刚准备夸他有情调,他就把提着的YSL纸袋顺手递给了赵曦凡。
“你用这个?”沈童童打量了一下袋子。
沈向东啧了一声,“你管得宽!”
“专门过来拿的结果又忘了,老了老了。”赵曦凡接过来,又问我,“你今天工作不忙?”
“我正好下班在这附近。”我筷子戳戳碗里的豆角,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纸袋。
赵曦凡注意到我不安分的眼神,随手把袋子放到旁边的椅子上,“朋友让东子帮买的。”
我没细想,注意力又被沈向东的手腕吸引过去了。他正低头回微信,手链在我眼前一晃一晃的。
我近视,只看清了一个小巧的锁。LV出过一个慈善款的首饰大概就长这样。
我记得清楚,男哥一向对这种首饰什么的不上心,平常最多戴戴运动手环手表,更少买这种奢侈品。可那个锁又偏眼熟得很。
我想了两秒,是很早之前和林祈宜见面的时候,我当时还觉得她的项链很精致好看。
林祈宜的锁骨很性感,搭这一个这样小巧精致的锁,低调地印着LV的logo。
沈向东大概是感觉到了我有些发直的目光,抬头不明所以地看我。
空气慢慢凝住了。
正常人其实并不会往那个奇怪的方面想,不过是首饰,撞款太正常了,何况一个手链一个项链。但我心里却是止不住地翻腾,一个声音在告诉我,这个事就是我想得那么糟糕。
我是天蝎座,直觉一向准得可怕。
仿佛是为了验证我的直觉,沈向东的手机响了,林祈宜的自拍一下子亮在了屏幕上,如果老天还能找理由,说我打电话给沈向东他的手机上也会跳出我的自拍,那我一定要问问清楚,沈向东会不会给我存的名字是W后面加一个爱心。
L加爱心配上我从没看到过的林祈宜的自拍在我们的视线里亮了很久,沈向东直愣愣地抓着手机,我魔怔地盯他的手机,他魔怔地盯我。
宵夜摊子很嘈杂,但我们这一桌却突然静得出奇,我甚至清楚地听到沈童童倒吸了口凉气。
沈向东也是天蝎座,跟我一样是个十分重感情的人,这一刻他应该感觉到他要真正地失去一些东西了,所以他开始明显地害怕了。
他简直是瞪着我,短短几十秒里他一向浸着春风的大眼睛开始泛红,嘴唇抿紧又张开,就是没发出任何音节。
我的眼神从怀疑到了然,没有人说话,但是闷热的空气中已经完成了无数次博弈。
十三年的时间是什么概念。沈向东和曾思男,从初中分不清爱情友情的年纪,一直到如今,横跨了一整个青春期。
我记得最清楚,初三的时候,沈向东因为曾思男喝了另外一个男孩子的饮料,生气地揍肿了那个男孩子的眼睛,加上之前的不良记录,班主任再一力护着没逃过被劝退的处分。那个下午,曾思男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抱着李禧,拽着我的手哇哇哭得接不上气。
沈向东真的不是读书的料,坚持到高中毕业大概是奇迹,之后他也没再读书,接过家里的饭店比我们更早地进入社会摸爬滚打。曾思男凭着一直都很优秀的体育专业进了全国最好的大学。
读书的时候有家长老师劝阻,有异地的煎熬。曾思男毕业回来的时候我们都觉得,这下终于什么困难都没了,也许在接下来的任何一天,我们就吃着喜糖笑嘻嘻地嫁姐妹了。
沈向东比同龄的男生要成熟许多,从初中到职场,在我们遇到困难的时候他永远第一个伸出手拉我们一把。曾思男能一直保持着几分小女孩的天真幼稚,也很大一方面归功于沈向东的庇护。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落入这种天涯豆瓣上俗套的剧情,我更不敢想沈向东有一天会把他终于被岁月锤炼出来的温柔交给曾思男之外的人。
我不清楚曾思男知不知道这些,但是当我回想之前见面曾思男表现出的种种不自然的神情,显然情况不会多乐观。
沈向东的手机终于不响了,一向最沉不住气的沈童童此刻也哑然无声,那是她比我们都要亲近依赖的哥哥,她的手紧紧地捏成了拳头,磕在桌子边上在微微发抖。
我想张口问沈向东些什么,可是我连先问哪个问题都理不出,我呆呆地坐着,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几分钟都变成了一整个世纪。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听到沈向东艰难挤出的声音,他的手也捏得死紧,指节泛着白,有些发颤,他微微垂着头,说:“我今天晚上是去见......林祈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