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风满望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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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慎公主翻年就要成亲了，所有的东西都要在年关前备好，各司都忙了起来，免得和年关的事撞在一起了忙不过来，连一向不爱走动的吴良人也难得地在各司走动了起来，令明玉没想到的是舒慎公主竟点名让她负责了香料的事，毕竟她入宫的年岁不长，在尚芳局又资历尚浅。
紫叶听了她的疑问笑着为她解疑“公主看你投缘，香又配得好，自然善待你几分。”明玉深为感怀，对给淑慎配香的事更加用心，事事都恨不得亲为。
“上次宋将军说等你病好了带我们去九华山赏花的，结果你又忙起来了。”画屏瘪了瘪嘴，一边不情愿地帮她系好斗篷的扣子。
“这么大的雨，要不还是明天去吧。”铃兰正坐在床上打络子，抬头来捏了捏脖子见明玉已经准备出门了又道“外头风大，你多穿点，可别又病了。”
明玉笑道“知道的，昨日吴良人让我改了改香料方子，我还是早些拿去给吴良人过过目，要是不满意我也好再改改。”
明玉推开了门，一阵风夹带着雨急不可耐地挤了进来，明玉微微撑伞挡住了些风，画屏嚷嚷着冷连忙把她推出了屋子。
明玉握紧了伞柄，这个月来下了不少雨，院子里的菊花花瓣都凋零了，飘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层积水上，给这寂寥的深秋添了一分难得的亮色。雨斜飘着，明玉撑着伞身上还是沾湿了不少，鞋底几乎都浸湿了很不舒服，明玉只得加快了脚步朝着含章宫走去，这一路走来基本上没有遇到人，明玉贴着宫墙将伞偏前打着挡雨。
这段时间忙完了天气估计也要放晴了，正好还赶得上木芙蓉开花的时候，也可以把铃兰和画屏带出去好好玩玩。正想着九华山的事，猝不及防地被迎面走来的人撞倒在地，明玉惊呼一声，长长的裙摆像落英一般在地上散开，整个身子都几乎倒在了水泊中。
明玉皱眉，勉强撑起身子来，她虽然在想事情却也分了心思在看路，面前这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在这内廷跑得这么快，撞得她一下子摔倒在地上身上又冷又疼。
“血、好多血。”一个惊慌无措的声音响起，明玉抬头见一个身材稍显丰腴的宫女双目无神，嘴唇微张。
明玉以为她是因为撞倒了自己而害怕，柔声安慰道“我没事的，只是衣服湿了，你不必放在心上。”却见面前的宫女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嘴里依旧在重复方才的话。
明玉起身，见眼前的宫女面色苍白双眼没有一丝神采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一般，心里察觉了一丝不对劲，宫女突然紧握住她的手面露哀求“望楼、好多血、公主。”
明玉被她这没头没尾的话吓地脊背都冲了一股寒意，“你说什么？”明玉紧张之下回握住她的手，那个宫女被这紧紧的一握才回了些神来，面上满是惊慌。
宫女突然把明玉重重地推开，明玉心里里没有防备狠狠地摔在了地上，那名宫女着跌跌荡荡地跑远了。那名宫女用力太大，摔在地上摔得有些猛，明玉脚不小心被扭到了。
又在心里想了想那个宫女方才的话语和表现，明玉顾不上脚上的疼痛就急忙往望楼赶去，这么大的雨又不是什么特殊时候已出宫立府的公主应该不会入宫来，那么这宫里的公主便只有淑慎公主和小公主了。
“来人啊，快来人啊。”明玉远远地瞧见一个绿裙的女子躺在一片血泊当中，好大的一片雨水都被染红了，明玉看见直接心魂都要被吓了出来，一边大声喊人一边跑到了女子的身边。
女子只挽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发髻，留了几缕头发在一旁，此时已经贴在了脸上，紧闭的双眼，平日里粉嫩的面颊已经失了血色，躺在血水中的是淑慎公主。
“快来人啊，救救公主殿下。”明玉的伞在方才跑过来的时候太急而被丢了，此时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尽量棒淑慎公主把雨挡住，又小心翼翼地扶起了淑慎公主放在自己怀中。雨声有些大，几乎要掩下了她大声呼救的声音，有雨水飘进了她的口中鼻里，明玉恍若未觉，看着淑慎公主愈发苍白的脸色她呼救的声音更加大了，她的脚方才不小心崴到了，跑过来已经是勉强，此时已经扶不起淑慎公主了。
“怎么了，谁在嚷嚷啊。”望楼里值守的两个宫女从楼下的值守房里出来，满是不耐烦的语气，等她看到眼前的画面时被吓得浑身一激灵，伞也忘了打就跑到了明玉身边，颤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快派人去传太医，这是淑慎公主。”明玉急忙喊道，让两个宫女一个来帮她先把淑慎公主扶进屋子里一面让人去传太医。
两个宫女一听说淑慎公主立刻被吓得头晕目眩，连忙帮着明玉将淑慎公主搀扶了进去，望楼这只有个小房间都是值守的宫人住的，但床上的褥子还很新，三人合力将淑慎公放置在了床上。
明玉一面找了块干净的布给淑慎公主止血，见两个宫女已经心慌地没了主意，只得重新吩咐了一遍两个宫人一个去喊太医一个去含章宫通知吴良人。
待两个宫女都走了明玉便给淑慎公主简单地把身上擦干些，现在她一个人又是在这值守室倒是不好给淑慎公主换干衣服，只好一手用干净的纱布按压淑慎公主头部的伤口，一手来给公主将脸和手擦了擦。
心里就好像在沸水里烫着似的焦灼不已，只觉得太医怎么还没来，又想起方才那让人心惊胆战的画面，淑慎公主失了那么多的血，又伤在头部，而且方才那般叫喊都没有贴身丫鬟出来，一个公主身边照理说应该是随时都不离开人才是。
“吴良人，吴良人，淑慎公主出事了。”身上已被雨淋得湿透的宫女一下下敲着含章宫的宫门，嘴里一边喊道，但她的呼喊声顷刻被雨声遮盖住了。
含章宫的小黄人听到急促的敲门声不耐地出来准备开门，还一边嘟囔“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是谁？”才开了门，却见一个粉衫宫女焦急地冲了进来。
“干什么啊，赶着投胎啊。”宫女一下子撞在了小黄门身上，把小黄门的衣服都沾湿了不少，而且撞得小黄门一疼，且看她衣服不过是个无品级宫女立马不耐地骂道。
“快去通知吴良人，淑慎公主受伤了，现在正在望楼呢。”宫女也顾不上理会小黄门的无礼，急急忙忙地说道。
小黄门一听面色一变，知道是出大事，耽误不得，连忙扯着宫女一块往殿屋里赶去。
紫叶正在殿外端了茶水要进去，就见院子里当值的小黄门带着一个面生的宫女急急忙忙地往这边走来，又见他们身上差不多都可以拧出一盆水来了，等二人走近了才蹙眉道“这般风风火火的成何体统，娘娘向来是最讲规矩的。”
“紫叶姐姐，这个小宫女说淑慎公主在望楼受伤了，我这才急忙带她来见娘娘的。”小黄门道。
紫叶一听手里的茶盘都猛然一晃，险些没拿住摔了下去，只定定地看着那个宫女神色晦暗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淑慎公主从望楼摔下来流了好多血。”小宫女本就受了惊吓，又被含章宫的姑姑这么盯着顿时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紫叶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这小宫女不似作伪，而且淑慎公主确实是今早出去了还没回来
，说是去寿康宫陪着太后去了，怎么会经过望楼呢？而且公主身边再怎么也应该有两个贴身丫鬟服侍怎么来报信的确是这么一个面生的宫女呢？但转念想想又觉得谁敢拿公主的事来混说呢，立马吓得面上都失了几分血色，要是公主出事了，娘娘可如何受得了啊。
紫叶顾虑重重地推开门，吴良人正在灯的映照下看淑慎公主的嫁妆单子，察觉到紫叶进屋也未把视线从单子上移开，垂着头道“紫叶，你回头把我库房里的那匹鲛纱给淑慎添上去。”
“娘娘，淑慎公主出事了。”紫叶看吴良人这般为淑慎公主打算更是心痛，从方才那个宫女的描述来看淑慎公主怕是伤的不轻。
吴良人一听面上有些不虞，斥道“淑慎不是去太后宫里了吗？莫不是惹得太后娘娘不开心了，你怎么说话的。”
“淑慎公主在望楼摔下来了。”紫叶不忍道，望楼是宫里最高的楼，是为了方便太史令和太常夜观天象所建，仿的是史书上摘星楼，从那么高摔下来情况怎么会好。
“你说什么。”吴良人浑身突然失去了气力一般，嫁妆单子一下子飘落在地，吴良人面上满是不敢置信，又勉强找回分力气指着她道“公主明明是去太后宫里了，怎么会去望楼呢？”
紫叶见状心生不忍，“许是宫女们混说的，或许公主伤的并不重，娘娘可别慌了，公主好了婚事还得娘娘操持呢。”
“怎么会、怎么会。”吴良人喃喃道，顷刻又回过神来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哭道，“快点去太医院传太医，我要去看淑慎。”
就在方才紫叶进屋的空当院子里的小黄门已经将含章宫的宫人们都换出来侯着了，雨具也都准备妥当了，紫叶一出来见状心里也对小黄门多了几分好感。
吴良人失了往常的淡雅，面上满是焦灼，不管不顾地朝望楼的方向疾步走去，身边的两个丫鬟一个小心搀免得吴良人摔了跤，另一个费力地打着雨伞，生怕吴良人淋了雨，可因为走得太快还是有不少雨飘在了她的身上。
紫叶跟在后面，拿了含章宫的牌子让几个宫人去太医院召太医到望楼，一面又让人去通知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又让人先把那个来传消息的宫女安置在了含章宫。
吴良人来的时候太医已经到了，外面的血迹被冲刷地颜色淡了些，可看到那一片红色的血水吴良人的心还是猛得一跳，像是突然被什么拽住了一样，几乎是跑进了值守室。值守室里已经有了四五位太医，已经有些拥挤了，吴良人直接奔到淑慎公主的床头，怕影响了太医又强迫自己没有更上前一步，见平日里乖巧可爱的女儿脸色苍白吴良人心慌不已。
淑慎公主的头部已用白色的葛布包得严实，太医一手隔着手帕为淑慎公主把脉，一手抚着花白的胡须，眉头时不时地紧紧皱起，却迟迟不语。吴良人见了心都跌落了谷底，宫里的太医号脉时鲜少出现这样的情形，忍了半晌才勉强开口询问“张院正，二公主的情况怎么样。”
张太医拱了拱手道“公主脉象凌乱，本就体弱又失血过多，情况有些复杂，微臣才疏学浅，还要与各位大人商议一番才好下定论，娘娘请先放宽心。”
吴良人闻言苦笑，回头问紫叶“可知会了陛下和皇后娘娘？”紫叶答道“方才已经差人去了，我看离望楼最近的宫殿就是玉真公主的月釜宫，先让人去同玉真公主说了一声，等公主过几日情况稳定了再回含章宫吧。”紫叶口中的玉真公主其实也是后宫嫔妃，是大俞的领邦大月织的和亲公主，陛下夸赞其封号好听，品质如玉，纯真剔透，进了宫依旧是唤的她玉真公主。
吴良人点了点头，这几日淑慎的情况不太稳定，若是直接把她移回含章宫少不了折腾，万一抬轿的小黄门脚一下不稳怎么办。
明玉一身湿透了的襦裙贴在身上，一头如墨云般的头发沾水后更显黑亮，方才着急的时候不觉得脚腕疼，现在在这静静地站着了才感觉到一阵阵痛意涌了上来。
淑慎公主已经由皇后暂时安置在了月釜宫，太医和含章宫的人员也跟了过去，明玉暂时留在了望楼，毕竟她是第一个发现淑慎公主的人。
紫叶陪着吴良人去了月釜宫，待皇后到了后才抽出身来又回了望楼，这件事实在是疑点重重，方才去月釜宫的时候淑慎公主的两个贴身宫女才急急忙忙地来请罪，以往公主身边都是半步不离人的，而且那两个宫女信誓旦旦是公主让她们去办事的，听起来倒像是公主特意支开她们一样。
宋舒白作为羽林军的统领出了这等事自然也赶了过来，淑慎公主出事的时候正好是羽林军换值的时候，倘若公主不是自己摔下来的那么推公主下来的人必定是熟悉宫里的人，皇上与皇后已经到了月釜宫，他便来了这望楼，准备先将这望楼里的众人审讯一般。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露出了天青色的天空。宋舒白大步走进了值守室，他身段欣长，生得又是容秀骨欣，望楼几个不认识他的宫女看了倒忘了几分紧张。
宋舒白正欲开口，却恰好瞟到了在屋子角落里狼狈不堪的身影，她一身粉色襦裙已经湿透了，还沾染了不少血迹，发髻也有些凌乱了，宋舒白蹙眉，她前段时间才好了如今又淋雨怎么行。
明玉也瞧见了宋舒白，见他神色不虞不禁微微垂下了头不敢看他，只听见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一抬头正巧撞上了宋舒白如沉潭般幽深的眼眸，心神突然一晃就听见一声清冽的男声在头顶响起“你随我出来吧。”
明玉顺从地跟着他了值守室，又听他向下属交代了一通，宋将军是羽林军的统领，羽林军负责内宫的安全，喊她出去应该是调查淑慎公主的事，只单叫了她应该是准备分开审讯。
明玉垂着头走得稍稍有些慢，她的脚正疼得厉害，也没太注意前面的路，就连宋舒白突然停下来她也没注意到，一下子撞在了他的背上，他的背挺直而坚硬，撞得她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
“宋将军，对不起，我走路没当心。”明玉疼得眸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眼波潋滟，看得叫他不由地心塌了一大半，本来要出口的话也尽数咽下。
“你脚受伤了？”宋舒白看着她的鞋也湿得差不多了一双眉皱得更紧了，在值守室天就注意到了她走路的姿态与往日有所不同，只是方才碍于有人在才没有开口询问。
“没有，只是不小心扭了一下。”明玉抿了抿唇道，宋舒白伸手要扶她，她下意识地闪躲，他却不顾她的推拒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她整个人的重量差不多都托在了宋舒白身上，脚上的痛感减轻了不少。
“宋将军。”明玉的两颊一股热意涌了上去，她伸手想要推开宋舒白，他却微微躲开，将她挽得更紧，低声道“别逞强。”感受到来自男子的注视她不禁微微别开了脸。在宋舒白小心翼翼的搀扶下，明玉紧张地都没有注意走过的路，等反应过来时才发现两人已经走到了一处陌生的殿宇前，这里明玉没来过，但这殿宇怎么看也不像是办公的地方，宋舒白在前面同两个嬷嬷讲了几句话就折回来挽住她的手。
宋舒白注意到了明玉疑惑的目光，解释道“你衣服湿了得赶紧换，你病刚好，别又着凉了。”明玉身上确实湿得难受，小声地道了谢。
“这个地方好像没来过。”明玉又问，宋舒白已经扶着她进去了，很陈旧的格局了，里面的陈设不怎么华贵，看着像是没有主人的，却没有灰尘，应该是有人定期打扫的。
“这是皇后刚进宫时住的地方，这些年开始差人每月打扫。”宋舒白扶她坐下，“我记得这房里有件裙子是平阳长公主当时出嫁前做的，因为不合尺寸便放在了这里。”
“平阳长公主的裙子，我怎么可以穿呢？”明玉下意识地拒绝，即便是平阳长公主不穿的裙子，她怎么好贸然穿上。
“你病才好，回永巷有些远，等下皇后少不了问你的话，你难道要这样子去见陛下和皇后。”宋舒白直接折进屋子给她拿出了一件白色短衣红色束群的襦裙出来“看上去倒是合你的尺寸。”
明玉看了看那件裙子，没有太过华美的绣纹，剪裁得当，布料一看便是极好的。如今她这样的仪态出现在御前确实失仪，而且她也实在很想换身干爽的衣服。
“公主本来就不喜欢这一件襦裙，所以才丢在了这里，你不快点换上皇后等下召你该赶不及了。”宋舒白又找了一块白色的崭新娟布递给她，扶着明玉进了屋子，这并不是当初宋后住的房子，当时这殿里住的都是进宫品级低又不得宠的嫔妃，当然也不是一人住一个宫殿。
“你自己小心点，我就在外面，有事喊我。”宋舒白临出门前突然停住了，他又道“我刚刚看了下，柜子里有一双鞋和棉袜，你的脚扭了，没有药油，你先简单按捏一下吧。”
明玉倒是一愣，想不到一向寡言的宋将军也有这么多的话，宋舒白没有听到她的回答也浑不在意，踏步走出了房门，轻轻地帮她掩上了房门。
明玉看着紧闭的房门，只觉得此刻一颗悬着的心突然着地了一般，她静静地褪下湿透的上衣和束裙，将身上的水擦干，小心翼翼地换起了衣衫。
宋舒白在外守着，有时听见椅子微微移动的声音都会心里猛的一紧张，担心她是不是摔倒了，没有听到她的声音才放下心来。
明玉看了看自己肿胀的脚，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今年真是流年不吉，不是病着就是崴脚的，小心翼翼地换上鞋，这是一双粉底红梅的圆头鞋，明玉穿上后微微有些大。
明玉又撑着腿慢慢移动到了梳妆台前，将凌乱的发髻梳散开来，她坐下的时候没坐稳差点摔到了地上，勉强稳住后却将崴了的脚猛地一压，她不禁娇呼一声。
宋舒白一听见她的声音便推门冲了进来，他进来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闭上了双眼，问道“明玉，你没事吧？”虽然闭着眼，可还是能感受到他流露的关切，却踌躇着不敢上前。
明玉努力忽略自己的痛感，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我只是不小心摔倒了。”宋将军这才张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她的雪肤花颜，一头墨发散乱开来，这身襦裙很衬她，显得她气色好了几分，他的眼里满满的都是她。
宋舒白默默地垂下头把她扶了起来，柔软滑腻的手微微有些凉，宋舒白只觉耳根都快熟透了，想赶紧把她的手放下却又不舍得放下，还没等他想好那只手就已经抽了回去，他不禁有些怅然若失。
明玉被宋舒白按在椅上，她看着黄铜镜里的镜子微微晃神，宋舒白目光柔和地看着镜子里的画面，女子端坐在梳妆柜前，男子就那样立在他的身后。感受到后背男子的气息，明玉身体不由地有些紧绷，道“宋将军，我梳好发髻就出去。”
宋舒白强压下那双想要抬上去抚摸她秀发的手，道“我在外面等你。”说罢便转身离开，只是他这次并未关上房门，而是侧立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的侧颜。
明玉见宋舒白走了身体才放松下来，拿起桌上的梳子梳起发来，宋将军心善带她来换了一身衣服，她不敢耽误他的事，三下两下就挽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还不等宋舒白过来扶她，明玉就开口道“我的脚没什么大碍，现在已经差不多好了。”宋舒白闻言倒是不置可否，倚着门框看她确实无什么大碍便神色缓和了些，问起了淑慎公主之事。
明玉仔细回想后说道“前几日吴良人不满一种香的配方，我今日正好改好了方子便准备去含章宫给吴良人过目，走到天犀宫的拐角时不小心与一个宫女撞在了一起，我见她神色惶恐不安似有几分诡异便出口询问，她神智有些涣散口中一直念叨着望楼、公主什么的，然后又急匆匆地跑开了。我心生疑惑，正好去含章宫也不是什么急事，便去了望楼，当时淑慎公主躺在血泊之中，身边没有任何人。”
宋舒白和她正并行在去望楼的路上，一路上有不少宫人暗暗打量着他们，宋舒白恍若未觉地侧过了头，问道“你到望楼后可还见到其他人？”
明玉轻轻地摇了摇头，回道“当时望楼没有别的人，几个值守的宫女都是在我喊人后才出来。”
宋舒白轻轻点了点头，又问“你可记得那个与你撞上的宫女的模样？”明玉认真思索一般道“当时下着雨没太看清，只记得是个有些丰腴的宫女，五官端方。”
明玉又仔细想了想，良久才想出一条有用的信息出来，“她的左颊有一块小小的红色印记。”当时她也没仔细看那宫女，看过叶转瞬就不太记得样子了。
“别怕，待会有人问你你照实说就是了。”宋舒白声音难得的有了些柔和，他没有带她回望楼，而是直接去了月釜宫，将她同几名宫女安置在了一起。
“今日倒是又欠下了宋将军的人情了。”明玉淡笑道，眸子晶亮。
宋舒白似是认真地思索了一番她的话，认真道“我听画屏姑娘说你擅长酿酒，若想感谢我，不如到时候陪我去九华山亲手摘那木芙蓉给我酿酒吧。”
明玉应下了，亲手摘花酿酒倒也显得诚意十足，她看着宋舒白出去了才进屋子里坐下。这是月釜宫的偏殿，外面此时正有羽林军的人在把守，里面坐着的几个宫女都是望楼里当值的宫女与小黄门，此时各个都收敛了神色悄悄打量着明玉。
宋舒白一出偏殿面上的神情便沉了下来，接过下属递过来的审讯单子仔细翻看起来，交代道“让人在宫里找一位左颊有红印的宫女，传今日上午巡视的羽林军进宫。”下属又道“皇后娘娘让您回来了就去主殿。”此时月釜宫的主殿已有皇后坐阵，皇上在寿康宫，因为怕惊动了太后所以还没过来。
宋舒白进了殿，“臣叩见皇后娘娘，娘娘长乐无极。”宋后连忙叫他起身，满意地打量着这个如芝兰玉树般出挑的侄子，缓缓开口道“舒白，今日淑慎的事你怎么看。”
宋舒白淡淡地扫了一眼殿中的人，在他印象里端庄典雅的吴良人素着一张脸，一双平和的眸子已经有些红肿，听见皇后的话手里的帕子一紧，吴良人对面的女子眼窝深陷，鼻梁高挺，神情淡漠，纵使穿着一身宫装也难掩那异国风情，便是那位进宫以来就闭宫不出的大月织的玉真公主了。
“今日虽然下雨但望楼的朝向正好挡住了雨，上面也并不滑，不知当时为何公主的侍从不在身边。”宋舒白淡淡地立在下面陈述道。
“那两个丫鬟说是公主让她们去御膳房取些糕点来。”紫叶见吴良人已经悲痛难耐，于是代主子答道。“本来去取糕点让一个人去就行了，公主却坚持让她们一起去，说要一个人待会。”
皇后闻言不禁蹙眉道，道“是谁先发现的淑慎。”听这两个丫鬟的话倒像是淑慎故意支开的她们一样，莫非是要单独见什么人，未等宋舒白回答又追问道“今日周二公子可进宫来？”淑慎公主虽然平日里安分，但每每涉及其驸马周彦宏便失了些分寸。
吴良人见宋后这般问面上染了些薄怒，当时淑慎一见周彦宏便芳心暗许，竟当着众人在生辰礼上求了陛下赐婚，幸得当日陛下没有生气，反而龙颜大悦赐下了这桩婚事，可在后宫众妃心里淑慎作为大俞的公主多少失了点分寸。
紫叶听皇后询问此事，又见自家主子脸色不好连忙偷偷扯了扯吴良人的袖子。皇后身边的妙菡下去了，看来应该是去翻看今日进宫的册子了。
“发现淑慎公主的是尚香局的一位宫女。”宋舒白淡淡道，他顿了顿又道“因为她的衣服沾湿了，臣恐其殿前失仪，所以带她去秀苑换了一身衣服。”
宋后点了点头，又同身边的丫鬟说道“你去让人把茶叶换上陛下喜欢的雨后龙井。”又对宋舒白道“你先让人把那个宫女传上来吧。”
宋舒白挥手让人去带明玉上殿，他退后一步立在了一旁，明玉一进宫便瞟见了挺直地立在一侧的宋舒白，她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奴婢拜见皇后娘娘，娘娘长乐无极。”
皇后也没叫她起身，只道“抬起头来回话，可是你最先发现的淑慎公主？”皇后的声音平淡，有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明玉缓缓地抬起头来，眼眸微微垂下，以免冲撞了皇后。
“明玉。”吴良人看见她显然有些惊讶，紫叶也有些惊讶，皇后瞟了眼主仆二人，又将眸子移回了她身上，一边把玩着手上的金丝指套一边问道“不是说是尚香局的宫女吗？怎么你也晓得？”
吴良人回道“淑慎的香料是由她配的，来个含章宫几次。”正说着妙菡进来了，她手里捧着一本金皮册子，将册子摆放在桌上后道“今日进宫的只有几位侯府的小姐，早上来的时候没下雨，现在都还在宫里。”
皇后的手在册子上摩挲了一会，也没了再问下去的兴致，又重重地放下茶盏道“淑慎的事就交由妙菡和紫叶两人去查，三日之内，本宫要看到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摆在面前。”
妙菡和紫叶一齐领了旨意，皇后行事一向公允，妙菡是皇后最看重的宫女，着她调查这件事也表明了皇后对淑慎公主的看重，让紫叶一同调查也好让含章宫认可调查结果。
太医在隔壁的房里商议，吴良人心里有事坐立难安，看得就连一向淡漠的玉真公主都不忍地出言安抚了几句，玉真公主自从进宫以来就从未与后宫嫔妃交往，此时出言安慰的言语虽然寥寥无几，但已经极属珍贵。
皇后在上座阖上了眼休息，接近年关宫里的事务颇多，四皇子又眼看着到了娶亲的年纪，皇后一边忙着相看洛阳各家的贵女，一边管理繁杂的后宫内务，确实忙得脱不开身，眼下的青黑之色用厚厚的脂粉也有些遮盖不住。
俞帝赶来月釜宫的时候太医正在主殿议方，这宫里的规矩一贯是太医先轮流号脉，再阐述病症，一起拟定方子后在给各位娘娘公主过目，娘娘们许可后这药方才能作数。
殿外小黄门传唤的声音还未落下，俞帝就沉着一张脸进了殿，俞帝登基已逾三十年，此刻面色不虞使得那一身帝王之气更加威严，压得殿内众人不敢抬起头来 。
殿内众人纷纷跪下行礼，俞帝径直走到吴良人面前，伸手扶她起来后，才道“都起来吧。”吴良人在自从卫夫人入宫以来就鲜少同皇上亲近，此刻不禁有些拘谨，还是皇后看出了她的窘迫淡淡开口道“吴妹妹若是没有异议，那便就按太医院的方子吧。”
俞帝的目光转过皇后后落在太医身上，问道“淑慎怎么样了？”为首的太医立刻躬身回道“淑慎公主伤了头，又淋了好大一场雨，脉象有些复杂，微臣不好下定论。不过所幸发现的及时，公主吉人自有天相，陛下与娘娘可稍稍宽心。”
俞帝闻言一双眉紧紧蹙起，良久没有说话，下首的太医们额上都紧张得冒出了冷汗，只觉一颗心都高悬在半空中一样。皇后挥了挥手让那些太医们下去，太医们顿时如获大赦地退了出去，而后又柔声道“陛下还是先去看看淑慎吧。”
俞帝淡淡应了一声，便要去看淑慎公主，皇后与吴良人也跟在后边，倒是玉真公主说身体倦乏就先回房歇着了，玉真公主在这后宫一贯是特立独行，从来都不顾人情世故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风满望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