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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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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禾与新衣闻声转过头来,惊疑地看着筌伯。
那个看上去因为年老而皱缩得干枯瘦弱的筌伯缓缓的答道:"今天可又是圆月十五啊!"傍晚的风,还带着一丝残存的热气,拂过他那干瘪的脸颊,带着花白的发丝微微的动起来,残阳的日光照在他脸上,浮现出恐惧的神色:"这个宅子,素日也没有女宾,所以也未曾有过担忧。只是姑娘来了,不得不提醒姑娘一声,要提防卉郡的妖物。"
"妖物?"明禾与新衣同时脱口而出。
"已经有十年了吧。"筌伯回忆着,沧桑的面孔上也似乎浮出了惨痛,"卉郡一向生活安稳平静,直到某一个月圆之夜,第一个女子横死在她的闺房。人们发现的时候,她的衣衫虽然完整如初,却面目狰狞到几乎无法辩认的程度,满头青丝已经被活生生的拨掉,扔在了一旁,露出光溜溜的头皮和……无数的血孔,头颅有些空瘪……因为,脑髓已经被吸干了。从此之后,卉郡的每一个月圆之夜,便会发生一桩惨案,每个死去的都是年轻的女子,无论未婚或者已婚,死状别无二致……"
"妖物……"明禾有些目瞪口呆,喃喃自语道,微风轻吹,空气里似乎也多了一丝血腥味,"幻之世也会有妖物的么?"
"姑娘莫要不信"笙伯接着说道,"开始时官府也派人严查此类案件,可是十年过去也没能查出个究竟,不是妖物作祟还能是什么……"
她抬眼望向新衣,那个少年却好像也陷于沉思之中,未曾答话。
筌伯没有再说下去,摇了摇头,一个人蹒跚着往一边去了。
明禾转过身,看见长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小径拐角的花丛处,若有所思的望向这边。
月朗星疏,不知名的虫儿,躲在草丛落叶下面鸣叫。
睡不着的明禾,独自坐在屋檐的台阶下看着夜空。日间所见的繁华卉郡,与筌伯所说的可怖传说,在脑海中轮番交织。
"怕了么?"低沉的声音在耳际响起,却有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是长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的身后,说完之后,便与她一同坐下。
明禾看着他的侧脸,点了点头,摇了摇头,又说:"我不明白,白天同新衣去逛,看见人人都在此安居乐业,我以为幻世应该就是没有杀戮没有纷争的地方,为什么却还有妖物在这里做出如此作祟。筌伯说的,难道都是真的么?"
一片沉默。
"因为幻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幻世。这里,已经不再是为诸神眷宠的地方。"过了半晌,长风终于还是打破了沉默。
月亮被漂浮的云遮去了,月光暗淡下来,明禾看不清长风的脸上的表情。一直以来,这个俊逸的男子在她眼中一直都表现出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唯有此时,她忽然觉得他的话语中带有一丝丝悲凉。
无言以对,又陷入了一片沉默中。凉风送爽,也带来空气中的馨香之味。明禾深深的呼吸着,忽然觉得一阵倦意涌上心头。
"去睡吧……"身旁的男子轻轻说道。但还没有听他说完这句话,明禾就已经意识模糊,人事不知了。
夜,已深了。
明禾是被一种钢针般的疼痛扎醒的。
最初只是一丝丝的冰凉缓缓袭上她的脖颈,再慢慢地向上爬着,爬过了她的脸,试探着似的轻轻扎着她的头颅,然后这样的疼痛便越来越烈,越来越烈,那种感觉……如同被什么触须紧紧抓住了自己的头发。明禾以为是梦,挣扎了几下,想努力醒转,极其吃力地睁开了双眼,却什么也看不见。一团乌黑而柔软的物事紧紧的覆在她的脸上,遮住了视线。她想呼救,却发现喉咙干涩,嘴与声带都被那个东西一起紧紧地勒住,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她下意识的想用动手将脸上的的东西拿开,却四肢沉重,不听使唤。
难道就这样死了么?
忽然之间,一股浓烈的馨香味忽地又飘了过来,与此同时,那紧紧地缚住她的东西像被吓了一跳似松开了,然后在突然之间消失。明禾终于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人世,可以看见些许的光亮,那是烛火在桌上摇曳,烛火旁站着一个熟悉的颀长身影。
长风……明禾在心里呼唤着,却还是浑身乏力,双眼再次沉重地合了起来……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明禾觉得头有些重,仍旧昏昏沉沉地。走出屋外,被阳光晒过的空气让她清醒了一些,随即便想起昨晚的经历,明禾觉得有些记忆飘浮不定,也不知道是否不过是一场梦。
新衣不知道去哪里了,整个院子也没有看到他的身影。这座宅子本来便没有什么仆役,除了负责杂役的筌伯和厨房的隆妈。如果不是他们三个刚刚入住的人,这里差不多也是一座空宅了。
走了一圈,明禾只看到长风,坐在花园大树庇荫的一下个石凳上,望着远处的风景闲适地喝茶,旁边的石桌上,齐齐整整地放着一套紫砂茶具。她走过去,长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眸子深深的看向她,面上浮出了似有若无的笑容,又转过头去了。她坐着他的旁边,想问些什么,关于昨夜,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在长风面前,她都会觉得自己没来由的有些局促和紧张。
还没有整理好思绪,长风却先说话了,"刚才景祥布庄打发了人来说,第一套衣衫已经连夜赶出来了,要你去试试,"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曲起纤长的手指,闲闲地敲着石台,"新衣这会儿不在,不如我同你一起去吧。"
关于长大后的样子,明禾想象过很多次,或者是穿着干练的都市白领吧,又或者穿着休闲的野外旅者,只是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身着这样一身古代的装束。
一重白色绢丝贴身里衣,温柔的贴着肌肤;又一重深青色素色中衣,丝缎的滚边给素净的衣料填了一缕华彩;这都不过是打底的铺垫,最后一重浅绿色印彩卷草纹锦缎的曲裾深衣,终于缓缓的覆了上来。乌弦弯着腰,仔细地将宽大的三角形衣襟包裹住明禾的纤腰,取一根墨绿色的丝绦打结,垂下长长的绅带。
铜镜之中,映出那娇小的身影,被曳地的绫罗绸缎包围着,因为头发还不够长,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小小的瓜子脸上,虽然脂粉未施,顾盼生辉的眉眼和小巧的樱唇也依旧流露出天然的清丽。“传说中的三重衣呢,”明禾看着镜中的自己,被一层一层的华服装扮得身姿袅娜,如果人真的有过前世,那时的自己是否也是如此呢。不由得,她小女孩儿般的露出羞涩的笑意来。
“明禾姑娘,已经好了,”乌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又透着一丝疲倦,她今天只梳了一个简单的垂髻,没有任何的装饰,却更显出满头乌发的亮泽,发隙间飘出一丝丝幽香,"要去外间给那位公子看看么?"温柔的声音,却好像不带任何感情。
明禾一下脸就红了,怎么说的……好像是在试婚纱给新郎看呢……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朝着外间走去。开门前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回头望着乌弦有些疲倦的面容,"谢谢你,累得你如此辛苦,昨日恐怕没有休息好吧?"乌弦只是淡淡一笑道,"姑娘客气了。"
乌弦呢,虽然好像说话时永远都带着微笑,却总给人一种疏离冷漠的感觉。明禾这样想着,一面转过了头,推开了门。
长风面着窗,看着风吹过树叶,勾起叶儿轻微的摆动。听见"吱呀"一声,是门开了。他转过身,看见屏风后面,娉娉婷婷的走出一位似曾相识的女子,提着长长的裙裾,有点娇羞的望着他。
风又吹过来了,勾起一丝涟漪。
明禾望着他,看见他的目光将自己从上到下巡逡了一圈,她咬着唇,有一点紧张,不知道他会怎样的评价自己呢。却看见长风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良久之后,嘴角微微勾起,浮起一丝戏谑的笑意,“比起第一次看你,这身打扮终于正常多了。”紧接着,他的目光就移向了垂首站在一旁的乌弦,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个女子,似乎在忖度着什么同,眼睛里忽而升起一星光芒,又在瞬间消失了。
“款式还不错,尺寸也合适。不错,接着的几款也都按着这样做吧。”长风的话里似是带着赞叹之意,语气里却找不到褒扬的意味。
傍晚的时候,新衣从外面风风火火的回来了。
主仆随即进了书房。
“公子,新衣照您的吩咐查问了此地掌户籍的官员,将十年前的人口登记簿册找了出来,翻了一天,通共列了这张名单出来,都是十年前入户卉郡的年轻女子,大多是因嫁娶,也有些是投亲。”新衣毕恭毕敬的递了一张折好的笺纸来。
长风神色凝重的展开了那张纸,目光匆匆扫过数行,终于在某一行字上定住了,好像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似的,松了一口气,眉头也舒展开来。新衣好奇地循着长风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白纸上赫然写着两个清晰的黑字:"乌弦"。
夜晚的空气里,总有会弥漫着白天闻不到的花草香。
明禾又如昨天一般,坐在檐下的石阶上发呆。想起来,昨天晚上也曾两次闻到同一种特别的香味啊,是做梦吗,回忆起来,都觉得不真切了,也许是熏香的味道吧,好像今天在哪里也闻到过……
不知何时,长风又来到了身侧。他似乎笃定了她今天晚上还是会坐在这里。
十六的月亮,依旧是满的,发出清冷的光辉。长风负手望向明月辉映的天空,突然开口道:"今天晚上,那个东西只怕还会来找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