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寄生 ...

  •   夜深人静。
      黑暗笼罩大地的时候,也常常一切危险与邪恶提供了最安全的庇护。
      悄无声息地,黑色的触须顺着墙角像幽灵般飘忽而又快速的移动着,循着气息,很快就找到了昨天晚上来过的房间。
      月光从纸糊的窗格透过模糊的光晕来,使它觉得餍足,饱满的精神灌足了每一根神经。
      矮矮的床榻上,锦被中裹着一个人。它顺着床脚爬上去,用触须轻轻地触碰着,呵呵,是那个女子的气息啊。它的精神更加振奋了,张开了触须,准确无误地朝着那张脸飞扑了过去。
      然而,并没有如它所预料的那样,立刻触摸到温热的肌肤,而是陷入了一汪液体中,它觉得愤怒,咿咿呀呀地发着尖利的嘶吼,挣扎着逃开,突然"轰"的一声,房间忽然一下明亮了,炙热的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灼痛了它的神经,一股毛发被灼烧时特有的焦臭味也迅速地弥漫开来。
      长风秉着一支烛,在飘摇着的一点火光中,他冷冷的看着这团本来如海藻一般的黑发,被酒精浸泡之后又被火轰然点开,撕扭着,却终究还是逃不过化为灰烬的命运。

      明禾终于耐不住只是躲在隔壁房沉默地窥视,冲了过来,看看地上,又望望长风阴晴不定的脸色,问道:"果然是么?"
      长风看着那团火终于全部化为灰烬,便弯下腰,用一根木棍细细的拨弄着,然后从里面捡起一颗小小的东西来。对着烛光凝神看去,一颗小小的血红色珠子,上面带着些烧灼的痕迹,却依然晶莹透亮,仿佛只有捏破,就会流出血红色的汁水来。
      "这个……是你说的血蚕之卵吗?"明禾觉得那颗珠子上闪着妖异的光芒。
      不错",长风点了点头,说," 我要去景祥布庄看看乌弦。"
      听闻此言,明禾一把抓住长风的袖子说,"带我一起去。"
      长风定定的望着她,那张小脸上闪烁着无比倔强的光芒。他略想了想,点点头,伸手握住了 明禾柔软的手道,"那你抓紧我,不要松开。"接着他抓着明禾往着屋外冲去。
      在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上,明禾看见两边的建筑与树木的黑影在迅速退后。她并未使太多的力,只是觉得自己的手被长风那厚实温暖的手掌包围着,便觉得有如脚下生风一般,随着他毫不费力的向前奔跑着,一直到达一堵围墙前。
      墙下,伫立着一个黑黑的人影。明禾仔细一看,原来是新衣。长风停下步子,问迎上来的新衣:"她一直在么?"新衣答,"是的,一直都在。"
      环视四周,这里已是景祥布庄的后墙了。深夜的街巷中早已经空无一人,万籁俱寂,一片黑暗,唯有从院墙下望上去,可以看见乌弦的房间里仍然点着灯,映着一个窈窕的人影投在窗前,随着烛火的而摇曳。

      乌弦静静的站在梳妆台前,两只手撑在雕花梨木桌上。铜镜里映出她的身影,她冷冷地看着那一个她,犹如在看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门开了。
      她从镜中看到三个人走经来,公子长风,明禾,新衣。
      似是早已料到般的,她缓缓地转过身来,脸上再也没有温柔的笑意,只有冰冷的防备。她等着他们的质问,或者是,直接动手。
      而在她转身的一刹那,明禾看到她的正面,差点失声叫出来:乌弦那满头青丝已经消失不见,而白日间还如十八岁少女般的肌肤,竟如已经老了二十年般松弛下来,若不是……若不是……那五官依稀留着旧日模样,只怕谁也不知她是乌弦。
      长风却依旧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现似地镇定,他凝视着乌弦的脸,缓缓地道:"听闻十年以前,国都越初城中发生了一件失踪的案子,司空大人靑第家十七岁的千金小姐在某个清晨忽然不见了踪影,从此就再也没有找到。"
      乌弦没有想到这就是他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愣了一下,双手握紧了,沉默了半晌,她冰冷地盯着长风道:"不错,是我。"
      长风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继续说道:"十年以前,你到达卉郡的第一个月圆之夜,这里发生了第一桩惨案。"
      "那和我没有关系。"乌弦冷冷地回答道。
      长风拿出了之前找到的血红色珠子,举起来问道:"难道连这个也和你没有关系?"
      乌弦定定地望着那颗珠子,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一幕,一阵水雾蒙住了眼,她又倔强的忍了回去,却禁不住身躯轻轻的颤抖。
      "食髓血蚕,天下至阴之物,十年一结蛹,十年一产卵,产后即死去,每次产卵也只产一粒。而其卵,也非寻常条件可以孵出,它需要寄生在年轻女子的身体中,还需得在每个月圆之夜,吸食年轻女子的脑髓才可以成长,十年之后,它方才可以破卵而出。"长风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好像敲打在乌弦的心上,"你看这颗如此透亮,只怕离孵化之日已经不远了。"
      乌弦的手心冒着汗,她竭尽全力的控制着身躯的颤抖。
      长风却继续说道:"这颗血蚕卵就一直藏在你身中十年。白日里你与女客接触,它便循着气息寻找它要的食物,月圆之夜,它妖力大盛,便去觅食。只可惜,它终究不过是一种低级的寄生妖,便占了你的青丝秀发,将每一根发丝都变作它自己的触须。就是这些触须,成了最凶残的杀人武器。被它勒住的女子,呼救不得,只能任自己的头发被一根根连根拔起,血蚕的触须便从那些发孔中钻入脑中,吸食尽女子的脑髓。"
      "也许这一切你并不知道,因为宿主也并不见得就知悉寄生妖的勾当,也许它带了你的青丝出门的当儿,你只是打了一个盹。可是你以为,是什么使你离开越初的这十年,容貌从来没有过变化?只可惜,血蚕卵这种赋人青春不老的力量,都寄托在青丝上了,也随着刚才那场火付之一炬了,所以你会突然之间又老了二十年……"
      乌弦的嘴唇微张了张,两片嘴唇轻轻的抖动着,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出来。
      只听长风又说道:"鸠灵枝花露的异香易催人入眠,其树皮则有驱邪祛妖之用,将之树皮晒干碾碎成末,花露和之成丸,则添了有如附骨之蛆的异香味。昨日我听了筌伯说起卉郡这妖物,料到应是这食髓血蚕,但只是就算烧了它,也不知道它的宿主是谁。我只用这鸠灵枝花露香丸点燃,香气散入明禾的四肢百胲,她便也很早就睡了。这血蚕卵不来也罢,来了一旦想将触须刺进她的毛孔,却会被鸠灵枝的药性逼得逃开,虽然到室外即可解去药性,可是那股子香,却也是怎么也散不掉了。"
      听到此处,明禾顿时恍然大悟!难怪从昨天入睡开始,便好几次闻到同一种香味,原来竟是如此,恐怕今天在此处试衣时,长风也是闻到乌弦的青丝上带了一股异香。
      "它今天晚上,又去了……?"乌弦终于开始说话了,细细地声音,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长风答道:"不错。寄生妖终究只是寄生妖。他昨天没有吸食到想要的食物,第二日晚上便还是得认着同一人来了,月圆之夜很快就会过去,那时它也没有这身借发行凶的妖力了。"
      "只是,"长风说到这里时话锋一转,"血蚕终究是妖物,幻之世并无出产,你一个堂堂司空大人的小姐,为何会吞下如此妖异之物?"
      他打量着乌弦的脸色,却看见她只是闭上了双眼,似在回忆着什么,惨白的脸上然后便浮起了一丝冷笑。
      长风便漫不经心地说道,"血蚕卵的秘密并不仅仅只是食人脑髓,替宿主延长青春之用。关键是,十年之期,它马上就要破卵而出了,此时的血蚕卵对于妖之世那些修炼多年的老妖们来说,正是进补妖力的绝好之物。此物成长需时甚长,并不易得,所以,也有人刻意植下血蚕卵培上十年后食服……那吞下血蚕卵的宿主们,并不见得便能青春不老了,他们只不过是培植血蚕的药基,十年间与血蚕卵彼此交融,这颗血红色的蚕卵若不是月圆之夜自己脱离宿主肉身,而是被饲主强行取出,宿主恐怕也不会像你现在这样,只是被夺去一头青丝和骤然消失二十年青春罢了……"
      听到这句话时,乌弦浑身如遭电击般的一震,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她的双目本是紧紧地闭着,一行泪水却是再也抑制不住地流下来,她忽然张开双眼,眼睛里满是水雾,她狠狠地盯着长风,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方才吐出了四个字:"我!不!相!信!"

      十年以前的那些月夜。
      清辉冷月,也与今日并无二致。
      那时她只是十几岁的少女,小心翼翼地守着大家闺秀的名号,温柔典雅的行事做人,博得了周遭一片的赞誉之声。只是谁都不知道,她背后的那些秘密。
      罗衾难耐五更寒。
      那些守着月儿等待的深夜,等得香灰也冷了。辗转难眠。
      听见窗户吱呀一响,便心尖儿一喜一颤,知道是他来了。心头万般的责怪哪里还说得出来。
      他的眉目是如此好看,令她如此着迷得移不开视线。他的甜言蜜语总是如此好听,哄得她心头欢喜,只道人生到底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他解了罗帐,温柔的吻轻轻的落下来,唇上、颈上,一路炙热地燃烧下来,温暖的手指轻轻地滑进衣衫,一层一层轻轻地解下来,游移在她细腻的肌肤上。她忍不住轻轻地吟哦,心衣的带子也被解开了,扔在了一旁,冰凉的空气袭过来,她微微地害羞,闭上了眼,然后便感觉到男子温热坚实的躯体覆了上来……翻云覆雨,便是一场大火烧起来了,她也是醉在其中,无法自拨。
      只是独自醒来的清晨,摸着连余温也冷却的锦被,心里总是忍不住,一点点地失落下去。
      终于有一天,父亲跟她说,已经择定了门当户对的公子,选了吉日便嫁过去。
      她还是着急了。扯着他的手,细细地告诉他,如何是好,说着说着泪花儿便涌上来,恰如一枝梨花春带雨,看着楚楚可怜。
      他怜惜地捧着她的脸,深深地望进她的眸子里去,说:"乌弦,跟我走吧,我带你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她点了点头,坚定地跟着他走了,离开了家,一路到了卉郡一个小乡村,守着弯钿江过起了男耕女织的日子。
      她是知足了。可是他说,乌弦,这样终不是办法。
      他拿出了一粒血红色的珠子,说,乌弦,我要回越初城去闯荡,给我十年时间,我定要出人头地,让你重新回到锦衣玉食的生活。你把这个服下,我家只留传下这一粒了,吃了以后便可以永葆青春的。十年之后,我回来找你。我们会有更完美的生活。
      她想说,她要的不是锦衣玉食。可是她看着他渴切的眼,却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服了下去,说,好,我等你。
      这一等,便是十年。他走之后,她从小村搬到了卉郡,投靠在布庄做织补维生。
      那些恐怖的传说,她不是不知道的,也隐隐地觉得身体的变化,月圆之夜过去便会有一种没有来由的满足感,联想到横死的女子,便不由得心惊。
      却也不曾多想,不敢多想,她只知道要等他,反正都等过了那么多个日夜,也不介意等过这十年。
      她一定要再等到他,以这青春未败的面容。不计任何代价。
      只是为什么,为什么长风会说血蚕卵是养鉰给妖人的补药呢?为什么,为什么不让她安安稳稳的等过这十年,一直等到她再见到他?
      叫她如何去相信呢,曾经的山盟海誓不过是一场血腥的谎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