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之咒》猫姐姐

5、乌弦 她缓缓地转

　　如果说此前新衣口中描述的钩厘对明禾来说，还有如传说般的幻境，翌日醒来，明禾却不得不相信自己的确身在一个史书中无法找到的异世。
　　昨日自卉郡南城门入城之后，长风领着一行人走的是荒僻小径，一路穿城而过，夜幕降临时终于到达了一处甚大的宅院门口。新衣前去叩门，应门的是个双眼似乎也睁不开的佝偻老者，提着一盏灯笼出来回说主人不在家。新衣就凑在他耳边轻语了几句，那老者便颤颤巍巍地迈下台阶，提高灯笼仔细看了看长风的脸，便连忙又是鞠躬又是作揖的将他们请进了门。
　　明禾被单独安排在了一座小院内居住。因为一日旅途辛苦，很快也就进入梦乡。
　　第二天起床后，长风便看着明禾说，这身衣衫终是不妥，让新衣带你去看看郡里的绸缎庄吧。
　　新衣受命，便领着明禾出了门。

　　昨日走过的都是阡陌小巷，且夜色昏暗，明禾也未及细看。今日新衣便带着她尽往繁华街市上走。卉郡乃此地重镇，人口密集，商贸兴盛，各乡山农将素日所采山货纷纷送往城内，自有各地商人前来询价。一路上人声鼎沸，商铺林立，所贩之物琳琅满目。对于明禾来说，都是未曾见过的稀罕玩意儿，自然看个不停。
　　新衣便告诉她那蜷缩得如绒球状的，是晒干的曲髻花，那被穿了孔、结了绳、被紧紧攥在山农手中的泥根，是一不小心就会自己逃走的野蕨罗参，那形似鸟爪般尖利、气味恶臭的是七惑草三年才长出一片的叶子。
　　明禾看得饶有兴味，一面还打量着人群的衣着。市民商贾大多穿是右祍舒袖的曲裾深衣，外袍各有不同颜色纹样质地，但均会在领口露出雪白的里衣，且扎束腰带。山农则大多作轻便的短襦打扮。只是却有些人样貌显得与众不同，在人群中引人注目。新衣便指与她看，那发色浅褐、眉骨高挺、身形极高的人是来自北方之国扶余，那群体型纤长、身姿婀娜、蓝色轻纱从斗笠四周垂下遮面的，是西方清涵国的女商人，还有那些衣服样式大为相异的，是从遥远的海之彼岸而来的无忧国人，冰晶国人。

　　一路说着看着，就到了一家布庄门口，大门的布招上写着"景祥布行"一行大字。走进门去，一位富态相的中年妇人堆着满脸笑意的迎上来，问道："两位要寻些什么料子？"新衣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对那老板娘说道，"要给这位姑娘做几身新衣衫呢，挑你们店体面些的料子给我们看看，可不要那些次等货色。"老板一听是大主顾，笑意更欢，连忙说："请请请，二位可以先看看这外间有无合适的……"不等老板说完，明禾的目光早已被货架上的绫罗绸缎吸引了过去。
　　这可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么古色古香的衣料啊！薄如蝉翼的轻纱，光亮柔软的丝绸，绣工精细的锦缎，绛色、藕荷色、水蓝色、天青色、杏色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云纹、卷草纹、茱蓃纹及动物纹样，枝蔓横生，行云流水般流转于布面。明禾正兀自目醉神迷，那边新衣却流露出失望的神色，老板娘哪里会看不明白，立刻说道："二位还是先去里间坐坐，茶水侍候着，我吩咐人立刻挑去库房拿本店的珍品送来。"

　　氤氲茶雾在里间飘升，呈上来的布匹果然与外间不同，更多了一分光华流离之感，辉映着几人的脸。新衣将各匹布翻看了，依旧有些不满，道："虽然不及越初城，在这卉郡内，大抵也只能如此了吧。"又回头问："你喜欢那种花色？"明禾看了半晌，只觉得眼花缭乱，犹疑着道："呃……喜欢这件红底浅金花纹的……呃……还有那件……不，这件纱的……"
　　新衣哭笑不得，"你这样如何选？"明禾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选什么才好，不如你定了吧。"新衣也不推辞，便指着说："这红色浅金的不错，你穿应该好看，做女服吧，这纱也很好只是素了些，要配上明丽些的中衣穿，那天青色的可以做套男服，以后出门方便……"选了数种花色左右之后，他转头问老板娘："我们可要做五套衣衫，不仅外袍，中衣里衣也都需配了一并做好，最迟五日便要的，你家的裁缝可够人手么？"
　　老板娘面上露出难色："那可真是赶呢？"可是生意上门，她也不舍得推出门外，正自琢磨，新衣又道："只是我们一时间赶紧着要，若是你们能做好，裁缝工钱，我们可多付三倍。"听闻此言，老板娘似下了决心，拍了拍手道："成！公子这么一说，小店就是命所有织工先停下手中的活计，连夜赶工也会做完！"新衣又问："你家裁缝的手艺如何？"老板娘笑道："公子这可找对了人，这卉郡布庄也有不少，品质能与我家相当的，尚且还有三、四家，若论到裁缝，能与我家乌弦娘子相当的，便再无其人了！"
　　这么厉害么。明禾见老板娘如此自信满满，心下不由对那乌弦娘子升起了好奇心。
　　老板娘接着又说到："二位既然已经选好了衣料，可随我去后院，我让乌弦给这位姑娘量身裁布。"
　　点了点头，明禾与新衣便随老板娘径直而去。

　　这布庄，前面临街的屋子是商铺，中间围了小小的园子，后面又是一座二层小楼是一间制衣作坊。平素都是裁缝领着手下一干织工在里边劳作，接下给主顾买布之后需缝纫的生意。那老板娘领着他二人穿过园子，到后院上了二楼，掀起珠帘入了一间小房。
　　只见窗口背坐着一个穿得极素净的女子，正对着屋外的阳光穿针引线，一会儿旁边有个女子拿了一件衣衫过来问她，她便指着几处与那女子喁喁私语。
　　老板娘走上前去，叫了一声："乌弦，有客人来了。"她缓缓地转过身来，看见明禾与新衣，便温柔地笑开，放下手中的活计款款地走过来福了一福。明禾看她，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般的年纪，清秀之姿，一头黑亮的青丝栊结在头侧挽结成椎，只用一支玉簪贯住，十分朴素。虽然样貌算不得绝色，却举止稳重大方，举手抬足都流露出淑静典雅的气质，尤如一朵空谷幽兰。
　　"请问是哪位要做衣衫呢？"声音温柔动听。明禾只觉得从未见过如此温婉的古典淑女，让人一见便心生亲近之意，心下暗道：为何如此年轻，就可以做到指挥一干织工呢。
　　"是这位姑娘呢。"老板娘指了指明禾。乌弦略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这位着男装的"姑娘"，却见她肌肤细腻，五官秀气，的确是位女子，也没有多问，只是温婉地笑着说，"要做些什么，料子选好了吗？"

　　量衣、裁布、付定金，一干杂事完成之后，老板娘笑着将两位贵客送出了铺门，道："二位只管放心，乌弦平素都住在后院二楼，我已吩咐她带着织工日夜赶工，做好一套便烦请先姑娘过来试一试，看看是否合意。"
　　二人点头，随即又回到了人潮川流不息的街上。
　　沿着青石板铺成的街道往回走，时间已过了晌午，明禾也开始觉得肌肠漉漉。新衣看了看天色，似了解了她的心意："今日公子肯定又要闭关在房中了，不如我们便在这街上寻一家酒楼用膳吧。"
　　明禾点点头。两个便向前看去，只见不远处就有一家食肆，高高垂挂着店招迎客，便不约而同朝那个方向去了。
　　上了二楼，选了临窗的位置坐了，可以看到他们坐船顺流而下的弯钿江在远处的山脚下迴漩。新衣对美食一向兴趣丰厚，便点了本地特色菜：高芷黄芋煨咸肉，芃芲叶蒸弯钿江土鱼，余者皆是凉拌、清炒一些小菜，小二答一声"好嘞"，就噔噔噔地跑下楼去吩咐厨房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明禾觉得等菜的时间愈发漫长。无聊之下，她想起古装电视剧中，最为狗血的一个情节是，几乎所有主人公找家店吃饭，旁边那桌的人都会说些什么什么话，使主人公能获得最新一手情报，而此时此刻，自己竟也置身完全一样的场景了。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卟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对着被笑得一脸莫名奇妙的新衣摆了摆手，说，"没什么，没什么"。
　　一面这样说着，一面她也开始侧耳倾听隔壁桌的人的谈论。旁边坐的男子似乎是几个本地人，一面吃菜一面饮酒，说话的表情也有些凝重。无奈邻桌谈话的声音并没有大得来故意要让人听见，明禾也不是电视剧里面内力深厚的江湖侠女，远远的，只听见说什么"满月""越来越多""十年"等词，只言片语也听不明白，一会儿便觉得索然无味，恰好香气腾腾的菜也端了上来，她的兴趣马上就被食物引了过去，开始大快朵颐。

　　饱餐之后，明禾与新衣兴之所至，一起在卉郡的街市胡乱闲逛。明禾又什么都没有见过，什么小店都要进去仔细看过，一直把卉郡的大街小巷逛了个遍，不知不觉便已夕阳西下，才开始往回走。
　　开门的依旧是那个眯缝着眼的老者，名唤筌伯的，见是他二人，便请他们进来。明禾沿着花园的小径往前走，筌伯走在最后。日落的夕阳将明禾的身影扯得很长，一直落在筌伯的眼前。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定住、抬起头，一双老眼忽地睁开来看着明禾的背影，用他那因为苍老而变得嘶哑的声音变："姑娘……你今晚上可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