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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美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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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突然变得灰蒙蒙的,一滴雨冰凉地落在我的手背上,紧接着,雷声汹涌,夹杂千军万马之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整个大地奔腾而来,倾盆大雨骤然来袭,使每个人都措手不及。月国太宰连骥如约而至。秦王坐于主位之上,下方临近主位之座坐着秦王后。他们正襟危坐,神情严肃,仿佛迎接的不是一个月国大臣,而是一场令人心惊的大灾难。
季之坐在下面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低着头,神色不明。与他邻座的便是连封,他镇定自若,没有半分惊慌失措的样子,好像胜券在握一般。红袖一去,对他打击深重,此刻的脸色发白,只能算是强打精神,可他仍旧临危不乱,泰然处之,着实令人佩服。
等我们一众秦国美人们被宣上殿时,我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景象。而连骥却悠闲地抿了一口酒,漫不经心地扫了扫我们这些精心挑过的美人。扫完一圈之后,他没有一丝停顿,也没有惊艳之色。然后继续品着手里的醇酒,另一只手的食指不停地轻轻敲打着桌子。秦王脸露尴尬之意,又不好发作,给连封使了个眼色,让他解围。
连封似乎没有接受到秦王的暗示,自顾自地豪饮了一满杯酒,然后才悠悠地开口:“素闻太宰爱美之心,美酒品得、美人赏得,不知这些女子是否有福气,在太宰眼里能否称作美人呢?”
连骥笑了笑,低头说:“美人终会走向迟暮,到了那时,美与不美又有何干。眼下不过是爱慕一夕的皮囊,美否于臣而言,无足轻重。”
所有人都被他的话给惊到了,这还是那个好色无度的太宰连骥么?他放下酒杯,站起来向秦王行了个礼:“这是臣的个人看法,大王向君上献上美人,已是心意甚诚。更何况这些美人风姿绰约,君上一定喜爱。”
一席话安了秦王的心,他也抿嘴一笑,高举酒杯:“太宰言之有理,孤王甚慰,来,举杯为太宰不远千里赴宴而干!” 大臣们也举杯附和。
连骥谈笑自如,丝毫没有把我们这些美人们放在眼里,下面的众人更是议论纷纷。
“听闻这群美人里有一个人间绝色,大王也真是煞费苦心啊!”连骥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看向我们,眼神经过我时,稍微停了一下,“果然名不虚传啊!想必这位就是祁芸姑娘了。”
秦王的脸色变了一变,笑容中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他没有说话,也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了我。
在他们炙热的目光下,我不得不走上大殿中央向他们行礼问安。
秦王勾起嘴角,向连骥投去挑衅的目光:“太宰应该对祁芸也是略有耳闻吧。”
连骥的食指继续在桌上打圈,装傻笑着说:“自从大王在秦国范围内挑选绝色美人之后,祁芸的名字早就传到吴国了。君上和相国都很好奇,传说中的秦国第一美人究竟能有多美。”
此话一出,连封打量酒杯的手立刻放了下来,挣扎着站起身,插了嘴:“不知太宰觉得这美如何?”
连骥没有料到连封突然这么问,只得打着马虎眼:“臣的看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君上和相国的看法。”接着他得意地说了一句让秦王和连封都变了脸色的话,“君上有幸曾与祁芸姑娘见过一面。” 我吃了一惊。
月王见过祁芸,那冒充祁芸入月,岂不是自掘坟墓?我顿时乱了。在场的人除了季之,只有连骥知道我并不是祁芸本人,而秦王并不知情,他大吃一惊:“这!怎么会这样?”言外之意是既然月王见过我,为何没有把我纳入后宫,难道是月王没看上我的容貌?若是如此,他这手里的可就是一招废棋了。
连骥看了季之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君上对姑娘可是念念不忘啊。若是大王将姑娘送往月国,君上一定会龙颜大悦。”而后又瞟了我一眼,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容,他在告诉我,还得过月王这关,还有后半句,且不论我是否为祁芸本人,凭我这张脸和我的身份,月国的相国绝不会放过我。
秦王悬着的心放了下去,然后继续向连骥敬酒。连骥也没再开口,静静地喝着酒,眼神不停地在我和季之之间扫来扫去。这可如何是好。我看向季之,他也明显的有些慌了,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不能被连骥看出破绽。
连骥看似已经看穿了一切,我要是去月王宫,岂不是自寻死路?可要是不去,秦国承受的可就是灭顶之灾了。
连骥以为受到威胁的是季之,却不知道他分明已经拿捏住我的软肋,而我不能不去。他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我该怎么办?我垂下头,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宴席尚未结束,秦王又唤上一批舞姬助兴,我和众美人便退下了。
前脚刚走出大殿,赵歆就冲上来搂着我的胳膊,衣袖里藏着一把小刀,半带威胁地说:“时辰尚早,妹妹还是去我那里坐坐吧。” 被人挟持,我也不能明面拒绝,只能答应,和众美人告别之后,来到了赵歆的住所。
“妹妹可曾见过月王?”赵歆见没人了,开门见山地问我。
我犹豫地点点头。 “那可太好了!不过妹妹既然与月王早已相识,为何兜兜转转反而来了秦国?”赵歆继续追问,语气冷得像千年寒铁。
这是在怀疑我是月国的细作呢,不过,月王有没有见过真正的祁芸,还是个未知之数。
“姐姐不知,我与他并不熟识,只是有过数面之缘。他也未曾看上我。”我故作惊恐地回答,“更何况,他毁我家园,就是我的敌人。”
赵歆将信将疑地望着我,最后一句话仿佛说到她的心坎上了,她下意识地点点头:“是啊,掠人城池,杀我秦人,简直非人所为。”
我默默地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突然不是滋味。她杀害红袖之举,又与她口中的月国的“非人所为”有何差别?战乱毁了她赖以生存的家园,害死了她相依为命的亲人,她不过是报仇,可是又牵扯出另一条无辜性命。
赵歆见问不出什么所以然,又温声细语地向我赔罪,将我送回我的屋子。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身量纤纤,却坚定有力,仇恨终究支撑着她,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等候我归来的阿零望向我,朝房间的方向使了个眼色。是哪个不速之客呢?我示意阿零站在我身后,我假意去推门,实则掏出了银针。
结果刚靠近门,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梅香。这冷冽的味道着实令我傻了。
“我以为你不肯进来呢?”空气中飘来熟悉的温润如玉的男声,带着一丝抱怨和委屈。这个声音……
“你不必故弄玄虚了吧。”阿零朝屋里喊了一句。
“阿零,你这可是翻脸无情啊!” 如果这世上有人能让我如此举棋不定的话,应该只有这个人了。我示意阿零退下,阿零不放心地看了我一眼,还是领命退下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推开了门,见到他的时候,我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打量着这个人的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已经不似少年时的青涩,如今的他多了几分经历过世事沧桑的成熟和压迫之感,一靠近他,就感觉靠近了溺人的深海般,让人喘不过气来。他的脸多了冷峻之色,更加俊朗无双,可也平添了威严之感。这莫名的压迫感让我有些疑惑,昔年的他与我不曾如此生分,相处起来也是挺舒心自在的,只是发生了那事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他。上次见他还是三年前,没想到物是人非,他早已不是我记忆中人了。
我不禁回忆起从前,可是越来越近的梅花气息却容不得我感怀往昔,他走到我面前,用那双深邃的眼睛凝视着我,右手一抬,我本能地趋躲到一旁,他的手终究是落了空。
他的眼睛突然黯然了,然后自嘲地笑了笑:“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心里总会有我的一点位置。哪怕你能记得我的不好,也是好的。你知道吗?我那天……”
我没有说话,继续直勾勾地盯着他。 “可我忘了,你哪来的心呢?如果你有,也不会到秦国来,是不是?”不容我争辩,他便拂袖而去,摔门而出。
他弄出了挺大动静,幸亏周围只住了我一个人,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顾延里竟然只身来了秦国王宫,若是被那些秦人知晓了,必是凶险万分。他哪还能全身而退呢?他实在是太大胆了。
我叹了一口气,颓然地趴在桌上,闭着眼睛,脑海中全是他刚才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我决定去找季之谈谈,还没跨出门,就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我打开门,一愣。来人竟然是连封。我与连封素无交集,他来找我,的确出乎我的意料。
“连大夫。”我毕恭毕敬地行了礼。
“你可知道,太宰马上要启程回月了?”连封问我。
“……”我没有说话。
连封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连大人说什么呢,祁芸听不明白。”我装傻到底。
他应该是在问连骥在朝堂之上说过的话。他不知道我不是祁芸。
“究竟是你还是祁芸见过月王?”
这话着实吓了我一跳,我诚惶诚恐地看着他说:“连大夫说什么呢?”
连封继续说:“我知道你不是,季之已经告诉我了。”
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季之是否真的告诉了他,还是他随意猜测的,我不能自乱阵脚。 “别遮掩了。你要信得过我,凭我与季之的关系,是绝不会出卖你们的。当务之急,是保住秦国,祁芸是谁,无关紧要。”
的确,季之十分信任他,可我该不该信任他呢?我选择赌一把。
我平静地告诉他:“你放心,若是连骥有意发难,他在宴席上就撕破脸了。”
连封的脸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此时不发作,也许是为了待我们入月之后,在月王面前揭发我们,治我们个大不敬之罪,到时候,我们真的是插翅难逃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入月本来就是九死一生之事,不管你如何防范,到了月国那里还不是任人鱼肉。现在,也找不到别的办法了,只有季之见过祁芸,可这世上像祁芸的人又太难找了。我虽为女子,也愿为国效力!”我好不容易流畅地说出这些词。
连封似是被我的话惊到了,然后摇了摇头,“怪不得……看来,真的只能孤注一掷了。”
怪不得什么?这些秦人讲话怎么都喜欢只讲一半,连骥如此,连封亦如是,故意吊我胃口。连封起身告辞。
我点点头出去送他,看着他单薄的身子,有些无力感。红袖之死,对他的打击一定很大。
“大人信得过我?”
“季之信得过你,那我也信你。”
他朝我一笑,然后转身离开。他这么相信季之吗?还是表面信赖,实则暗中调查。依着月王的性子,秦国可是没有这么容易过关,再加上还有相国这个大麻烦,月国之行,估计有意外发生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