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衾凉》衾风上

2、第二章 鹬蚌相争

　　入月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了，我们这些将要被献给月王的女子每日一同训练，接受师傅的教诲，内容无外乎是加强我们复国的决心，保证忠于秦国绝不背叛之类的等等。除此之外，每日都要去请宫廷乐师奏乐，学习歌舞，又有太傅之辈，授之文法。

　　这些日子下来，我感觉自己累得实在是不行了，以我的身子，已经是能忍常人不能忍的了，更何况其他娇滴滴的秦人女子呢？放眼望去，其他女子也是苦不堪言，怨声载道的，还有的人训练的时候禁不住就昏倒了。

　　我与赵歆通过这些日子的接触也算是熟悉了，她虽然觉得辛苦异常，但仍在咬牙坚持。她告诉我，要忍人之不能忍，才能在一众美人里脱颖而出，得到月王的青睐。这等耐力实在是令人钦佩，连我都甘拜下风，她若是男儿身，定是意志坚定、叱咤风云的英雄，我平生最是欣赏这等人，只可惜，不过是个可怜女子，只能在这波诡云谲的宫墙之中挣扎报仇了。

　　纵观这些美人，在其中表现尤为出色的那个人不是赵歆，也不是我，而是一个叫红袖的小姑娘。她本出身于秦国士大夫之族，因父族没落，被充入秦宫为婢，正巧又有几分姿色，这才被选了进来。

　　这小姑娘从小便擅长琴乐，做出来的文赋又有诗经遗风，颇得太傅赞叹。赞叹之余，又不免觉得可惜，这样一个好好的女子，竟要步入那泥淖污垢般的月宫，虎豹财狼之地根本容不得她的纯净美好。

　　生在乱世，又有谁能活得自在潇洒呢？身如浮萍，能得安稳，便是莫大的福气。只是这些秦国女子，从一开始就沦为男人争权夺利的棋子，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正这样惋惜着，然后猝不及防地听见有人喊了一声“祁芸”，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我现在的名字，我瞧着赵歆，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嘴角。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赵歆凑过来，关切地看着我，“是不是累坏了？”

　　我摇摇头，低声说：“没什么，只是想将来该何去何从。”

　　赵歆突然把身子向后退了退，与我拉开了距离，仔细瞧了瞧我。

　　赵歆大声嗤笑道：“你不用担心，就你这模样，饶是圣人都不免被你的美色迷惑，更何况那荒淫无道的月王。”

　　我与她的关系虽算不上朋友，但平日一起训练时有几分默契，所以又与旁人不同。听了她的话，我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头，她话语里的讽刺让我不太舒服，再细细看去，她面色如常，仿佛不曾说过这些话一样。

　　反倒是赵歆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朝我说：“将来还得倚仗你了。”然后就默默地走了。

　　赵歆已经彻底被我纳入了厌恶的人员名单之中，看她这副野心勃勃的样子，以后入了吴宫肯定还要掀起不知多大的浪来。这数年来我阅人无数，其中不乏张狂狠辣之辈，只是最后都作茧自缚，悲剧收场。

　　赵歆绝对野心太大，不是个君子品性的人。

　　我的身体仍然在变化，现在的我已不复三年前的容颜，褪去了几分稚气，模样也有些长开了。可是服下过长生药的人，是永远不死不灭的定格在这世间的。这些变化让我觉得恍惚，以至于有时候，我都怀疑我是否真的服下了长生药，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我们付出的代价可就太大了。

　　世人皆追求长生不老，以为那是幸福的归宿，可谁人知长生的痛苦。

　　如果可以重来，我一定要躲避那命运，这样就不必服下长生药，不会有后来发生的一切，不必来到这里，不必忍受那种痛苦。如果你试过刀子直接割在心上一般的滋味，就会明白这种痛是深入骨髓的，它流进你的血液，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你。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是个普通人，怨憎会，爱别离，生死苦，求不得。可是我还是得这么活下去，如行尸走肉般，体会长生药的作用。为了从月王那里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我必须好好地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才有生机。

　　但我不信命，我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这个局面，如果一切都由长生药开始，那么也应当由我来结束。

　　又辛辛苦苦地训练了几日，这日正在休息的时候，传来一个消息，月国太宰将会来秦国亲自挑选献给月王的美人。

　　秦国的美人之间可算是炸开了锅，有的人顿时松了一口气，庆幸道：“我的姿色不足，定是选不上，也许之后就可以回家了。”

　　还在做着可以全身而退的美梦。我不禁为她的天真感到可悲。

　　“那可不一定，听说那太宰连骥是个大色胚，献给月王的自然是顶尖的美人，那剩下的岂不是落在他的手中？”还是赵歆看的清楚一些，所以她并不乐观，打破了那个天真女子的幻想，“与其受辱于人，不如放手搏他一搏。”

　　我心里暗暗赞同，感叹道赵歆果然不是一般的女子，能够说出这样的话，真是好胆色。

　　其他人顿时陷入了恐慌。

　　我偏过头看着赵歆，与旁人的慌乱不同，她的眼里散发出势在必得的光，看来她已经有了办法。

　　在我看来，她的法子有两个。一是除掉我和红袖，她的姿色和表现便是最出众的，无人能与之争锋；二来便是投其所好，连骥爱财，人尽皆知。

　　不知她会选哪种，双管齐下也不是没有可能。我得防着她点，虽然我已经十分谨慎，但女人阴险起来，防不胜防。不多点防备之心，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相比之下，红袖倒是淡然的多，她依旧和赵歆玩笑，看不出任何变化，不是她胸无城府，就是她心机深沉的可怕。

　　等我回到屋里，阿零已经偷偷地来了，见我关好门之后，默默地站到一旁，告诉我连骥已经到了连封的府邸。

　　“姑娘打算怎么办？这连封和连骥都姓连，不会是一家吧？”阿零询问我下一步的计划，“我已经派人监视了连府，一有动静我就立马通知姑娘。”

　　我递给她一杯水让她润润喉咙，告诫她，“以不变应万变。你得好好查查这个连骥，不过短短三年，就能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做到太宰的位子，绝对不是常人。至于连封，你大可放心，我已经调查过他了，他们不过是同姓而已，按照秦人的说法，应该是叫本家才对。除此之外，你要特别小心赵歆！”犹豫了一会，我还是补充道，“还有红袖。”

　　阿零刚抿了一口水，听到红袖的名字，大惊道：“红袖？糟了！”

　　“怎么了？”我急忙问道。

　　阿零说她办事不力，让红袖给钻了个空，她已经随着连封进了连府。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时辰之前，”阿零懊恼极了，“她与连封一向交好，我便没有留意。谁曾想她竟这么不简单。”

　　的确不简单。瞧着她，也不似一个心思玲珑之人，不曾想，不能被表象迷惑。而我已经犯了这个大忌，幸亏发现得早。

　　我安慰她：“无妨，正好也看清了她的面目。你说，连封和红袖交好？”

　　“是啊，依据我安插在连府的眼线的消息，红袖与连封好像是青梅竹马的恋人。”

　　“恋人？”我诧异地看着阿零，“那红袖怎会入吴侍奉月王呢？”

　　“还不是跟季大夫一样，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怪不得他和季大夫能是好朋友。”阿零不屑地冷笑道。

　　“你好生派人盯着红袖和连封，任何异动都得来告诉我。接下来，就是等赵歆出场了，你想法子在回去的路上把红袖拦住，让赵歆去连府时与她相遇。”

　　“姑娘是想让她们鹬蚌相争？”阿零嘴巴不利索地说出了这个词，“也对，她们彼此都知道了对方的来意，必定除之而后快，她们那把火至少暂时烧不到我们头上。”

　　“你的这些话说的还是不太好，一到这种成语谚语的时候就……你要小心，千万不能被人发现我们的身份。”我提醒阿零。

　　阿零点头，将一整杯水灌了下去，领命走了。

　　我的心里也是没有底，毕竟一步错，就满盘皆输了。

　　我努力使自己平复下来，泡了一杯茶水，正低头吹着热气，便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我立刻起身去迎她。

　　来者不善，我已经猜到她前来的原因了，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善妒之名在外的秦王后。

　　我也镇定自若地起身相迎。

　　侍女小心地搀扶着王后的手，我望向她时，看着她面色憔悴，整个人仿佛摇摇欲坠一般，尽管如此，也难掩她的美丽容貌，虽然不再年轻，也依稀可以从这张脸想像到盛时的风采。她的身子估计是为秦国战败，生死存亡之际而忧心所致。我突然又想到了四王叔，他也快风烛残年了。

　　我还来不及感伤，王后身后的另一名婢女突然大声斥责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见到王后还不行礼！”说罢，竟然走上前来想要扇我的耳光。

　　我刚准备闪躲，就听见王后不紧不慢地来了句：“住手！还不退下，吓着祁芸姑娘可怎么办？”

　　看来这王后是想要恩威并施，拿我开刀，但我可不吃你这一套。我从小见过的后宫争宠的手段也是数不胜数，王后这一套可太稚嫩了。

　　秦国前朝不宁，后宫又被她弄得鸡飞狗跳，秦王有这么一个扯后腿的王后，运气实在也是太好。我心里冷笑道。

　　我装作受了惊吓的样子，唯唯诺诺地欠了欠身子，给王后行了个礼，柔声说道：“王后万福。夜已深了，不知王后前来，所为何事？”

　　“闲来无事路过此地，来看看姑娘过得怎么样，可还住的习惯？”王后摆出一副关心我的样子，可我知道她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伸出手向里间指了指，“王后可愿屈尊来喝一口民女从家乡带来的粗茶？”

　　王后会意地点点头，对侍奉的婢女使了个眼色，她们就都默默地退下了。王后率先走到里间，坐了下来，向我招手，示意我也坐下：“姑娘可知道，此去月王宫，乃是九死一生之事。”

　　我点点头。

　　“本宫和大王对你都是寄予厚望的，凭你的容貌，定能迷得月王找不着北了。本宫不疑，若来日大王卷土重来之时，定要谢你之功，纳你为妃，你怎么办？”王后开门见山，直逼我的眼睛。

　　复国之日尚不可知，就已经想的这么长远，我不知是笑好还是哭好。

　　“王后放心，民女只是山野之人，不敢乞求圣恩，若有来日，只希望王后能助我归隐山林。祁芸保证绝不会再出现在大王和王后面前。”我恭敬地答道。

　　我在心里想着，那时候我们就抽身而退，还会傻着等你来杀吗？再说事成之后，世上又怎么会有祁芸这个人，祁芸早就已经死了。

　　秦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难为你了，放心，本宫会赠你财物，保你一世无虞。”然后满心欢喜，招来婢女，扶着她离开了。

　　对于这王后的这番话，我实在是无言。秦王后这般，秦国将来也有可以攻破的地方，暂时对我们没有什么威胁。

　　应付完王后之后，我已经十分地疲累了，可阿零却还没有消息，我得等她回来。

　　一个侍奉的婢女劝我先去歇息，我假意睡觉，让那婢女退下了。

　　在桌上用手撑着脑袋，打了几个盹，好不容易等到快子时了，阿零才满脸疲倦地推开门，坐在桌旁。

　　“怎么样？”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结果。

　　阿零点了点头，说：“正如姑娘所料，赵歆遇见红袖时，脸色都变了。可这赵歆真沉得住气，这么晚了才去连府，幸亏红袖也待到很晚，不然，她们俩就生生地错过了。”

　　“今晚肯定会有事情发生，我们就等着看好戏吧。”我信心满满地告诉阿零，明日便是连骥来选人的日子，今日不动手，她们就没有机会了。

　　阿零见状，问道：“需要我安排几个人过来保护姑娘吗？”

　　“不，”我摇头，“在暗处盯着就好，以我的身手，对付一个弱质女流还是没有问题的。若是情况有变，再冲进来也不迟，现在可不能打草惊蛇。”

　　“只要不是绝顶高手就好。”阿零隐隐担心，“若是对付一般人，姑娘的武功我还是放心的。”

　　“绝顶高手？看赵歆和红袖，也不是有这能力请的动的人。对了，连骥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