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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易魂(三) ...

  •   “五百年桃木为骨,昆仑峰暖玉为心做的傀儡偶,暂时借你做托身的躯体。”何澹星的神色也肃穆了几分,只是眼中略微带些混沌,显然不是很清醒,“如此可愿?”
      他懒洋洋地补充到:“不愿也没办法。你寄身的花灯已经没法修补了这次。”
      “愿。”吴忆锦答,“何大人此恩无以为报……妾身身若浮萍,一无所长。如有来生,愿衔草结环,当牛做马以报恩德。”
      “总算是会说话了,不过不需要这样。反正过几天你妹妹会来,到时候所有花销就算她账上罢。”何澹星摆了摆手,不甚在意,“而且反正这里你也是呆不长久的。”
      “彦邰,帮我找一对引魂烛来,上次那对用才一半被某人顺走了。”楚戎没应声,翻找了片刻后将一对色泽幽蓝的蜡烛递了去。
      何澹星接过,凑近火点了着。取出傀儡偶令其直立着,拿过只中狼毫蘸了点朱砂墨,就着在地板上画起了法阵。
      他画的极快,显然是极为熟练了。
      手下那柄朱砂笔流畅地挥开笔墨,半径约七寸的法阵以傀儡偶为中心施展开来。乾坤位上一对引魂烛相对而立,烛火幽暗。
      “好了。”何澹星神色颇有几分志得意满地落下最后一笔,语毕咬破指尖挤了几滴殷红的血,滴在傀儡偶头顶。
      傀儡偶缓缓睁开了那双眼,双眼婉媚凄婉,有着对异于汉人的蓝色瞳子。
      法阵开始运作,吴忆锦飘在傀儡偶的顶端,怀中抱着琴,垂眸看不清喜怒哀惧。
      那丹砂所绘的五行八卦、日月山河都一并作金光大盛,璀璨的光芒如日中天。何澹星却是有些嫌弃地用袖子半掩着脸:“还是这么大阵仗,这法阵真得得改改了。”
      楚戎抬手一把将他拉了过去,半揽着腰用手遮住他的双眼:“嗯,回头我陪你一起改。”他的语气永远不咸不淡,光芒下那双墨色的眼,却是晦涩不明。
      大约维持了半盏茶功夫,泛滥的金光逐渐淡了去,最终化为点点流萤飘出店外,离散在长安那星点的皑皑白雪之中。
      法阵里的一切这才暴露在二人眼中——一袭素白羽衣的傀儡偶化为了成人身躯的翩翩佳人。朱砂绘成的线条符文中央,吴忆锦垂手立着,眼波中有万千情愫流淌而过。
      “谢何大人再造之恩。”千万言语哽在喉中难以表述,最终只得化为一声谢意。
      终归是成了生魂与阳间两相隔断,纵使是心性淡泊,说是不在意,不记恨,可那彻骨的灵魂被剥离的痛,确实抹不去的。
      “不谢,我又不打算白帮你。”何澹星揉了揉眼睛从楚戎怀里退了出来,却是直接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我先去睡了。男女有别,二楼也没有空房间,委屈你在这屈就一段时间了。虽然傀儡感受不到冷热疲倦,但你要是想休息可以在柜台里的软榻上眯一会,软榻上有绒毡可以盖。”
      他和楚戎一道上了楼休息去了。吴忆锦吹灭了灯,没有睡,兀自托着腮枯坐天明。
      隔了几日,长安城内的风雪渐渐歇了。
      天公放晴,温暖恣意的阳光洒落在屋檐巷顶,消融了冰雪——难得有个晴朗的好天。
      辰时何澹星便披着大氅和楚戎一道出了去:楚戎穿着身绯色朝服,腰间佩着银鱼佩摸黑上早朝,何澹星则是难得穿起了他那身绿的的官服去太史局里转转。
      店里因为店主不在而万分冷清,孤伶伶地只剩下一个留在这打杂帮工的吴忆锦。
      她取出张琴来,在店里的小角落支出一张琴桌和一方草席:傀儡木制的指节比不上真人血肉灵巧,因此起初她弹起来也不如以往那般从容。所幸渐入佳境,慢慢地她也找回了几分感觉,拨动琴弦鸣一曲阳春白雪,曲中颇有几分响遏行云的气势。
      店门口逐渐聚起了三三两两的散客,多半是在东市上的旅馆长宿、来长安考学的书生和无事出来闲逛的富家公子小姐。
      有好事的人多舌,高声嚷道:“我说这琴艺比吴家那个大小姐也不差毫厘。”
      人群中一个作未出阁打扮的红衣姑娘少女叉着腰,腕际三只连环翠玉镯子琳琅作响,很是富贵。她的语气带着酸意:“现在人家可是林府的少夫人了。”
      吴忆锦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抚琴。
      “王三小姐莫非还对林侍郎念念不忘?”门外那个好事的书生戏谑的调侃道。王三小姐羞地涨红了脸,捏着团扇作势要打他。
      远处遥遥走来一个一身烟色襦裙的女子,身后跟着一对青衣侍女:“哟,今天刮得是什么风,林夫人也来这看热闹了?”
      王三小姐半途收回了手,眼中带着几分嫉妒地死死盯着那人,恨恨道。
      吴忆蓉却只是轻轻瞥了一眼,从她身边避了开径直走进了店里。她今天梳着最为简洁的反绾髻,斜斜插着三支玉珠银簪,别了朵枝头新开的白梅花,圆润的耳垂上带着东珠耳坠——似乎是意识到了前几天来店里的装扮过于艳丽,她今日穿的倒是一身青素,显得有几分仙风道骨。
      吴忆锦在她跨进门的那一霎抬起来头,一双蓝色的眼静静地凝视着她:“铮。”这是奏下的最后一音,一曲终罢。
      “好琴艺。”那是自己本来的声音——吴忆锦不理会她,只是兀自收了琴放进柜台里,冷冷淡淡地站在那像木头桩子。
      门外的人随着吴忆蓉进来了几个,那个好事的书生就在其中。他转着手中的鎏金扇子,怂恿着吴忆蓉也弹一曲较量一番。
      王家的三小姐紧随其后出言相激:“林少夫人莫不是养尊处优久了,就连琴也弹不好了?”她祖父是一品大员,不怕吴家。
      因此她打定了主意要让吴忆蓉闹市当众弹琴,好把她当戏子艺妓好生羞辱一番。
      吴忆蓉不应声,面上依旧是风轻云淡的不屑神色,只是手暗自却攥紧了袖子。侍女朱砂和芙蕖恭敬地立在一旁,垂眸望着地板,眼中却是化解不开的担忧。
      吴忆蓉心里已有几分愣怔:她看了看柜台里的吴忆锦和那张琴,眼神难以置信而又带着失而复得的欣喜与惶恐。
      但她不愿弹,也不能弹——只消半支曲子不到,她费尽心思隐藏的创口就会暴露的一干二净。即使成了姐姐,也得不到她的……
      吴忆蓉咬了咬牙,攥紧了帕子。心中纵然是激起千层浪,面上却不露毫厘,只是淡淡开口道:“何大人在么?我来取东西。”
      “他出去了。”吴忆蓉抬眸睹了她一眼,抓着一方绣帕擦拭着琴身。
      那绣帕绣的极为糟糕,歪歪扭扭的条条丝线像一条条丑陋的蜈蚣,叫人根本看不出绣的是什么——可只有吴忆蓉明明白白的知道,那上面绣的是一枝红梅。
      只有姐姐才能把红梅花绣成那副样子。
      她忍住泪,问道:“姑娘你叫什么?”
      “何明鸢。”吴忆锦随口道,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波澜,仿佛前尘忘尽。
      吴忆蓉心下一疼,却是忍着痛强颜欢笑,道了声“好名字”。
      “既然三小姐要我抚琴,那么就请拿把琴来吧。”她的语气有些破罐破摔的意味。她微微昂首,用傲岸的神色粉饰太平。
      “就拿那个何明鸢的琴得了。喂,那边那个蓝眼睛的小丫头,把琴拿过来。”
      吴忆锦没动,也没说一句话作答。
      那王三小姐被落了脸子,气的眼冒金星,一个健步,叉着腰走到柜台前,指着吴忆锦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算什么东西!”
      “三小姐大清早就这么大火气可不好。”何澹星微微挑眉,眼中带霜,手头一面玉骨鎏金折扇半掩住微微勾起的嘴角。
      趾高气昂的王小姐愣了神,一时之张口结舌得望着他身后一身绯袍的楚戎。
      何澹星抬脚跨过门槛走进了店里,一身青绿官服因赶回来有些匆忙而没有换下。楚戎落他半步,满脸生人勿近的冷漠神色。
      何澹星官位低微不过六品,而且是不能致仕的太史局冬官正,王三小姐自小眼高于顶自是不把这种小角色放在眼里。她所畏惧的,不过是何澹星身后的楚戎罢了。
      “明鸢,还不快把琴给三小姐。”何澹星干脆也照着吴忆锦瞎扯的名字喊了起来,语气看似呵斥却是一脸玩味。
      吴忆锦将琴递了上去,王三小姐一把夺过转手给了吴忆蓉:“喏,弹吧。”
      吴忆蓉款款落座,摆好琴试了试音——琴的岳山被刻意用南海松香垫高了小半寸,弹起来要比寻常琴费力不少。
      这是只有那个人才特有的习惯。
      “铮——”她一勾指,微微抿着唇,就着记忆中那早已烂熟于心、私下里不知练习过多少个日夜的谱子弹了起来。
      托、擘、挑、抹、剔、勾、摘、打,一双素手宛若白蝶在琴上来回翻飞,黛眉微蹙凤眼带嗔,广袖飘转似流风回雪——只可惜美则美矣,所奏出之曲却不过平平。
      不过是一副花架子罢了。
      “当真是江郎才尽。”有人不无叹息。
      “我说这吴忆锦不过了了。所谓的天下第一琴姬,怕不过是她擂鼓自吹罢了。”众人前王三小姐持扇浅笑,神色胜券在握。
      众人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甚至几乎盖过了琴声。吴忆蓉紧咬着牙,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去驱使着自己继续弹下去。
      吴忆锦蓦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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