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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易魂(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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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迟暮日落。
不知几时淅淅沥沥开始下起了雨。雨脚如麻,乱成一团,冷冰冰地拍打着砖墙。
店里没掌灯。黑洞洞地敞着门扉,像只择人而噬的凶兽的口器。
何澹星坐在柜台里面,单手托腮,有一下没一下打着算盘:他面前垒着两摞一尺来高的账本,最底下那两三本的页色微微泛黄,显是上了年岁。
四下安安静静的,没有第二个人,只有呼吸声和那呼啸的风声——楚戎不在。
他到底是辅国公家的嫡子,年关到了,四下奔走忙碌却是无可避免的。
何澹星闲闲地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呷了口茶。茶是沧山普洱,此刻已经凉透了,喝下去只觉得揪着舌头苦涩的厉害。
眼下正是这间兼卖塞外的奇珍异宝的古玩店最冷清的时节,却又偏偏是自己几十年来唯一的发小及至友楚戎公务最繁忙的时节:“真是不如意啊,就剩我一个了。”
何澹星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太阳穴,借着那仅存的一丝昏暗的光线,继续看着手头的账本——一行行隽秀清瘦的小楷体紧凑的书满了一页页纸,记时不觉,此刻摸着黑翻阅合却令人大为头痛。
可店里空荡,黑暗比光亮更为安心。
待到外面的天全然黑了个透,店里早已是伸手不见五指了。何澹星无法规避寂寞,只得摸黑站起身来去掌灯。
他的下肢因久坐而麻木,步子也摇摇晃晃的,像只醉酒的鸭子,颇有些滑稽。
“啪嗒——”一声闷响,是器物落地的声音。
何澹星心下一悸,连忙摸索着找到火折子点亮了烛灯。青铜灯座上一对粗烛燃烧着,照的偌大的铺子灯火通明。
他转头一看,惊呼道:“糟糕。”那掉地的不是别的物件,正是几日前吴忆锦寄在自己这的花灯——花灯前几日已经修补好了。只是近来长安雨雪交加,气候极为恶劣,不适宜出行,所以取的日子延期了。
店铺的地面铺的是江浙一带取来的青石,到了冬季坚固而又冰冷。那只花灯从博物架上掉落后,彻彻底底摔了个粉碎。
可何澹星却顾不得去担忧那只花灯的危亡——店中不知何时翻滚开了浓厚的灰白色烟雾,阴恻恻带着彻骨的凉意。烛火闪烁着,明灭间带着几分摇摇欲坠。
他是不慌乱的。毕竟铺子里通灵的老物本就繁多,来历又不是一一清明,早些年也不是没这样子的情况发生。
不过今日的格局不太一样,他轻轻叹了口气,微微蹙起眉,开口道:“吴忆锦?”他没再用林少夫人的尊称,而是直呼起了对面雾气间素衣女子的名字,“你怎么成了生魂?”前几日还风姿卓卓的天之骄女,今天却成了一身素衣、苍白冰冷的魂魄。
不过是看她的样子,成了生魂恐怕也有些时日了。所以说,前几天那位是……?
雾瘴中的魂魄神色迷茫,轻抚着怀中标志性的古琴,低声问到:“我是,您是何大人?”她的声音很轻,颤颤巍巍带着疑虑。
何澹星微微颔首点了点头,问道:“你这是死了有些日子了?那现在在你身体里的那个是谁?”前几日与那个女子的相遇的每一幕此刻都在何澹星心中翻滚,她指腹的伤痕以及八面玲珑的交涉此刻都成了罪证。
吴忆锦却是闭口不答,只是微微垂下手拨弄着怀中的琴弦,神情有些呆滞。
何澹星转过身将店门带上,落了枷,才放心地端起茶盏轻声道:“那个人是吴忆蓉对么?”他并不能肯定,但凭直接却觉得的确如此——只是因为先前那些细节。
太过八面玲珑,反而成了错处。
他与吴忆锦对视着,少女蹙着眉,眼中水光斑驳,隐隐带着泪意。她沉默了良久,终是咬着唇点了点头——竟是一语成谶。
“何大人,爷爷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她的声音有些喑哑,似是还不习惯现在的状态,说起话来断断续续的。
“阿蓉不会害死我……她只是换魂罢了。”吴忆锦颤抖着身躯,低声辩解着,脸上带笑,却有一滴血泪自眼角滴落。
何澹星自诩君子,当然也是见不得佳人落泪的:“你别哭啊。”他一时也乱了阵脚,慌忙地翻找出手帕递上去。
吴忆锦伸出手去接,但那方末端绣着兰草的手帕却穿过她的手落在了地上。她面带羞怯地弯腰去捡,却抓不住:“抱歉。”
是他忘了,鬼魂是没有实体的。
何澹星叹了口气,蹙着眉问着正题:“吴忆蓉换魂了?为什么。”吴忆锦却只是垂着眸,什么也不肯说。
二人无声的对峙着,气氛凝固。
“咚咚咚——咚——”敲门声三短一长,何澹星估摸着是楚戎来了,便前去应门。
吴忆锦有些尴尬的站在原处,鬼魂的身份让她有些手足无措:“我要不要避避?”她小心翼翼地,“我怕吓到人。”
“没事,是老熟人来了。”
何澹星开了门,迎了楚戎进来。楚戎的大氅上和发间都沾了霜雪,室内虽没烧着炭火却还是较外面要热些,霜雪霎时消融成了冰凉刺骨的水,他却顾不得擦。
“拿去,你要的糕点。”他将手里的食盒递给了何澹星,一挑眉,“你这是有客?”他瞥了眼坐立不安的吴忆锦,似笑非笑。
何澹星放下食盒,径直转身绕过屏风,几步上了楼梯:“等下和你解释。”很快他就抱着件裘衣和几条布巾走了下来。
“外面在下雪,你也不知道撑伞。”何澹星嘴上抱怨着,手上动作却是迅速地去擦他的头发,“把大氅脱了,沾到雪了。”
“有女孩子在,发髻就不拆散了。”
楚戎高八尺有余,何澹星足足比他矮了半个头多,所以不得不垫起脚去够他发顶。
“没事,不冷的。别忙了。”楚戎一边褪去大氅一边轻声道,“食盒里有桂花糕和元宵,还有新出的酥糖,你赶紧趁热吃。”
“那你先把裘衣披上,我今天没生火。”
何澹星将裘衣笼在他身上。楚戎确实蹙着眉四下一望,心下了然却面上不显,淡淡开口道:“而且也才掌灯对吧?”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泛着寒意。
何澹星有点诧异:“你怎么知道的?”
楚戎瞬间一脸阴沉,语气冷硬得比外面纷飞的雪还要寒上几分:“看蜡烛的长度。我告诉你何澹星,你再不点蜡烛看账本,看瞎了眼看哪家姑娘嫁你。”他扯过布巾扔在一旁,别过头不再看何澹星一眼。
“你这观察力……”柜台上账本翻了一半摊在那,砚台中半砚墨凝成了墨色的冰。烛台里的蜡烛也确实比正常情况长了小半截。
何澹星有些讨好地拽了拽楚戎的衣角。人前八面玲珑的商人,慷懒随意的冬官正,人后却更像个患得患失的孩子:“彦邰,你别生气啊……就算你嫌弃我,我也就赖着彦邰你一辈子算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一旁坐壁旁观的吴忆锦却将这二人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她本就天生聪慧,却始终不懂得揣度人心的伎俩,看到这两人之间别扭的关怀倒是直接笑了声。
何澹星睹了她一眼:“我倒是没怎么见你笑过。有什么好笑的?”
“你们俩个真的很别扭啊。明明是互相关心,干嘛语气还要那么凶。”吴忆锦笑吟吟地望着他们,眉眼弯弯,神情愉悦,也是难得她肯把心里话说出来,“不过话说回来,我还以为只有何大人看得见我呢。”
她有些好奇地将目光望向楚戎,还带着未出阁少女应有的天真烂漫。
当年长安城内无人不传吴家的大小姐是如何冷艳高傲,却不知她根本就是缺乏与人交往的能力罢了——那个能面面俱到的,从来都是都只是她的妹妹而已。
吴忆锦叹了口气,心理的轻松也散出了几分。她垂眸望着自己的手,看着那近乎半透明的苍白颜色,神色有些抑郁。
“何大人,能帮我联系一下妹妹么?”她顿了顿,小声解释到,“我不会伤害她的,真的……我只是想要个解释。”
何澹星打了个哈欠,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水光朦胧:“等两天吧。最近长安城天气太糟糕了,她应该是不会出来的。”他从食盒里拿了块桂花糕慢慢嚼着,整个人慷懒地像只没骨头的猫,扒在楚戎身上。
楚戎却是不在乎,好心气地轻轻揉着他的发顶,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和缓:“要不要去睡觉?不早了。”他一贯是那副冷面的平淡样子,只有在何澹星面前有几分生气。
何澹星又打了个哈欠,神色迟缓,有些呆愣:“还不是很困——还没吃完。”他随口问到,“阿戎你说花灯怎么办?”
地上刚修补好的花灯碎了一地,细碎的木渣和零散的配件分离解析:“一会我收拾,你先睡吧。”楚戎转而看向吴忆锦,“吴小姐,你是留在这还是回吴府?”
吴忆锦了愣,抱着琴的手微微一滞,神色尴尬:“留在这吧,吴府我回不去了……我被困在花灯里面很久了,直到它今天完全损坏才出来……我身上阴气很重,府里门前的石狮子辟邪,是不会放我进去的。”
何澹星不咸不淡地听着:“既然留在这,那这几天到时候就帮我点忙好了。”
他将糕点塞到楚戎嘴里,拍了拍手走向左手边第三个拱形博物架,取下了一只玄色祥云纹锦盒。
盒子里盛着一只一寸来长的傀儡偶——着一身素白羽衣,双目紧阖面若好女,妆容似嗔似怒更带婉媚绝伦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