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易魂（四） ...
-
何澹星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地望着一袭素白羽衣的吴忆锦：他右手食指下意识摩挲着扇柄末端半寸大小的鎏金铭文，时不时侧过身与楚戎低声交谈几句。
吴忆锦平静地与他对视，一言不发地在吴忆蓉身后坐下，以一种半拥的姿势将她揽在怀里，双手覆着，十指紧扣。
她的语调僵硬怪异：“我只弹一遍。”然后带着吴忆蓉的手，以一种教初学者的姿势，熟稔地拨弄起琴弦。
吴忆蓉颤抖着身躯，转过头凝视着她，用近乎呢喃的声音低语道：“姐姐，你终归还是回来了。”近三年的光阴终究是过了。
这三年吴忆蓉无时无刻不在悔恨中度过。纵使举案齐眉的幸福能暂时冲淡去她内心的惶恐，可每每午夜梦回，在无尽重复的梦魇里永远有那么一双眼在凝视着她。
吴忆锦没有应声。
那双手冰冷地似一块璞玉，纯白无暇，修长完美，却沾染不上丝毫人应有的温度。
吴忆蓉含泪，却终究是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幼时那个手把手教自己抚琴的姐姐仿佛还在。熟稔的指法，熟悉的旋律……可一切早已成就定局无法回头。
琴声凄恍，踉踉跄跄作四方悲声。一弦催得一弦紧，簌簌瑟瑟，只令人觉得有如兵临城下、黑云压阵，奈何六军不发。
一曲毕，余音绕梁三尺久久不散。待陷入曲中的人们回过神来，无一不惊绝赞叹。
吴忆锦收了琴，目无表情地绕过屏风，蹬蹬几步上了楼去，毫不在意身边人们陈词滥调的赞美——她早些年就听腻了。
吴忆蓉脚步迟滞地跟了上去，却被一面半开的玉骨折扇挡了去路：“林少夫人，您贸然闯入在下的私宅怕是不妥吧。”
何澹星笑得狡黠，像一只偷着腥的狐狸。
吴忆蓉挑眉，反问道：“那明鸢怎么就上去了？小女依稀记得何大人尚未婚配……”
“明鸢是在下远方的族女，这楼上自然是不会少她一间闺房的。”事实是这几日吴忆锦一直宿在店里柜台的那张软榻上。
“何大人终归是少年人，未免年轻气盛阳气旺涨。明鸢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和您一起窝在店里终归太过拥挤了。倒不如……”
何澹星折扇一转，一合，遥遥指着吴忆蓉道：“林少夫人莫不是觉得鄙店窄小？”他的语气登时卸去了那温润的伪装，尖锐的好似芒刺出鞘，令吴忆蓉微微一怔。
她找了个看似完美无瑕的理由：“不敢不敢。只是明鸢一个女孩子终归是要嫁人的，不若随我回林府先学学该会的缝补采纳，将来出嫁后掌家也方便些。”
何澹星微微一笑：“我怎么记得林少夫人似乎不是很擅长女红？这帕子绣的倒是极为精巧，更像是您妹妹……方便的话可否麻烦忆蓉来教明鸢？婆子什么我不太放心。”
吴忆蓉白了脸色，一时哑口无言。
何澹星也不去理会她，只是清了清嗓，下起了逐客令：“诸位，鄙店马上要午休打烊了。”他伸出手轻轻叩了叩一旁的柜台面。
聚在店里的几个穷书生听完了琴就自行散去了，剩下的只有王三小姐和跟着她的那几个丫鬟婆子和公子哥小姐。
王三小姐微微昂起头，神情鄙夷而倨傲，“吴忆锦你刚刚分明就是在作弊！所谓天下第一琴姬的名号你根本担不起！你凭什么让林烜哥哥娶你！”
吴忆蓉慢声道：“凭我姓吴，凭林吴两家世代交好，凭我与夫君有婚约在前又两情相悦。如此答案三小姐可还满意？”
“只可惜您父亲与公爹他老人家政见不合，满朝文武都知道他二人势如水火……”
“至于那个名号。你眼前的我自然是担当不起，可以前确实当时无愧。”她的话处处透露着怪异，令人感觉荒诞不经。
王三小姐因为前面的话气得眼冒金星，牙齿上下打战，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反而是没注意到最后那句：“吴忆锦——你，你，你——”
她气的一甩袖子，跨着大步向外走去。许是步速太急了些，又没注意脚下，她走过门槛时脚步一滞，绊了一脚。
丫鬟婆子忙去扶她，吴忆蓉也伸出手来拉她。王三小姐愤恨地剐了她一眼，发鬓凌乱珠翠委地，却也不理，自己撑着地爬起来夺门而出。
两个丫鬟追了去，后面那个婆子匆忙拾起了掉地的珠钗发簪，拔步赶上。那几个公子小姐本就以她为中心，此刻她走了，自然也就轰然散场。
何澹星神色淡淡地看完了一场闹剧：“跟我来。”他补充了一句，“有关于你姐姐的事和你说。你若是不想听，大可离开。”
说完他便拉着楚戎的手上了楼。
“何大人说笑了。我即是嫡长女，哪里有什么姐姐。”话虽如此，吴忆蓉却是毫不迟疑地跟了上去，匆匆对侍女吩咐道，“朱砂和白芷你们俩个在这候着。”
吴忆蓉已经确信何明鸢就是吴忆锦，她也深知，这件事已经不再是秘密了。
她攥着裙摆紧紧跟上二人的步伐，细声问道：“何大人，明鸢住在二楼么？”
“二楼是在下的卧房。”
吴忆蓉蹙了蹙眉：“那是三楼？”何澹星的店本就是一栋三层小阁，姐姐要是不住在二楼就只能是三楼了。
何澹星解释到：“三楼是库房。”他微微一愣，心下也明了了几分——刚刚还说楼上不少吴忆锦一间房，这下可好，说漏嘴了。
左右也圆不回去，索性直接说开算了。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你已经知道何明鸢就是吴忆锦了吧？吴二小姐。”
吴忆蓉手中的裙裾被紧紧握住，指节发白下唇咬得渗血：“是。”她沉默了半响，终究还是承认了，“何家哥哥，我是忆蓉。”
“既然你承认了，那我就直说了。”
“在下是外人，你们两姊妹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方便多问。吴二小姐还记得你前几日寄在我这的那只花灯吧，我想你今天也就是为它而来的。”何澹星顿了顿，手伸进了楚戎袖子了摸出了一只小荷包，“万分抱歉，那只花灯被在下不小心碰碎了。但是也正是如此，我看见了吴忆锦的生魄。”
他动作熟稔地打开荷包，摸出颗松子糖塞到嘴里，语气慷懒：“她记不太清生前的事了，只知道自己是被亲妹妹强行换魂，然后因为躯体排斥而成了孤魂野鬼。”
“至于今天你看到的何明鸢，那不过是装了她魂魄的一具傀儡偶罢了。二小姐若想带吴忆锦回去，还是得征得她自己同意。”
吴忆蓉抿着唇，试探道：“姐姐不过是忘了往生的孤魂，自是什么也不清楚的。何大人是生意人自然不做亏本买卖……”她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姐姐容身的那具傀儡不是便宜货色罢，何大人是图什么呢？”
“若是银钱的话……您开个数吧？”
何澹星报以浅笑：“我也年过弱冠了，是时候成家立业了。吴老爷子以前不是戏言说要将你二姐妹之一许配与我么？我看你姐姐现在这样，嫁与我为妻倒也不错。”
吴忆蓉吓得脸色苍白，失声尖叫：“不行！姐姐不能嫁给你！何澹星你想要多少银钱都可以，若想要娇妻美眷，我大可以帮你参谋挑选！但姐姐我今天必须带走！”
何澹星抖开了折扇，半遮着脸笑得花枝乱颤：“二小姐，你还是那么天真。我若是想要银钱，我可以直接去联系吴老爷子啊——啧，这件事要是被他知道……”
吴忆蓉脸色愈发难看了起来：“别和我瞎扯你想娶吴忆锦了，何澹星。你想要什么直说吧，不需要惊动爷爷。”
何澹星道：“果然在二小姐眼里，何某人就是个只认得钱的商人呐。也好，在下的确是受人所托在寻找一样东西。”
“素来有问林家人脉通达，朝堂民间、武林江湖之上事事皆知。”他又拈了颗糖扔进嘴里，嚼地嘎嘣作响，“我想找一把刀。”
吴忆蓉神色稍舒，继而又蹙起了眉头，问道：“一把刀？什么刀？”何澹星的店里什么样的奇珍异宝没有，缺这一把刀？
何澹星轻轻摇着扇，笑吟吟地望着她，神色一派和善可亲的样子：“三国时期蜀将张飞的佩刀，新亭候。”
吴忆蓉微微一愣：“新亭候？”她回忆了一下前几日刚送来的账本，嫣然一笑。
“不用找了，我过几日派人送来给你。”吴忆蓉彻底地放下心来，面上恢复了几分血色，又摆出了那副娇矜的贵妇人姿态。
那把刀的确是古物，但却沾着浓厚的血腥杀气。放在家里也是个不安稳的，没事半夜弄出响动鸡飞狗跳，倒不如处理了。
何澹星从袖中掏出了一架三寸大小的金算盘，自顾自拿着拨弄了起来：“那便多谢林少夫人帮忙了。不过这傀儡偶的钱，自然还是要另外算的。”
“无所谓，算就算吧。多少？”
何澹星满意地看了看算盘，笑道：“四百五十两白银。”不知怎的，吴忆蓉觉得他此刻的笑容比平时要真上许多，“吴忆锦大概在三楼，或者是从三楼的梯子上去，上面还有个夹层小阁楼。”
吴忆蓉微微颔首：“那好，回头并新亭候一并送上。”她转身急步去了。
吴忆蓉永远不会知道，她姐姐吴忆锦和何澹星之间，在长安雨雪交加的那几日，曾悄悄立下协定。
心满意足的何老板微微偏过头，一脸迷茫地看着自己阴晴不定的发小：“彦邰？”那人却是头也不会地拂袖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易魂（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