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再无金公子》悖出

5、他的初衷

　　一夜不眠，他不知以何种心情站在年迈的父亲与新婚妻子前，极其坚定地宣布自己要参军。换来长久难熬的沉默后，最后还是妻子干涩牵动笑容反过来安慰他，舍小家，保大家，大丈夫本应志在天下，家里的和城中的事她会帮忙照应。他能走出这一步，她与父亲都与有荣焉。
　　语言显出了苍白无力的一面，他深深跪拜过掩面叹息的父亲，然后长久地拥抱了他的妻，声音低哑却坚定，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远处传来低低的嘶鸣，谁人的房间寂静，熬成蝉蜕的空壳，黑夜钝重的呼吸似有若无，潮汐般漫过脚踝，湮没至头顶，只留白于心脏，伴波澜起伏突突跳动。
　　离开冉城的时候，妻子搀扶父亲良久伫立于城口，在亲人的注目中他缩小成剪影，耳畔唯有马蹄声踢踢踏踏，如影随形。
　　他不敢多回头。
　　......
　　由于金远深的突然倒戈，连失数座城池，中流砥柱莫老将军与沈清圆父亲师出同门，也被人斩于马下，萩城失守，北国军队连夜越过宓凤岭，侵入南国腹地。
　　长久你来我往的平衡已被打破，胜利的天平开始倾斜。
　　跟着军队跋山涉水风雨兼程，他本不健壮，脚底磨出的水泡穿了洞，生疼生疼，连被利刃划出的刀口，向上翻起肉沫，结成暗红的痂。
　　他参军的初衷是什么，曾有的迷茫在看到将士们坚毅的脸时呼之欲出，此处每个人都是抛家弃子站在这里，而在大局前的无力感，也让他愈发理解沈清圆那对降世英雄的渴盼生由何处。
　　曾经连街头混混都能信手拈来的佞臣当道，他也是这才切身体会到。伴随战局变化，当局以各侯府为首主和一派渐多，北国人善战，如今气势更上层楼，传言北国君主更是向各侯府与皇室支脉加以利诱，连同多年皇权的架空，在当前形势下这种言论甚嚣尘上。
　　所以他们的仗，打的格外辛苦。上面态度暧昧不清，既不希望他们轻易战败投降失了民心，也不愿他们打赢，又偏偏表面上堂而皇之说着漂亮话。他不明白，丧失了国家之后，得到的财富与地位有意义，叛国之人，又岂会被委以重任。
　　他退守在越城，和其他几群同样伤亡惨重的散兵一起，被北国军队包围。有人提出一计，但需要先发的人做饵，等到朝中的援军到来，或许能反败为胜。只是做饵的军队必死无疑。
　　于是他与其他数十人，就这样，一步一步迈向了这路途，尽头是什么，是死亡么，真是令人难过，有人爽朗大笑，小鬼，明明是希望啊。
　　剩下人的希望，城中百姓的希望，亦是他们最后的荣光。
　　马蹄远去，尘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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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矢中倒下的是领头的将军，温热飞溅他的双颊。
　　不能停留的步伐，他们无法回头，任凭意念，咬着牙一往无前。
　　他骑马踏过领头将军尚在抽搐的身体，承担起领队的责任。
　　倒下的人愈来愈多，浓重的血腥气在风里飘摇。
　　当体力的流失，疼痛后知后觉，他失了重心一头栽下马匹，时光的流速仿佛无限放慢，黑暗渐渐侵袭了视线，他看不到此时惨烈的姿态，也不知还活着多少将士，无限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凄厉的叫唤他的名字,一声一声带他回到他的故土，他的魂之所归。
　　惊时......
　　战术上的成功，无法匹及战略上的消极。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在越城发出请求增援的书信早在某个时刻悄无声息的压在公文的最下方，被刻意的忽视。
　　他们永远等不到援军，但是葬身在希望途中的他们，死后心中的，是浇不灭的火苗。
　　壮志化作前尘往事，一晃而过，他们身下是什么，是泥土么，
　　不，小鬼，是我们的国家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