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再无金公子》悖出

3、她的婚书

　　她一直在读兵书习武略，他是才知道的，或者说是因为之前从未关注过。感情中但凡上了心，那意中人的寻常中点点滴滴就在不经意落到了眼底，眸光随意一扫都能追寻的到的倩影，同少时脑中勾画的萌动竟如出一辙。来来往往人群之中只有她是清晰的，周遭其他的只剩下模糊剪影。
　　她喜欢穿藕粉的月牙衫。
　　她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左边比右边深一点。
　　她有些害怕有喙的动物。
　　她的右手臂上有个淡淡的疤痕。
　　她不像寻常闺秀，十分关心天下大局。
　　...
　　她从前同他讲起的梦里的金公子，他从未当真，但当她那时凝成冰的眼神和恶意让少年学狗叫的模样乍现在睡梦中并更迭重复时，他竟顿时从浅眠中清醒了过来，良久辗转反侧。
　　沈清圆啊...他眯着眼的时候低低的呢喃过她的名字，夏日的暖光从前方倾泻而下，四方密密匝匝的蝉鸣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她很早就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却在这一刻猝不及防的进入了他是生命里，鲜活而动人。
　　他语焉不详得问她为何如此关心战局时，她笑而不语，彼时的天蓝的纯粹，一如她眼里毫不掩饰的光华，其实他想说的是，如此现实的她是否真的可笑的执意于一个虚幻的梦境，讲起时竟有的那般的艳色无匹。
　　后来于宴后时分的回廊，她披了一身胭脂色的霞光，他还真同她聊起了天下局势，他惊异于她对这个国家的执念。也不经意间聊起了那个梦境，连同她执着的连存在与否都不得而知的金公子。
　　他告诉她，听父亲说朝中还真出了一个金姓的少年将军，是个后起之秀，据说世家的支系的儿子，几月前在边境退败北国十余里，已被国君招到了朝中。他甚至以开玩笑的语调说万一他真能改变这局势，那清圆你真是神了，这不会就是你梦里的人吧。
　　她居然真的生出了几分激动，凑近着细细问他更详尽的事情，他言不由衷的回答着，也不记得自己究竟讲了多少，本来也只是听闻而已。
　　夜渐浓，月色溶溶，蝉声愈发聒噪，他站得有些乏力，趴在廊上瞥见水中莹亮倒影，他不由低声吟念着：
　　海底月是天上月。
　　她不易察觉的微微停顿，然后转头笑着对他说，阿时，累的话，不如先回房休息吧。
　　他仿佛真的倦怠，打了个哈欠，懒懒散散地往回走去，不忘记嘱咐她也早点歇息。
　　或许只有那明月和蝉声见证了他此时此刻背过去的脸上不为人知的暗淡。
　　海底月是天上月，
　　眼前人是心上人。
　　他相信她听的明了，又装作不知，他既然已经明白了她的态度，很多事情点到为止就好，彼此间心照不宣，就没有必要非郑重其事地弄个清楚明白。

　　这个时代露出了它狰狞的一面。所有人都一样，心有余，而力不足，改变，从来不是说出口那样的简单。
　　伴随着战事告急，局势恶化，他的父亲作为城主，越来越忙碌，对着城内的萧然，叹气都成了不自觉。他帮衬着父亲，处理琐碎，开仓赈灾，安顿流民。
　　情况总是不容乐观，城里人心惶惶，连他也不经悲天悯人的丧气，可父亲始终坚持着，烛火点滴到天明，教导他这是作为一城之主的责任与觉悟。他从前在庇护下活得洒脱自如，不喜背负过分的羁绊带来的责任感，却在那一刹那瞬间成熟。也突然觉得难怪像沈清圆那般心中自有沟壑的姑娘对他毫无感觉，从前的自己确实活的太过自我和潇洒。
　　可惜并不是思想上的觉悟就能带来彻底的质变，抛却了杂念后，他意料之中的察觉他依然是个普通人，在偌大的天下前那样的渺小无力。
　　转眼又传来了那个金姓少年将军的传闻，除了沿路邺县的一场败绩外，直至国家交界的战线，他气势如虹一路北伐，军衔连着声望一齐蹿升。
　　沿途历经冉城，这里地势颇好，军队在此修整，也帮助整顿流民，甚至有人当场表意希望加入军队。
　　城内情况向好，他却觉得心情复杂，他想这大半源于对自身的不满。他虽向来不屑在他人身上寻找自己的价值，但着对比分明的高下立见，多少裹挟着相形见绌滋生的不甘。
　　他父亲邀少年将军和几个副将来府邸中商事。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她托着几碟亲手做的小菜，长裙逶迤，款步姗姗。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她低垂着目光开口，却一派落落大方。
　　这直白的话几乎让他怀疑此刻的真实，印象里她向来是个内敛含蓄的姑娘。他不由仔细打量那个少年将军,并不如传闻中那般的丰神俊朗，但是战场上磨砺出的气质，历经沉淀，犹如鞘中之剑，沉稳而淡泊，并非池中之物。
　　最后的最后，战场上生死一瞬，少年将军坦言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给不了她承诺，她依旧无怨无悔追逐的执着令将军感动。连父亲都难得放松地打趣她不愧沈老将军之后，不同与寻常女子的率真与直白。
　　行军途中，她无法更随左右，少年将军写下一纸婚书，留下信物，嘱咐她好好待在冉城，若他命丧沙场，便将婚书作废，令寻良人。
　　若你凯旋呢。她眼里有灼灼的光亮。
　　铺十里红妆。少年将军也漾起笑意。
　　不知名的东西在偏凉的风里温柔的交错，默默等待一个眼神的传递。
　　冉惊时远远凝睇她的容颜，赧然与充满仪式感的虔诚掺杂在一起的样子，竟与从前说起有关金公子的那个梦的模样一般无二。他并不清楚，她的决定是出自对渴盼英雄而本能的向往钦慕，还是对少年将军本身的一见钟情。
　　亦或是两者皆而有之呢。
　　雨后树叶被冲刷出某种暗沉的色泽，灯下树影斑驳明明灭灭，他仰头只有依稀的淡金色的光晕，百味陈杂皆翻涌而来。
　　无论如何，这是她的选择，他无权干涉更不愿多言，也理应尊重她的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