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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的眼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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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浮光掠影中最清晰的大概是平日里言笑晏晏无害的样子,以及她那天真到不谙世事的梦。先入为主的认知里,理所当然的,他从未想过刺探她的过往,他们虽熟络却从未深交,没有必要所以便从不上上心。
他们其实相识已过半载。
她的样子没有变过丝毫,在他看来,依然像个小姑娘,虽然长幼有序,她总是希望他唤她一声阿姊。但他总是固执的叫她清圆。
沈清圆。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含着同这乱世背道而驰的宁静美好。
但那美好的背后,莫约也有他从未见过的,她的模样。
那时她从府邸中走出,街巷两旁零零散散都是流民饿殍,包袱干瘪,风霜满身,大多逃难来带冉城。燎原战火还没蔓延到这里,但随着战争带来的疮痍与创伤正得潜移默化得侵染这原本安宁的城镇。
有落魄的少年抢过其中一年老妇人手中的仅存的银两,转身就跑,老妪体衰地咳喘到无法起身,扯住少年衣袖,脸胀得通红。
老妪体力不支,衣袖无力得脱手而出,急于挣脱的少年不防,失衡向前扑出。手中银两滚出了半尺开外,旁边是一双精致的绣花鞋。
她俯身拾起那银两,即使目睹了全部过程,但这冷不防的,一下子也没有回过神来,怔怔的望了去,那少年对着她不俗的打扮却瞬间收敛了动作。
你很害怕嘛,我只是个姑娘。她出人意料的冷静。
惹不起有权势的大户人家的人。少年坐起来身。
那就抢一个老人家的钱,真是恶劣。
都是难民而已,总有人得活下去吧。
将银两抛到老妇怀中,从袖中取出钱袋,见面色不善的少年转身欲走,她刹那间笑容恶劣得不像话,眼中有深不见底的暗色攫住周遭的明亮,晦涩而难懂。
学狗趴在地上叫几声,装像的话,这袋子钱就归你了。
少年僵硬着,阴沉更甚,可她的却十分得认真,恶意的执着。
不甘瞅了下沉甸甸的钱袋,少年趴下身,仿着犬吠,叫了几声.
一点也不像,而且你这是什么表情,看来是不想要钱啊。
又是几分犬吠,逼真了很多,少年完全放下姿态一般,四肢撑在石板的地面,半边青苔,半边尘土。
够了,手中的钱袋被用力夺过掷到地上,她错愕顺着被拽起的手望去,然后神色如常,低声唤着他的名字,阿时。
吴侬软语,分外娇软。
正反之间此消彼长,是相互依存必不可分的整体,明亮的背面,你不清楚,等待你的是看不见的腐烂滋生着蛆虫,还是成片的低矮青苔默默不语。
人如此,国家亦如此。
注定的相遇是什么。
是诗书成画,歌文谱曲。
是闹市马蹄下救人,荒村破庙中避雨。
是英雄救美,道一声得罪;
是火中取暖,听一夜风雨。
是广袖掠过的半池锦鲤,
是眸光轻拂的一片秋水。
是落日时熨烫肌肤的暖光,
是含在唇齿间尽在不言中的隐秘旁白。
…
或许都不是。
对冉惊时而言,那个展颜时眉眼弯弯的小姑娘,残余着冷漠却悲悯的眼神,缓缓阖上双眸时,仿佛才是他真正与她相遇的一眼惊鸿。
他原本不愿出门,但是思及最近世道不安稳,一个姑娘独身出去总是不稳妥,遂跟了出来,恰好撞见的场景,刺目的,沉默的,在脑海里无限回放,凉透每一寸流动的血液,。
隔着重重叠叠的人群,漫天嘈杂寒喧声中,他听见她的声音。那么熟悉的,已经习惯了的从容频率和声调,微微带着点上扬的尾音。
抽离的思绪渐渐回笼,他已将她拉到了附近的茶馆。四周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曲,却像是源自遥远的天外。
我家的银两不是用来让你做这种事的。
来不及组织的言语,下一刻,他就后悔了,潜意识里,她未融入这里,从不属于这个家,她的客气,他的平淡,薄如蝉翼的纸被轻轻捅开。
她依旧端端而坐,用手揉着方才臂上被拉扯留下的红痕,望向不知名的方向,对话中意味充耳不闻。
气定神闲的样子,让他些许羞恼,她长他不过半岁,没有隔着弥久的时光,她何必用看透一切的模样来故作姿态。
良久,嗓音才隔着山海般悠悠而来,犹如历经了漫长的甬道。
那个人的腰带是金线缝制,当掉也值不少钱。
所以呢,不明所以的抬头,他并有注意到这些。
上面绣的瑞兽是侯府的标志...
话还未说完,他已然明白。即使衰败落魄,即使放弃了尊严,行尸走肉的活着,也不愿意放弃昔日的身份,哪怕接受了羞辱,也不愿去接受现实,甚至肖想着说不定哪一天一切都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依然尊贵,依然高高在上。
真是可悲,他想。
这一切不过是透过她的眼睛,映照出这个国家深处本来的样子,真实又惊心。曾今的繁荣,化作寂寞的空壳,如今越是衰败,愈发留给人们无尽念想。茶余饭后连无赖都能长篇大论扯起的国君无能,佞臣当道。
可这又能怎么样呢。
这终究是他们的国家啊,他们的国,他们的家。
他看见她阖上的眼睑,三分冷漠,七分悲悯,她的皮肤很白,五官端正,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初见并不惊艳,但伴随岁月洗涤后,仔细看来也是万中无一的美人。
孤意在眉,深情在睫。如若那时有旁人看他,那一定是失了神的呆愣。
爱的开始只是一个眼神。而爱的背后呢,却是无尽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