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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退休 退休时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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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说,你爸至死也没搞清那个举报他的人是谁。其实我心里有数。唉,人心啊!
后来父亲开出的菜园子被通知全部拆除,所有农具一律上缴组织。父亲把那些野兽夹藏到床底下,把打鱼的渔网、搬筝,种菜的锄头镰刀箩筐扁担等,悉数交到车间办公室。组织说这都是资本主义的尾巴,要无情地割掉。父亲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从不挑战规则底线,也从不怀疑规则的正确与公平。
父亲最终没有再做升迁的梦。他说:命里只有七斗米,走遍天下不满升。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是我妈常说的话,他拿来安慰自己。他仍像钟摆一样地工作,一丝不苟。不同的是他更加沉默寡言了。他开始相信命运,并开始关注日渐长大的满堂儿女。由于儿女多,他经常被通知到子弟学校去开家长会。他最喜欢参加的家长会是我的,因为每次老师都会表扬我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最不喜欢开的是我五妹的家长会,老是会听到批评。
一九七八年父亲五十岁,国家规定的司炉工的退休年龄到了。父亲在这一年接到了几个好消息。一是我哥、我姐、四弟都参加工作了,还一个令他振奋的好消息是插队农村的老三也就是我考上大学了,这是父亲所了解的家谱上第一个大学生,连钧喜哥都登门道喜来了。父亲专门请了假到乡下把我接回,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在家里摆了喜庆酒宴。
这么些好消息真真切切地让父亲有了某种成就感,让他心旷神怡。
办退休手续的这一天,父亲一大早就来到了车间,像往日一样,穿上工作服戴上安全帽,接过徒弟手里的铁锨,打开炉门把炉膛加满了煤,然后爬上高高的炉架,打开手电筒开始检查锅炉的各个部件。看压力表、温度计、水表,气阀。上早班的徒弟愣在那里,不明白老班长今天是怎么啦!
做完这些,父亲开始在车间转悠,车间的每一处厂房,每一米管道,每一条马路,每一株树木花草,是那么熟悉,熟悉得像是长进了肉里。可是今天都面临一个告别。他心里一定是五味杂陈,无以言表。
太阳在照样升起。父亲默默地沿铁路线往前走,来到那片野菊花开满山坡的地方,久久地,久久地凝望着眼前那片满天繁星一般耀眼,又像烈焰熊熊燃烧一般的野菊花,他俯下身去深深地吸了一口,父亲的眼泪夺眶而出……那一刻他想到了什么,是儿女们突然齐刷刷长大成人的喜悦,还是三十年在这一隅的全部岁月长河,全部酸甜苦辣,全部雨雪风霜?这只有父亲一个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