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菊花开满山坡的时候》洞庭逸波

7、六、禅悟 父亲的精神

　　父亲一生的事业划了一个句号。他常为这个句号来得太早而落寞惆怅。壮志未酬身先退，他有太多的遗憾。倒是他从没在意过的儿女们常给他带来慰藉和惊喜。我哥娶了我嫂子；我姐在单位积极向上不断进步；四弟也成了市属企业的技术带头人；五妹成了一名狱警；六妹继我之后也考取了全国重点大学；七弟则顶爸的职进了本厂，成了一名美工设计者。还有个让他猝不及防的喜事，那就是老三当上副县长了，这事很让他扬眉吐气。
　　父亲退休后先是在我四弟厂里补差烧锅炉，他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四弟是厂里的骨干，我爸感到所有人都很尊重自己。这使得他意犹未尽的工作欲望得到了充分释放。三年后因四弟厂里改制，我爸才正式退下来休息。
　　接下来就跟着我七弟炒股。他把这三年补差赚的钱全部投进股市，每天骑车到证券大厅盯着屏幕看。几年下来，居然翻了几倍。他觉得世道真是变了啊，比起当年43.50元的工资，这钱是太容易赚了。
　　日子在一天天过，父亲在一天天老。不断有病痛袭来，先是父亲的泌尿器官发炎，久治不愈，长时间地折磨他。后来是糖尿病，好多东西都不能吃了。妈说“你爸的糖尿病是历史造成的，最困难时你爸从钧喜哥那里拿回来一些食堂熬过汤后准备扔掉的猪骨头，再到车间的锅炉里用蒸汽蒸烂后当粮食吃。你爸知道这并无营养，所以他不拿回家，只是一个人用来充饥。医生说，你爸的免疫系统受到了很大的破坏，一定与这个有关。”
　　父亲开始信奉佛教，他开始相信佛法无边。这个变化，一是因为经历太多，对世事已经大彻大悟。二是受到我母亲的影响，我母亲早已皈依佛门。
　　忏悔、感恩、行善是父亲晚年表现出来的最明显特征。
　　父亲总说自己这辈子罪孽深重，指的就是过苦日子的那几年他用野兽夹杀了很多生灵。他时常默默地为此忏悔。为了获得救赎，他积极参加善事。乡里修路筑桥修庙，他都会积极捐款捐物，遇见行乞者或者可怜的人总会慷慨解囊。他常常跟着我妈去放生。在自己最后的日子，还忘不了圣安寺正在修缮，叫我妈一定记得去捐赠一万元。
　　父亲的内疚还包括当年对我哥的不公平待遇，这个可怜的孩子虽然他们兄弟姐妹相处不错，但作为继父，他给他的多是歧视、冷漠和排斥，让这个孩子历尽蹉跎。
　　父亲最对不起的就是我母亲了。那个六岁就沦落为孤儿的弱女子，一辈子太辛苦，太操劳，太冤屈。他亏欠她太多太多。所以后来的日子里，他事事都依着我妈，老两口形影不离，相互搀扶着度过了一段很长的光阴。妈回忆说：后来有一天你爸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如果有来世，我还是愿意和你做朋友，你爸说的朋友就是夫妻，他说话往往不喜欢直接。我相信你爸说的是心里话。
　　最后的日子里，父亲几进几出重症监护室，医生经过全力抢救都没能止住父亲大量屙血。妈问爸：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事要嘱咐吗？爸摇摇头，不再说话，有眼泪从他的眼角流出来。
　　我总算明白了父亲为什么没有留遗嘱。他是把一大家子完全托付给我妈了。他相信我妈会处理好一切。他不想去干预我妈作为一家之主的绝对权威，这也许是他对我妈发自肺腑的来自灵魂的忏悔，也是对我妈一种迟来的补偿吧。这才是我父亲的良苦用心！
　　我爸的故事讲完了，我妈再没有继续说什么，她坐在藤椅上闭目不语。也许是睡着了。妈累了，毕竟她已八十六岁高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