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菊花开满山坡的时候》洞庭逸波

3、二、荣耀 父亲的荣耀

　　军喜哥也被录取了。到工厂去报到的那天，父亲第一次感到了荣耀。九华山下这片他为之拉过无数车砂石的工地，一夜之间和自己有了归宿关系，他成为这座巨大的工厂的正式职工了，尽管他并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工厂，也不知道自己去干什么活。他和钧喜哥等一群人由干部领着，走过一条条马路，穿过一座座未竣工的车间，穿过成片成片的宿舍区工地，望着尘土飞扬中来往穿梭般忙碌的，他从未见过的各式军绿色车辆，他相信这一定是个了不得的国家单位，一种幸运和自豪感在心里由然升起。他并没有想到，此一去自己将会在这个单位历尽人间喜怒哀乐和酸甜苦辣，直到终老。
　　父亲分到了发电车间，就是那座藏在九华山西山坳里的车间，成为一名司炉工。钧喜哥被分到职工大食堂，成了一名炊事员。我妈留下来了，她答应我爸，将自己的儿子留在农村，寄养在其婶妈家。她自己则留在工棚区，专门为我爸和老家来的其他几个老乡做饭洗衣服。因为我爸他们刚进厂一定很忙。
　　后来就有了我姐和我，再后来又有了四弟和五妹。再后来我同母异父的哥哥因其婶婶家里的变故不能继续寄养，被我妈接回家里与我们共同生活，那年他已11岁。这样就是一个七口之家了。父亲整天忙工作，然后每月领回43.50元的工资交给我妈。他也许从来没有算过经济账，这日子怎么过！我妈一直顾着生孩子养孩子操持家务，以至于工厂几次招工我妈都放弃了。日子越来越难。
　　为了补充口粮不足，我妈像蜜蜂一样地忙碌。她春天跑山上开荒种地，一垄一垄地长出了庄稼和蔬菜。夏天下水塘捕鱼捞虾，多了铺门板上晒干，留着冬天吃。秋天去河西捡黄豆，盘红薯。就是到人民公社收割后的地里捡拾遗漏的。冬天则是到洞庭湖边担芦苇送到造纸厂，担砂石运到建筑工地，赚点力资费。我妈做这些的时候，总是手牵背驮地带着我们兄弟姐妹，妈干活时，就让大的带小的在周围玩耍。
　　妈说，困难的日子里还要搭帮你大伯钧喜哥，他后来成了食堂管理员，食堂偶尔会有一些像鱼内脏之类的食物要处理，就通知我们去挑些回来，一家人打打牙祭。
　　我爸还是像钟摆一般地工作，一丝不苟。不久被送到兄弟单位学习，后来又被提拔为值班长，管理着十几号人。父亲小时候也是读过完小的人，这在车间里是稀有的秀才了。因此他们班组的黑板报办得图文并茂有声有色，多次在全厂比赛中获奖。他自己也成为每年一度的先进职工。有一次还披红戴花在全厂职工大会上登台领奖。我爸从单位拿回的各式各样的奖状和证书摞起来有好高一摞。
　　我爸回家后什么家务事都不做，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休息。有时候在路上遇到我妈挑一担柴禾下山，他也不会去接一下担子，好像遇到一个不认识的人，好像所有工作以外的事都与他无关。我奶奶更是把他视作家里的顶梁柱，有好吃的都是先留给他吃，没菜时总要在他碗底夹一个荷包蛋。他的大男子主义和自私，在我们兄弟姐妹中，在亲戚朋友邻居中，都有目共睹司空见惯。直到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才让这个男人心灵震颤，如梦初醒。原来自己的荣耀是建立在一个不堪重负的弱女子过度劳累的基础上的。他陷入深深的内疚中。
　　那是一个春雨连绵的傍晚，父亲像往常一样下班回家，当回到那个老式的四合院的堂屋时，没见到在灶前忙着做饭的我妈，一推房门，也没见到我哥我姐和我，只有四弟和五妹坐在隔壁王婶家的地上玩耍。王婶闻声出来告诉我父亲，我妈一大早带着三个孩子到河西捡蚕豆去了，不知怎么这时候还没回来。我爸跑到大门口，望了下天，天上正乌云滚滚，暴雨大作，这阵势雨是一时半会停不下来了。父亲这下是真的急了，慌了。他在堂屋里来回打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一夜父亲第一次彻夜未眠，他设想着种种可能:风吹翻了船？还是被风雨隔在了蚕豆地里？还是被好心人收留在家里避雨？他千遍万遍地祈祷结局一定要是后者啊！
　　第二天一大早父亲就起床直奔北门渡口。晨曦初露的时候，远处湖面飘过来一艘渔船。父亲多么盼望她们母子四人都在那条船上啊！船要靠岸时，他一眼看到了自己的三个孩子挤在人群里，却没有看见我母亲。“你妈呢”孩子们指着下完了乘客的船仓说“妈睡着了”我父亲冲上船，一把搂起我妈，船老板探出头来：“赶紧上医院吧，发高烧呢！”父亲搂着我妈，他第一次为我妈泪流满面……
　　妈大病了一场，醒来第一句话就问我们三姊妹在哪，再就问两桶蚕豆呢？原来，昨天半晌午我妈见天气阴沉下来，又见有蜻蜓低飞，知道暴雨要来。即刻招呼三个孩子，提着两桶蚕豆往码头赶。谁知还没到码头，雨点子就零零星星地打下来，我妈赶紧背上我，一只手牵着我姐，一只手提起一桶蚕豆，让我哥紧紧跟上，没命地向河床上一个小雨棚狂奔。我哥几次摔倒在身后呼救，妈只回下头喊“快爬起来！”当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的时候，四个人已全部逃进了那个虚掩着门的芦苇棚。一放下我，我妈就一转身再次冲出去，她要取回刚才留在那里的另一桶蚕豆。我望着我妈迅速消失在白成一片的雨幕里……这个情景曽无数次浮现在我的眼前，陪我度过后来的艰苦岁月。